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猪圈里的蘑菇

王帆最近话更少了。

每天早上送苏苒到集团门口，晚上再接她回家，中间的时间他在财务部工位上坐着，报表一张一张地做，数字一个一个地填。办公室里的闲言碎语从茶水间漫到走廊，从走廊漫到食堂，像潮气一样渗进墙缝里，散不掉。

“昨天苏苒又去李总办公室了，待了快两个钟头。”

“这都回去上班多久了，怎么还这样？”

“什么叫还这样，人家回去上班就是干这个的。你当回去坐办公室喝茶呢？”

“王帆也真能忍。换我早——”

“你能怎么着？你有人家那工资吗？苏苒一个月拿多少你知道不？”

王帆端着饭盒从旁边走过去。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来，低头吃饭。土豆烧肉，土豆炖得软烂，他一口一口扒着，吃完洗了饭盒回工位，下午继续做报表。

他心里清楚，这是苏苒回去的代价。上次辞职是他提的，苏苒在家待了两个月，整个人像棵缺水的花，一天比一天蔫。他看着难受，才说了那句“你想回就回吧”。现在人回去了，那些事又回来了。他不能再让她辞职。不能。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每天接送，不让她一个人走那段路。

张婶在小区后院养了头猪。这事王帆早就知道。张婶是隔壁楼的，退休了没事干，在小区后面那片空地上圈了块地，搭了个简易猪圈。那头猪是她开春抓的猪崽，喂到现在，膘肥体壮，粉白色的皮毛油光水滑。

王帆每次从后院经过，那头猪都会抬头看他。两只小眼睛眯着，嘴角往上翘着，像是在冲他笑。起初王帆觉得自己看错了，猪怎么会笑。可看得多了，他发现那猪是真的在笑。每次他经过，它就抬起头来，嘴角咧着，小眼睛弯弯的。

这天下午，李大发又把苏苒留在了办公室。苏苒发来消息：“李总这边还有事，你别等了，先回家。”

王帆回了个“好”。他收拾了东西下楼，出了集团大门，站在梧桐树底下抬头看。六楼李大发办公室的窗户亮着灯，百叶窗拉着，看不见里面，但那盏灯明晃晃地亮着。

苏苒在里面。李大发也在。

他站了一会儿，收回目光，骑上电动车回家。

家里空荡荡的。他换了拖鞋，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电视开着没看进去。饭也不想做。他起身下楼，往后院走。

张婶的猪圈不大，砖砌的矮墙围着，上面搭了个石棉瓦的棚顶。那头猪正趴在圈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嘴角咧着，冲王帆笑。

王帆靠在围栏边上看着它。猪圈角落里长着一丛草，草中间有株蘑菇，白生生的，伞盖圆圆的，看着跟别处的不一样。他蹲下去仔细看，那蘑菇长得水灵灵的，菌柄粗壮，伞盖底下是细密的褶子。

他翻了进去。猪圈里味道不小，他踩着干草走过去，蹲下来把那株蘑菇采了下来。猪在旁边看着他，不叫也不动，就是那么看着。

蘑菇拿在手里，闻了闻，一股甜丝丝的香味钻进鼻子里，像桂花的香又像枣花蜜，说不清。他忍不住凑近嘴唇，想尝一下。

那头猪忽然叫了一声，从干草堆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凑到他跟前，鼻子拱了拱他的胳膊。

王帆鬼使神差地把蘑菇送进了嘴里。

刚开始是苦的，像嚼了一口黄连，他皱起眉头想吐出来。可那苦味只停了一瞬，紧接着一股热流从胃里窜上来，火辣辣的，烧得他浑身发抖。他捂着肚子蹲下去，滚倒在干草堆上，浑身冒汗，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哎呀！王帆！王帆你咋了！”张婶的声音从围栏外面传过来。她扔了手里的泔水桶跑过来，扒着围栏往里看，“不好了！王帆晕倒在猪圈里了！快来人啊！”

王帆蜷在干草堆里，猪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嘴角还咧着。张婶的嗓门大得能传半栋楼，没一会儿楼下就围了一圈人。

苏苒从楼上冲下来的时候脚上还穿着拖鞋，头发跑散了，脸上妆卸了一半，眉尾还留着半截描过的痕迹。她拨开人群挤到猪圈边上，看见王帆躺在干草堆上，浑身沾着猪粪，脸色煞白，眼睛闭着。

“王帆！”她喊了一声，声音都劈了。手忙脚乱地翻手机打急救电话，拨号码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抖，拨了两遍才拨对。

“你别动他！等急救车来！”张婶在旁边拦着。

苏苒扶着围栏蹲下去，看着王帆躺在干草堆里的样子，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那头猪凑过来闻了闻王帆的脸，被他呼出来的气息喷了一下，退了两步，继续咧着嘴笑。

急救车来了以后，两个穿蓝制服的急救员把王帆抬上担架，从猪圈里运出去。围观的人让开一条路，张婶跟在后面絮絮叨叨：“我就说别让他进猪圈……那蘑菇也不知道是啥……我一个养猪的老婆子哪懂这些啊……”

苏苒跟着担架上了急救车。车门关上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猪圈方向，那头猪站在围栏边上，粉白色的皮毛在夕阳里泛着光，嘴角咧着，像是在笑。

医院里检查了一溜够。抽血、验尿、心电图、CT，折腾了大半夜。医生拿着报告翻来覆去地看，最后说：“各项指标都正常。他吃的那种蘑菇我们在本地没见过，可能是罕见的菌种，但对人体没造成伤害。可能是有轻微的致幻作用，加上过敏反应导致的晕厥。现在一切正常，明天观察一天，没问题就可以出院。”

苏苒坐在病床边上，看着王帆。他躺在床上睡着，脸色恢复了，呼吸平稳。她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温温的，不烫。

第二天早上王帆醒过来的时候，苏苒趴在床沿上睡着了。她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妆全没了，眼底青黑一片。王帆看着她的侧脸，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苏苒动了动，抬起脸来，看见他醒了，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你吓死我了。”她说，嗓子哑哑的。

“没事。”王帆动了动胳膊腿，感觉身上轻了很多，那种轻松感有点陌生，像身上卸了一副担子。他看了看自己的手，什么都没有，就是觉得轻快。

下午办了出院手续。苏苒扶着他走出医院大门，站在台阶上打了辆车回家。

回去的路上苏苒靠着他肩膀，没说话。王帆低头看着她，她的头发蹭在他的胳膊上，软软的。他想起昨天下午站在集团楼下抬头看六楼亮着灯的窗户，想起那头冲他笑的猪，想起嘴里那股甜丝丝的味道。

“苏苒。”他开口。

“嗯？”

“我以后还能吃那个蘑菇吗？”

苏苒抬起头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拿手拍了他胳膊一下：“你说什么呢！差点没命了还吃！”

王帆被她拍得缩了一下，嘴角扯了扯，露出个笑来。苏苒瞪了他半天，最后把脸埋回他肩膀上，闷闷地说了一句：“回家我给你做饭。不做土豆了。”

“那做什么？”

“你想吃什么做什么。”

车子拐进小区那条路。王帆从车窗里看见张婶的猪圈还在后院那儿，那头猪站在围栏边上，远远地冲他这边探着头。他看不太清它的表情了，但总觉得它在笑。

他收回目光，把手搭在苏苒搭在他胳膊上的那只手上面，轻轻拍了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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