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岩壁幻音

踏入山口之后，潮湿的山风渐渐收敛，幽暗山道之中静得可怖，只剩下四人脚步踩在碎石腐叶上的轻响。头顶岩缝漏下的微光愈发稀薄，两侧粗糙岩壁之上，一道道淡青色纹路若隐若现，像是沉睡多年的蛇，安静贴在山石之间。

少年走在最前方引路，脚步明显比刚进山口时迟疑许多，时不时侧耳倾听两侧岩壁，神色紧绷：“再往前，我爷爷便不让我继续深入了，说里面藏着老祖宗留下的禁制，凡人容易失了心神。”

程九拐杖轻轻磕了磕地面，目光扫过岩壁纹路，眉头骤然紧锁：“是隐宗的心幻阵，以山灵之气引动人心执念，并非杀伐大阵，却最能自乱阵脚。不好，阵纹已经醒了。”

话音未落，岩壁上青色纹路骤然亮起一层柔光，淡淡的光晕顺着山石沟壑缓缓流淌开来，无形声息漫入众人耳中。

最先中招的是那名砍柴少年。他身子猛地一颤，脚下踉跄半步，目光变得空洞，嘴里喃喃念着爷爷的名字，抬脚便要向着山道侧边悬空的崖边走去，脚下碎石簌簌滚落深谷，听不见底。

“小心！”沈砚见状不及多想，强忍肩头旧伤传来的刺痛，跨步上前伸手攥住少年后领，猛地将他向后拽回。少年浑身一颤，茫然回神，望着身侧深不见底的崖缝，冷汗瞬间浸透衣衫，方才幻境之中的记忆依旧清晰，他险些一步踏入黄泉。

幻境并未就此消散，幻音辗转变化，钻入每个人心底。

沈砚耳旁，骤然响起多年前沈家宅院之中熟悉的呼唤，父母温和的话音混着火光噼啪的爆响，正是灭门那一夜的声音。一股悲愤汹涌而上，引魂古灯在布囊之中微微发烫，幽蓝灯火似要挣脱束缚，他的指尖微微发颤，险些直接催动灯力。他咬紧牙关，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他清楚，一旦在这里失控催动古灯，本就受损的经脉会彻底崩坏。

一旁的程九脚步顿住，浑浊眼底泛起水光，耳边回荡着数十年前隐宗内乱之时，一同并肩的老友质问之声。当年那场分裂，无数同门死伤，一直是他心底无法释怀的憾事，幻阵精准揪住了他埋藏半生的心结。

唯独苏晚，只是微微闭了闭眼，面上不见过多挣扎，可她眼底掠过的迷惘却瞒不过沈砚。幻音传到她耳中，并非清晰人声，而是细碎模糊的低语，断断续续，似在诉说一段她从未知晓的过往身世，很多字句模糊难辨，却牢牢牵动着她的血脉。

“这幻阵，认得血脉。”苏晚缓缓睁开双眼，轻声开口，“普通人身陷其中，所见是平生执念；身负隐宗血脉之人，听见的却是被封存的旧日秘音。”

程九深吸一口气，以拐杖重重顿地，借着震荡的痛感强行挣脱幻境侵扰：“隐宗早年设置此阵，本是用来试炼守灯一脉后人，筛选心性，并非要置闯入者于死地。只是岁月流转，阵力不受掌控，但凡踏入山道之人，无论血脉有无，都会被拉入幻念。”

布囊之内的引魂古灯持续发烫，一缕极淡的蓝光穿透布料浮起，岩壁上青色阵纹遇着蓝光，便会稍稍黯淡片刻。沈砚心中了然，古灯的力量可以压制幻阵，只是每一次灯光亮起，他体内经脉便传来一阵抽痛，青云谷血脉献祭留下的伤势尚未复原，这般消耗无异于饮鸩止渴。

“不能长久依靠古灯破阵。”沈砚收回心神，目光看向苏晚，“方才阵纹亮起之时，你身上气息与岩壁纹路有所共鸣，你可有办法稳住阵势？”

苏晚抬手，指尖轻轻伸向身前浮动的青色柔光，指尖一缕温润内力漫出，触碰到阵纹的刹那，岩壁之上流转的光流微微一滞。

“可以暂时安抚阵纹，却无法彻底关闭。”苏晚缓缓道，“我血脉之中的力量，与这座古山道的禁制同出一源，只能稍稍平复阵力，无法直接破除。”

一旁的砍柴少年已经彻底回过神，脸上满是后怕，他望向两侧发光的岩壁，声音依旧发颤：“我只知晓山道入口，从没有敢走到这么深的地方，爷爷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里还有这样诡异的光。”

沈砚看向少年，眸色平静：“你爷爷既是隐宗遗民，可曾和你提起过山道幻阵？”

少年摇了摇头：“爷爷只说山道深处凶险，万万不可擅入，从未细说是什么凶险。想来，他也不曾亲身走到幻阵所在的位置。”

程九环顾四周，青色阵纹依旧在山石间缓缓流转，幻音如同潮水，一波接着一波涌来，只是在苏晚内力与古灯微光双重牵制之下，力道已经弱了不少。

“幻阵范围很长，我们不能停留在此地耗力，趁着阵势暂时被压住，尽快向前穿行，离开幻阵覆盖的区域。”程九沉声道，“只是大家都要守住心神，一旦察觉心智恍惚，立刻掐醒自己，万万不可被心中执念裹挟。”

少年深吸一口气，重新走到前方引路，只是脚步较之先前谨慎百倍，每一步都先以石块试探脚下路面。

四人借着苏晚血脉之力安抚阵纹、古灯微光抵挡幻念，一步步向着山道深处前行。岩壁上青芒时明时暗，耳边幻音此起彼伏，无数心底放不下的人与事不断浮现，时时刻刻考验着每个人的心性。

沈砚一边稳住心神，一边暗暗思索：宿寒舟虽死，掌棋人布下的罗网依旧层层铺开，仅仅一条通往古城的山道，便藏着隐宗遗留的心幻试炼，那荒废百年的支脉古城之中，又会埋藏何等恐怖的禁制与秘密？

幽暗山道向前无尽延伸，腐叶与碎石铺满前路，没有人知道穿过这片幻阵之后，等待他们的将会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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