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两点的太阳

第二天王帆出门前在镜子前站了整整十分钟。

水龙头刚关，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顺着下巴滴到衬衫领子上。

镜子里的人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下巴泛着一层青白的光，摸上去滑溜溜的。衬衫是昨晚从衣柜最底下翻出来的那件，压了大半年，领口还有一道没熨开的折痕，他拿手抻了抻，抻不平，就算了。袖口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好了，扣到最上面那颗的时候手指头停了一下，那扣子有点松，线头都快磨断了。

他把眼镜摘下来，凑近了看镜子。摘了眼镜眼前模糊一片，自己的脸都看不清楚轮廓，只剩一团白。这种时候反而心安，什么都看不清，就不用看那么仔细。拿衣角把镜片擦了又擦，镜腿上沾的水汽擦掉了，镜片中间还有一小道划痕，擦不掉，那是上个月在工位上趴着午休时压的。

他重新戴上，眼前一下子清楚了，清楚得有点过分。眼角那道细细的纹路，昨晚没睡好肿起来的眼袋，嘴唇上干起来的那一小块死皮，全清清楚楚地映在镜子里。

他抬手把头发往后拢了拢，拢了两下，拢不下来，额前那几根总是翘着。

“走了。”他朝屋里说。

苏苒没应声。

卧室门关着，里头窸窸窣窣的，衣柜门开开关关，衣架碰着横杆发出细细的金属声。

他站在门口听了几秒，听见她在里面拉开抽屉，又推回去，来回拉了两趟。他没再说什么，弯腰换了鞋，推开门出去了。

到公司八点刚过。

前台小姑娘正低头整理桌上的快递单，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他，眼神往别处飘了一下，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王哥早”，声音比平时低了半截。

王帆点了点头，没停步。他从她跟前走过去之后，身后响起了压低的说话声，细细碎碎的，像蚊子叫，听不清内容，但那个调子他熟。

他没回头，径直进了电梯。

电梯门开的时候里头原本站着三个人，工程部老吴、行政部的小刘，还有一个面生的年轻女的。三个人看见他进来，同时把嘴闭上了。

老吴本来正比划着什么的手放了下来，小刘把头转向电梯门的方向，那个年轻女的往角落里缩了半步，眼睛盯着自己鞋尖。电梯门关上，轿厢里安静得能听见曳引机嗡嗡的响动。空气里悬着一种很微妙的东西，像绷紧的弦，谁碰谁响。

王帆盯着电梯门上的楼层数字，看着它一格一格往上跳，从一到三到五。五楼到了，那三个人没动，他也没动。七楼财务部到了，他迈步出去。身后电梯门合上的那一瞬间，他听见里头有谁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在工位上坐下来。打开电脑，关掉弹窗，点开昨天的报表。屏幕上的数字排列得整整齐齐，一个个都认识，个位数十位数百位数，每一栏标得清清楚楚。可这些数字凑在一起变成合计、变成环比、变成增长率之后，他盯着看了半分钟，什么也没看进去。键盘上的手指搁在F键和J键的凸点上，一动不动。

张小梅端着咖啡过来，往他桌角上一放。杯底磕在桌面上，“嗒”的一声。

“喝吧，提提神。”

王帆抬头看她。张小梅今天没嗑瓜子，手里也没捏着瓜子袋，脸上难得正经，连平时总挂着的那个看热闹的笑都没了。她靠在隔板上，胳膊抱着，压着嗓子：“王帆，下午那事……你真去？”

“嗯。”

“你疯了？”

王帆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速溶的，雀巢金牌，张小梅自己掏钱买的那种。烫，舌尖麻了一下，他没吭声。

“你知不知道今天多少人等着看？”张小梅急了，声音虽然压着，但压不住那股冲劲，“整个集团都传遍了，说李总要你——要你当着一堆人的面——”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小梅。”王帆把咖啡放下，抬头看着她，“我心里有数。”

张小梅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嘴动了动，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口气从她鼻子里喷出来，喷得她额前的刘海都飘了一下。

“行。你有数。你自己掂量。”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跺得地板咚咚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那咖啡我放了两包糖，你爱喝甜的。”

