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辞职了

楼下财务科，王帆正对着电脑敲报表。手机响了，苏苒发的微信：晚上有饭局，李总让去，我应了。你晚上自己吃。

王帆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打了三个字：去哪儿。

苏苒：不知道，回头发定位给你。

王帆：几点回？

苏苒：尽量早。

王帆把手机放下，接着敲报表。敲了两行，又拿起来：到了发定位。

苏苒：嗯。

王帆：别喝酒。

苏苒：知道。

王帆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等你。

苏苒回了个笑脸。

王帆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半天，把手机扣桌上。旁边小刘凑过来：“帆哥，嫂子晚上不回家吃饭？”

“有应酬。”王帆说。

“啥应酬？”

“不知道。”

小刘还想问，老孙从后头踢了他凳子一脚：“干活干活！报表今天不交啊？”

小刘缩回去了。

王帆把报表敲完，核了三遍，交到科长那儿。科长翻了翻，说没问题，可以下班了。

王帆没走。

他坐在工位上，泡了杯茶，茶叶是苏苒拿回来的那盒大红袍——他拆了一盒，想尝尝两千三的茶啥味儿。喝了一口，呸，跟二十块钱一斤的也差不多。

六点半，苏苒发来定位：金鼎大酒店。

王帆搜了一下，县城最好的酒店，离厂里六公里。

七点，苏苒发微信：开席了，就吃饭。

七点半，苏苒发：喝了点红酒，不多。

八点，王帆发：啥时候回？

苏苒没回。

八点半，王帆又发：完事儿了吗？

还是没回。

九点，王帆坐不住了，给苏苒打电话，响到自动挂断也没人接。他又打了一遍，这回直接提示“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王帆蹭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咣当撞在文件柜上。小刘还没走，吓一跳：“帆哥咋了？”

“没事。”王帆抓起外套，“你先走，别管我。”

他骑上电动车就往金鼎大酒店奔。四月晚上的风还凉，嗖嗖往领口里灌。王帆骑得飞快，电动车限速滴滴响，他恨不得下来推着跑。

到了金鼎大酒店门口，他给苏苒打电话，还是关机。

他站在酒店大门口，看着里头灯火辉煌的大堂，突然不知道该咋办了。进去找？找谁？人家问他找谁他咋说？说找他媳妇？他媳妇跟总经理在里头吃饭呢——人家不把他当闹事的轰出来才怪。

王帆在门口转了三圈，蹲在马路牙子上，掏出烟点上。

抽了半根，手机响了。

苏苒发的微信，就俩字：出来了。

王帆站起来往门口瞅，苏苒从旋转门里走出来，脚步有点晃。后头跟着李大发，手虚虚地搭在苏苒后腰上。

“小王来接啊？”李大发笑眯眯地打招呼，手收回来了。

“李总。”王帆点了下头，把苏苒扶住。

苏苒身上一股酒味，脸通红，眼神有点散。看见王帆，她咧嘴笑了一下：“你来啦。”

“嗯，接你回家。”王帆把她往电动车那边带。

李大发在后头说：“小苏今天表现不错啊，赵副总那边我明天给你说。不过仓库那岗位工资低，你考虑清楚。”

苏苒回头，醉醺醺地摆了下手：“谢谢李总，我想好了。”

李大发笑了笑，上了他那辆奥迪A6，走了。

王帆把苏苒扶上电动车后座，苏苒搂着他腰，脸贴在他后背上。

“王帆，”她嘟囔着，“我没让他碰。”

“嗯。”

“就喝了两杯红酒，他让我多喝，我说再喝就吐了，他就没让喝。”

“嗯。”

“后来赵副总来了，说话不干不净的，李总还替我挡了两句。”

“嗯。”

“王帆你别光嗯。”

“那我说啥？”王帆骑上电动车，“我说你下回别去了。”

苏苒在后头笑：“行，下回不去了。”

电动车骑到半路，苏苒在后座上哼哼唧唧唱起歌来了，跑调跑到姥姥家。王帆听半天听出来了，是《心雨》——“我的思念，不再是决堤的海……”

“你唱错了，”王帆说，“是‘为什么总在那些飘雨的日子’。”

“我就爱这么唱。”苏苒拿脸蹭他后背，“你管得着吗？”

