第二十章 阎王

桥活了的消息传到地府深处，用了三天。

第四天，桥尾来了一个穿黑袍的人。

黑袍人走得很慢，每一步踩在绿膜上，绿膜就暗一寸。等他走到桥中央，整座桥的绿光都暗了一半。鬼差们腿一软，跪了。鬼魂们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鬼差摁着脑袋按了下去。

曼珠站在桥头，看着那个人走过来。黑袍无风自动，衣摆上绣着暗红的纹路，像干涸的血。脸很老，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可一双眼睛亮得吓人，里面像烧着两簇火。

他停在曼珠面前。

“你就是花妖。”

曼珠点头。她想拱手，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个人。

黑袍人看她一眼，又看沙华一眼。然后低头看脚下的绿膜，看满桥的花，看藤蔓垂进忘川河面。他看了很久，久到跪着的鬼差们膝盖发麻。

“我叫阎。”他说，“地府之主。”

曼珠心里咯噔一下。沙华往前站了半步，把她挡在身后。

阎王没理他。他蹲下去，伸手碰了碰桥面上的绿膜。指尖触到的一瞬间，绿光暴涨，从桥面蹿上他的手指，顺着胳膊往上爬。他低头看着，没躲。

“甜的。”他说。

曼珠怔住。

阎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绿汁。他看曼珠的眼神变了，从审视变成打量，又从打量变成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我来问你们一件事。”他说，“桥活了，地府的脉被撑开了。脉里的东西渗出来，甜。可你们知不知道，脉的另一头是什么？”

曼珠摇头。

阎王抬手指了指脚下。绿膜底下，桥骨深处，一百根茎缠着脉往地府最深处钻。再往下是什么，谁也看不见。

“脉的另一头，是我的心。”阎王说。

桥上一片死寂。鬼差们头埋得更低，鬼魂们大气不敢出。曼珠攥紧沙华的手。

“地府的脉，从我的心上长出来。”阎王声音很平，“我管地府十几万年，脉跳一下，我就疼一下。可这十几万年，脉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跳过。”

他顿了一下。

“一百根茎扎进去，把我的心疼醒了。”

曼珠觉得手心发凉。她看着阎王的脸，那些刀刻似的皱纹里藏着的东西，她看不透。

“您要拆？”她问。

阎王看她。那双烧着火的眼睛盯了她很久。

“拆？”他说，“拆了桥，脉就缩回去。我又能睡十几万年。可你们那两百个妖，魂就散了。”

曼珠心口一紧。

“可我不打算拆。”阎王说。

沙华皱眉：“为什么？”

阎王低头看桥上的花。满桥红瓣绿叶，花心一点金红。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石头底下渗出来的泉水。

“因为疼了十几万年，头一回觉得疼是活的。”

他转身往桥尾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曼珠一眼。

“桥是地府的骨，脉是地府的血。你们把血引活了，骨撑开了。以后地府就不一样了。”他顿了顿，“该怎么管，你们自己看着办。别管砸了就行。”

黑袍消失在桥尾的灰雾里。

跪着的鬼差们瘫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鬼魂们偷偷抬头，见阎王走了，才敢喘气。曼珠站在桥中央，腿有点软。

沙华扶住她。

“他什么意思？”曼珠问。

沙华想了想。

“意思是，他把地府交给我们管了。”

曼珠转头看他。

“地府本来归孟婆管。”沙华说，“孟婆管汤，管桥，管鬼魂过路。现在桥活了，根连阎王的心，花通天界的门。桥成了三界的一个结。他把这个结交给我们。”

曼珠低头看桥。绿膜在脚底下亮着，一百根茎在桥骨里跳。她想起第一天守桥，孟婆说“你们把桥弄活了，桥不得有人看着”。那时候她以为只是看花看桥。原来看着看着，就把整座地府看进了手里。

“沙华。”

“嗯。”

“我们是不是摊上大事了？”

沙华笑了。他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

“早就摊上了。”

桥尾，孟婆端着两碗汤走过来。她走到曼珠面前，把碗递过去。碗里汤是清的，什么也没有。

“喝了。”她说，“压压惊。”

曼珠接过碗。她喝了一口，甜的。她抬头看孟婆，孟婆也看着她。那张皱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底有光。

“您早就知道？”曼珠问。

孟婆哼了一声。

“阎王的心长在脉上，地府哪个鬼差不知道。只是没人敢提。你们把脉撑开了，他早晚要来。来了没拆桥，就算过了。”

曼珠放下碗。她看着满桥的花，看着桥上坐着站着的两百个妖，看着鬼差们从地上爬起来，看着鬼魂们重新排起队。一切都乱糟糟的，可一切都活着。

“沙华。”

“嗯。”

“我们得给桥起个名字。”

沙华看她：“什么名字？”

曼珠想了想。她低头看绿膜，抬头看花光，转头看沙华。他眉骨的疤在光里很淡，眼底有忘川的雾气，也有花的红。

“就叫家吧。”她说。

沙华握住她的手。十指扣紧，藤蔓在腕间跳了一下。

“好。”

第二十章 完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