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偷来的夜

曼珠是在一个绿雨夜看见的。

雨下得不大，细细的，像谁在天上洒绿粉。她靠在桥头那根最粗的藤上，半梦半醒。花的声音在耳朵里响着，忽远忽近，她听着听着就迷糊了。雨落在花上，花瓣一颤，红光往外扩了一圈。

她忽然闻到了很久以前的空气。没有雨，没有忘川，没有桥。空气是干的，暖的，带着泥土和草叶的味道。她睁开眼。

她不在桥上。

脚下是花海。无边无际的花海，红的，像火。花瓣在风里翻涌，从她脚下铺到天边。天是深青色的，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极淡的星子。她低头看自己，红裙，赤足，发间别一枝将开未开的花。手是热的，攥着什么东西。

她摊开掌心。掌心里有一片叶子。绿得发亮，叶脉清晰，还带着露水。叶子旁边有一行字，用指尖划的：西头，等你。

曼珠心口猛跳。她认得这行字。千年前那个没有月亮的夜里，她在东头开花，叶在西头生。他们隔着整片花海，谁也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样子。可那天夜里，她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像叶尖在风里蹭了一下。

“曼珠。”

她循着声音走。花海在她脚下分开，红浪往两边退。她走了很久，走到花海正中央，看见一片空地。空地上站着一个人。瘦，高，眉骨有一道极浅的印子。他手里攥着一片花瓣，红的，是她开的花。

两个人隔着三步远，互相看着。

“你叫沙华？”她问。

他点头。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像是不敢靠太近。曼珠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那片叶子还在。她把叶子举起来，沙华也把手里的花瓣举起来。一片红，一片绿，并在一起。花瓣和叶子碰在一起的瞬间，整片花海亮了。红瓣绿叶同时发光，从他们脚下漫出去，漫过整片花海，漫到天边。

“原来你长这样。”沙华说。

曼珠笑了。她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三步变两步，两步变一步。她站到他面前，仰头看他。他眉骨那道印子很浅，不像后来那么深。眼睛很亮，沉沉的，像花海深处积的那层露水。

“你等了我多久？”她问。

“不知道。从我有意识起就在等。”

“等到了吗？”

沙华低头看她。他伸出手，碰了碰她发间那枝将开未开的花。指尖触到花瓣的一瞬间，花开了。红瓣展开，绿叶托着，花心一点金红。

“等到了。”他说。

曼珠伸手抓住他的手。两个人的手攥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她感觉到他的温度，热的，从掌心往胳膊上走，走到心口。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天亮之前，我们得回去。”她说。

沙华抬头看天。深青色的天边已经有一丝极淡的白。他攥紧她的手。

“不回去行不行？”

“天规会罚。”

“罚就罚。”

曼珠摇头。她踮起脚，在他眉骨那道浅印上碰了碰。然后她松开他的手，退后三步。

“你回西头，我回东头。”她说，“天亮了，就当没见过。”

沙华站在原地没动。他攥着那片花瓣，花瓣上的红光慢慢暗了。天边的白越来越宽，越来越亮，从一线变成一片。

“曼珠。”他喊她。

她回头。

“我记住你了。”他说。

曼珠笑了。她转身往东头走，花海在她脚下分开又合拢。她走了很远，还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背上，热的。天越来越亮，她越走越快，最后跑起来。红裙在花海里翻飞，像一朵逆着风开的花。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闷雷。天规降下来。花海开始枯萎，从中央往外，红瓣变黑，绿叶卷曲。她跑不动了，脚下像生了根。她低头看，自己的脚踝正慢慢化成花茎，扎进土里。

她猛地睁开眼。

桥。绿雨。满桥的花。

曼珠大口喘着气。她的手还贴在藤上，藤里的脉跳得又急又乱，像刚从梦里跑出来。沙华蹲在她旁边，攥着她的另一只手，额头上全是汗。

“你也梦见了？”曼珠问。

沙华点头。他嗓子哑了：“千年前那一夜。天规降下来的时候，我正在西头。我看着你跑，跑着跑着就看不见了。然后雷劈下来，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曼珠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金红印还在，可旁边多了一道极细的绿痕，从指根延伸到手腕。她看沙华的手，他掌心里也多了一道红痕。

“花把那一夜还给我们了。”她轻声说。

沙华攥紧她的手。桥上的花摇了摇，花心朝上，像是在笑。绿雨落在他们身上，暖暖的，把汗冲掉了。

“沙华。”

“嗯。”

“那一夜，你记住我了吗？”

沙华低头看她。她眼角弯弯的，眼底有忘川的雾气，也有花海的红。和千年前那个没有月亮的夜里一模一样。

“记住了。”他说，“从来就没忘过。”

曼珠把脸埋进他肩窝里。桥骨里的脉跳得稳稳的，一百零二根茎缠着骨头，根须扎进地府深处。满桥的花在绿雨里轻轻摇着，花心一点金红，像千年前那夜花海里亮起的第一盏灯。

孟婆站在灶台前，抬头看了一眼桥中央那两个淋雨的人。她嘴角弯了弯，没压回去。

“汤好了。”她喊，“谁要喝？”

没人理她。她哼了一声，自己舀了一碗，喝了一口。

“甜的。”她说，“又是甜的。”

第二十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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