“管不着。”王帆笑了一下。

到家楼下，苏苒下电动车的时候腿软，差点跪地上，王帆一把捞住她。张婶正好出来倒垃圾，看见这架势，哎哟一声：“小苏这是喝多了？”

“应酬，没办法。”王帆说。

张婶帮着把苏苒扶上楼，一边走一边念叨：“小苏啊，女人在外头少喝酒，伤身子。你男人多好，大晚上去接你……”

苏苒嘿嘿笑：“张婶，我男人天下第一好。”

张婶翻了个白眼：“得，喝多了就夸自己男人，这是喝到位了。”

把苏苒安顿到床上，王帆给她脱了外套，拿热毛巾擦了脸。苏苒眯着眼看他忙活，突然伸手拽住他领子。

“王帆。”

“嗯？”

“我今天跟李大发说了，要调岗。”

“我知道。”

“他让我陪饭局，说帮我说。我去了，但我就吃饭，别的啥也没干。”

“我知道。”

“你信我？”

王帆蹲下来，看着她红扑扑的脸：“信。”

苏苒眼圈一红，又要哭。

“别哭，”王帆拿毛巾给她擦脸，“一哭更丑了。”

“滚。”苏苒踹了他一脚，笑了。

第二天苏苒去上班，李大发还真给赵副总打了招呼。不过赵大勇那边的话传过来，说仓库统计岗有人了，暂时没空缺。李大发把苏苒叫到办公室，摊了摊手：“你看，不是我不帮忙，赵副总那边确实安排不了。”

苏苒站在那儿，手指头又在裤缝上搓。

“那李总，”她说，“那我辞职吧。”

李大发抽烟的手顿了一下。

“辞职？”他把烟灰弹了弹，“小苏，你可想好了。辞职容易，再想回来可就没这么方便了。”

“想好了。”

李大发看了她半天，把烟按灭了。

“行，”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填这个，我签字。不过——工资结到今天，这个月按天算，绩效没了。”

“行。”

苏苒接过表，趴在桌上填。

李大发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填表。填到一半，他突然说：“小苏，我跟你交个底。仓库那岗真没空缺，不过你要是愿意留在六楼，我可以跟人事说再设个岗——新媒体运营专员，工资比主播还高一级。”

苏苒笔停了。

“不过——”李大发拖了个长腔。

“不过什么？”

“不过你得想清楚，跟着我干，机会多，但有些事儿也别太较真。”他盯着苏苒，“你男人在财务科，我在厂里说一不二。你好好干，大家都好。”

苏苒把笔搁下了。

她把填了一半的表推回去。

“李总，”她说，“我辞职。就今天。这个月工资您按天扣，绩效不要了。”

李大发脸上那笑终于挂不住了。

“苏苒，”他直呼其名，“你别不识抬举。”

“我识抬举。”苏苒站起来，“我男人在楼下等我回家包饺子呢，韭菜鸡蛋馅的，多放了虾皮。”

她转身就走。

“你出了这个门，再想回来就没门了！”李大发在后头喊。

苏苒拉开办公室的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李总，”她说，“您那大红袍两千三一盒，我男人一个月的烟钱都不到两百。您说这人跟人，咋就差这么多呢？”

说完她就走了，把门带上了。这回门关得严严实实。

李大发坐在皮椅里，脸色铁青。桌上的烟灰缸里，那根刚灭的烟屁股还在冒烟。

苏苒下到一楼，去财务科门口敲了敲门。王帆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完事儿了？”他问。

“完事儿了。”苏苒冲他招招手，“走，回家包饺子。”

王帆看了一眼科长。科长瞅了瞅苏苒，又瞅了瞅王帆，摆摆手：“走吧走吧，今天没啥事了。”

王帆收拾东西出来，苏苒挽上他胳膊。

“真辞了？”他小声问。

“辞了。”

“李大发没为难你？”

“为难了。”苏苒仰头笑，“可我没搭理他。”

王帆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他赶紧扭头看路边的梧桐树，四月底了，叶子巴掌大，绿得冒油。

“走，”他说，“回家包饺子。”

“虾皮买了没？”

“买了，早上就买了。”

“韭菜呢？”

“也买了。”

“鸡蛋呢？”

“苏苒你烦不烦？都买了！”

苏苒哈哈大笑，拽着他胳膊往大门口走。

路过传达室，老周正端着搪瓷缸子喝水，看见小两口出来，喊了声：“哟，今天这么早？”

