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灯塔

席散了之后，曼珠没睡。

她坐在桥头那根最粗的藤旁边，把手贴在藤上。藤里的脉跳得慢了些，饭后犯困，懒洋洋的。可曼珠没困。她闭上眼，顺着藤须往深处走，走到桥骨，走到脉里，走到地府深处，又顺着脉的枝杈往三界蔓延。

她摸到了一些东西。很远，很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有什么东西在棉被那头跳动，一下一下，细弱得像心跳。她屏住呼吸去听。一个，两个，三个。数到第五个时，棉被那边安静了。

曼珠睁开眼。沙华不知什么时候坐在她旁边，靠着藤，肩膀挨着她的肩膀。

“你听见了？”她问。

沙华点头。

“桥外头还有花叶同株。”曼珠说，“不止一百零二对。我摸到了，很远，在人间，在别的地方，在脉够不着的地方。可他们还在跳。”

沙华把手贴在她手背上。两个人的掌心叠在一起，藤里的脉跳得更清了。

“脉的枝杈够不到那么远。”他说。

“够不到。可脉能感觉到。”曼珠低头看桥面，“就像水里的涟漪，够不到岸，可岸知道水在动。”

沙华想了想。

“你想把他们接过来？”

曼珠摇头：“接不过来。有的散在人间，有的魂没入地府，有的转世了还没醒。桥就这一座，根就这么多。接不了那么多。”

她站起来。赤足踩在绿膜上，脚心发烫。她走到桥中央那朵最大的花前，蹲下去，把手贴在花瓣上。花颤了颤，声音钻进耳朵里，很轻，像绿雨落在水面上。

“桥说，它可以亮。”曼珠轻声说。

“亮什么？”

“亮给外面看。桥上的花吸了执念会发光。如果花够多，根够深，光就能穿过灰雾，照到三界去。外面那些花叶同株看见光，就知道有地方可去。”

沙华走到她身边，蹲下来，把手覆在她手背上。

“花够多了吗？”

曼珠闭上眼，感受了一会儿。

“还差一点。但可以试。”

那天夜里，曼珠把桥上的花都叫醒了。她沿着桥栏走，一朵一朵碰过去，掌心贴着花瓣，把想法传进去。花们摇了摇，红瓣上的光开始往外冒。一朵，两朵，十朵，百朵。满桥的花同时亮起来，红光从花心往外扩，扩到花瓣边缘，扩到叶子尖，扩到茎上，扩到藤里。

根脉被牵动了。一百零二根茎一起跳，桥骨震了一下。鬼差们抬头，鬼魂们仰脸。孟婆从灶台后绕出来，站在桥头，眯着眼看。

光从桥上漫出去，穿过灰雾，往上走。灰雾被光顶开一道缝，缝里透出红来，像有人在地府点了一盏巨大的灯。红光沿着绿光路往人间走，穿过街巷，穿过田野，穿过山川。在很远的地方，在另一个忘川河畔，有一对刚死了的花叶同株正蹲在河边发呆。男的攥着半片叶子，女的攥着半片花瓣，两半碰在一起，什么反应也没有。他们不知道等了多久，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忽然，天边亮了。一道红光从灰雾深处释放，穿过层层云，穿过忘川河面，落在他们脚边。花瓣和叶子同时颤了颤。

“那边。”女人说。

男人抬头看。红光是从一个方向来的，很远，但很稳，像有人在那边点了一盏灯。

“走。”他拉起她的手。

两个人沿着红光往深处走。忘川河在身后退去，灰雾在两边散开。走了很久，很久，脚底从灰土变成绿膜。脸膜暖暖的，脚心发烫。

桥头出现了一朵花。

红瓣绿叶，花心一点金红。花后面站着一个赤足红裙的女人，眼角弯弯的，眼底有忘川的雾气。

“到了。”曼珠说，“进来吧。”

那一夜，桥尾来了三对。散在人间各处的花叶同株，看见了红光，顺着光找了过来。有的走了三天，有的走了七天，有的走了半个月。他们站在桥头，攥着手里的半片花瓣、半片叶子、半截枯枝，看着满桥的花，谁也没说话。

曼珠站在桥中央，一个一个把花摘给他们。花在他们掌心生了根，两半碰在一起，合成了完整的花叶同株。根须钻进桥面石板缝里，和一百零二根茎连在一起。

“又多了三对。”沙华说。

曼珠点头。她低头看桥面，绿膜底下多出了三根新茎，嫩生生的，还没扎稳。

“光够亮吗？”沙华问。

曼珠蹲下来，把手贴在桥面上。桥骨里的脉跳得沉稳，一百零五根茎在跳，多出来的三根也在跳，虽然弱些，但稳。

“够。”她说，“以后每来一对，花就多一朵。花越多，光越亮。光越亮，来的人越多。”

沙华也蹲下来。他握住她的手，两个人的掌心贴在桥面上。绿光从指缝里溢出来，和红光缠在一起，往灰雾深处走。

“像个灯。”他说。

“嗯。像个灯。”曼珠抬起头，看满桥的花，看桥上的两百多个妖，看远处灰雾里隐隐约约往这边走的新人影。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蹲在花海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孟婆给她的一颗种子。

“沙华。”

“嗯。”

“我们一开始只有三颗种子。”

沙华低头看她。她眼角弯弯的，眼底有忘川的雾气，也有满桥花的光。

“现在有一百零五棵了。”他说。

曼珠靠在他肩上。桥上的光还在往外漫，穿过灰雾，穿过忘川，穿过三界的每一个缝隙。她闭着眼听，听见很远很远的地方，有花叶同株在往这边走。

第二十八章 完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