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书舍避雨

雨丝绵密，一刻不停。

暮色沉落，整条长巷浸在湿冷的雾气里，檐水叮咚，一声接着一声，敲在青石板上，像是永不停歇的计时鼓点。

沈砚立在书店门外，手中铜灯微光摇曳，灯面蒙着一层细细的雨珠。他本可以转身离去，沿着巷尾继续赶路。仇人的踪迹就在前方，江湖刀险才是他本该踏足的路途。江南古镇，书卷书舍，从来都不在他的命途之中。

可方才窗内那一眼，像一根细丝线，轻轻缠住了他的脚步。

木门虚掩，只是轻轻一推，便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在雨声里格外清晰。

苏晚抬眸望来，眼底没有意外，没有戒备，平静得如同门前缓缓流淌的细雨。她身前摊开一卷泛黄古籍，手边放着一盏小小的陶土灯，暖光柔和，漫过满架书卷，在木案上投下浅浅阴影。

“外面雨大，公子若不嫌弃，可进来暂避。”她声音轻缓，不高，混在雨声之中，温润安静。

沈砚提着铜灯跨进门内。长衫下摆沾着雨水，一滴滴落在地面，在老旧的木地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他将铜灯放在门边的木案上，灯芯微微晃动，火光依旧稳当。

一踏入屋内，浓郁的墨香与旧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木质清香。这是沈砚漂泊多年，从未感受过的安宁。这些年他宿过山崖石洞，破庙荒村，身边只有冷风与孤灯，满鼻都是尘土与血腥，这般平和气息，陌生得让他心头微颤。

“多谢。”沈砚低声应答，声音偏冷，言语简短。

他早已习惯独行，不善与人闲谈。身子微微靠向墙面，尽量不去打扰屋内的一切。长袖之下，他悄悄收拢手掌，藏起掌心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刀、日夜练招磨出来的痕迹，是杀戮的印记，他不愿让眼前女子看见。

苏晚没有追问他自何处而来，去往何方，不问他为何孤身一人，雨夜独行，更不问这盏古灯藏着什么故事。她只是微微颔首，重新低下头，继续安静翻阅书卷。偶尔抬手，用细竹签轻轻拨一下灯芯，陶灯的光亮便稳了几分。

屋内安静，只有窗外连绵雨声。

沈砚静静站在一旁，目光缓缓扫过一排排书架。古籍层层叠叠，从地面一直堆到梁下，书页陈旧，却被打理得干干净净。他的视线，又落回苏晚身上。

她发丝简单挽起，素色衣裙朴素干净，安静坐在灯前，不慌不忙。世间竟有这般人，遇见陌生来客，不探过往，不疑来路。

这份淡然，对背负满门血仇的沈砚而言，太过奢侈。

他心里清楚，自己是携杀业行走世间之人。这方寸书舍，安稳平和，本不该与他产生交集。他在此多停留一刻，苏晚便多一分被牵连的危险。仇恨如附骨之疽，一旦沾染上，便很难脱身。

心底荒芜多年的冻土，正被这一缕暖意慢慢浸润。理智不断告诫他尽快离开，可心底，却生出一丝不愿离去的贪恋。

苏晚翻书的动作一顿，余光瞥见他神色落寞，轻声开口：“公子若是累了，那边木凳可以坐。”

沈砚微微一怔，抬眼看向她。

“我只是路过。”他低声说道。

“雨不会一时半刻停下。”苏晚淡淡一笑，目光依旧落在书页上，“书舍简陋，一杯粗茶，尚可取暖。”

她说完，起身走到一旁小炉边，添了一点炭火，将陶壶放上。星火微微跳动，水汽慢慢升腾。

沈砚沉默着，缓步走到木凳旁坐下。他依旧保持警惕，耳尖不曾放松，时刻留意巷外动静。多年追凶的本能，早已刻进骨肉。

炭火噼啪轻响，茶香慢慢升腾。

窗外烟雨茫茫，屋内灯火温软。

他本是执灯赴仇的孤客，踏遍千山，一心只为血债。却不曾料到，一场江南夜雨，一间旧书店，一杯清茶，就打乱了他一往无前的宿命。

他不知道，这场雨停下之后，他是否还能毅然转身，继续那条布满刀光的复仇之路。而这书舍里的一点微光，往后，会成为他一生最难割舍的牵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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