“周叔，晚上来家吃饺子！”苏苒说。

“啥馅的？”

“韭菜鸡蛋虾皮！”

“得嘞！”老周乐得直点头，等小两口走远了，跟李大妈说，“你瞅瞅人家这小两口，多好。”

李大妈扫着地上的梧桐毛毛，这回抬了头：“嗯，是挺好。”

老周端起缸子喝了一口，稳稳当当的，一滴没洒。

大门口那两排梧桐树，叶子让风吹得哗啦啦响。太阳从树缝里漏下来，一地碎金子。

王帆骑着电动车，苏苒坐在后头搂着他的腰，手里拎着从菜市场捎的一把韭菜——她说家里那点不够吃，得多放菜。

“王帆。”

“嗯？”

“你说我明天干啥去？”

“歇一天呗。”

“歇一天谁养我？”

“我养你。”

“你那点工资——”

“苏苒你再提我工资我急了啊。”

苏苒在他后背上闷笑，笑得直抖。

电动车拐进小区，张婶正在楼下跟人下跳棋，抬头看见他俩，喊了一嗓子：“小苏！工作咋样？”

苏苒从后座上跳下来，冲着张婶一扬手里那捆韭菜：“辞了！回家当家庭妇女！”

张婶棋子掉了一地：“啥？辞了？那大集团——”

“张婶，”苏苒凑过去小声说，“那集团六楼风气不好，我闻着味儿不对，就不干了。”

张婶愣了愣，随即一拍大腿：“好！干得好！那什么破集团，咱不稀罕！回头张婶给你介绍，超市理货员干不干？一个月两千八，离家近，走路五分钟。”

苏苒回头瞅了王帆一眼。

王帆耸了耸肩：“你定。”

苏苒转回去，冲张婶一乐：“干！啥时候能上班？”

“明儿我带你问问去！”

王帆拎着韭菜上了楼，苏苒在后头跟张婶聊得热火朝天。他听见张婶说“小苏你这性子好，不吃亏”，苏苒说“那必须的，我男人窝囊，我再窝囊这日子咋过”，张婶笑得嘎嘎的。

王帆开家门的时候，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晚上饺子端上桌，苏苒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辞职第一顿，韭菜鸡蛋虾皮馅，香！

没一会儿底下有人评论，是财务科小刘：嫂子威武！李总今天在办公室摔了个杯子，全六楼都听见了。

苏苒回了个“该”，把手机扣桌上了。

王帆给她夹了个饺子：“吃，别玩手机。”

“王帆。”

“嗯？”

“明儿你去上班，李大发要是给你穿小鞋咋办？”

王帆嚼着饺子想了想：“那我就也辞职。”

“你也辞职咱俩喝西北风啊？”

“那就摆摊卖饺子。你这馅儿调得好，肯定有人买。”

苏苒拿筷子敲他脑袋：“有点出息行不行？”

“要啥出息，”王帆又夹了个饺子，“媳妇孩子热炕头，饺子就酒越喝越有。”

苏苒翻了个白眼，可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窗外梧桐树沙沙响，月亮爬上来了，又圆又亮。楼下张婶扯着嗓子喊孙子回家吃饭，谁家电视开得老大，放《新闻联播》。

王帆吃着饺子，看着对面苏苒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脸，觉得这日子吧，虽然穷点，虽然糟心事一堆，但好像也能过。

苏苒突然说：“哎，王帆。”

“嗯？”

“我明天去超市问问，要真能行，第一个月工资给你买条烟。”

“啥烟？”

“红塔山。”

“中！”王帆咧嘴笑，“要软包的。”

“你事儿还不少。”

两口子碰了碰碗沿，跟碰杯似的。

窗外月亮照着大发集团大楼的轮廓，六楼那个窗户还亮着灯。可这边老棉纺厂家属院里，韭菜饺子的香味从一楼飘到六楼，家家户户窗户都开着，都是过日子的人。

王帆把最后两个饺子拨到苏苒碗里，说：“明儿我下班早点回来，把阳台那堆破烂收拾收拾。”

“干啥？”

“腾地方。你不是说想养两盆花？”

苏苒愣了一下，笑了：“对，养两盆。就养那种最好活的，仙人掌。”

“仙人掌也开花。”

“那养仙人掌。”

外头梧桐叶子哗啦啦响，四月完了是五月，日子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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