上午过得慢。

墙上那个挂钟的指针像被人拽着走，一格一格挪，从九点到十点用了她妈的一辈子。

王帆把报表填完了，又检查了一遍，没找出错来。他站起来去了趟洗手间，在隔间里蹲了二十分钟，听着外头有人进来又出去，冲水声哗哗地响了两回。出来的时候碰上销售部的小赵，正站在小便池前面，扭头看见他，吹了声口哨。

“哟，王帆，今天精神不错嘛。”小赵抖了抖，拉上拉链转过身来，脸上挂着那种什么都明白的笑，“下午有‘好事’？”

王帆没理他，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水柱冲在手心上，凉的。

他挤了一泵洗手液，搓了一遍又搓一遍，搓到手指头都发红了，指甲缝里干干净净的了还在搓。

小赵走到他旁边那个洗手池，拧开水龙头，对着镜子整头发，一边整一边从镜子里看他。

“别紧张啊，”小赵说，手在头发上抹了把水，把翘起来的那撮压下去，“你媳妇业务熟练着呢，不会让你难受的。”

水龙头哗哗响。

王帆关了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子，在裤子上蹭了蹭，转身走了。小赵在后头笑了一声，那笑短促又含糊，像痰堵在嗓子眼里。

中午食堂人满为患。平时大家吃饭都散着坐，财务部的一桌、工程部的一桌、行政部各坐各的，今天奇了怪了，都挤在王帆那张桌子附近。

他那张桌子本来坐四个人，现在旁边又挨了两张椅子，过道都堵了。隔壁桌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让他听见。

“几点来着？”

“两点。三楼休息室。”

“李总真是……让人家老公现场观摩？”

“什么观摩，是参与。李总说了，要一视同仁。自己老公都招待了，别人还有什么话说。”

“卧槽，李总这步棋绝了。”

“那王帆真去？”

“他不去能咋的？你看看他那怂样，李总放个屁他都不敢说臭。”

笑声从隔壁桌传过来，嗤嗤的，像漏气的轮胎。

王帆低头吃饭。

今天是红烧肉和青菜，红烧肉切得方块大，炖得烂乎乎的，肥肉部分亮晶晶的。他一口一口地吃，饭粒一粒没剩，青菜也吃光了，盘底那点红烧肉的汤汁他用最后一口米饭蘸了蘸，擦干净了。吃完站起来收餐盘的时候，旁边桌安静了一瞬，几双眼睛抬起来看他，等他走了，身后嗡嗡声又起来了，比刚才还响。

他回到工位上趴着午休。额头抵在胳膊上，脸朝着桌面，眼睛闭着。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砰，快得像下一秒就要蹦出来。隔壁工位有人在打电话，说的是老家的事，他一句也没听进去。

一点五十，手机亮了。苏苒发的：“我到了。”

王帆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我马上来”，删了。又打了一行“你还好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两个字：“就来。”

他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桌子站了几秒才稳住。工位到走廊那几步路走得比平时慢，皮鞋踩在地砖上咚咚的，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的。

走廊里静悄悄的，平时这时候大家都在午休，今天却反常地有人走动。他走过拐角的时候瞥见茶水间门口挤着三四个人，见他过来，齐刷刷地假装进去倒水。饮水机咕嘟咕嘟响起来。

三楼。走廊尽头那扇门上挂着“员工休息室”的牌子，铝合金的，新换的，边上还带着没撕干净的保护膜，在走廊窗户照进来的阳光下反着光。

门口站着一个人，李大发。他靠在墙上抽烟，烟快抽到过滤嘴了，见王帆过来，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烟灰散了一窗台，还有几个烟头，看样子他在那儿等了有一会儿了。

“来了？”

王帆点点头。

“好。”李大发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那只手掌大，肉厚，拍在肩上的时候沉甸甸的，“进去吧。我跟苏苒交代过了，你配合就行。”

他伸手推开休息室的门。门是新的，合页还没磨顺，推起来有点涩，发出轻轻一声吱呀。王帆站在门口，里头的光线漫出来，暖融融的。

窗帘拉着，米黄色的那种薄窗帘，光透进来变成了暖黄色。开了盏壁灯，床铺得整整齐齐，浅灰色的床单，被子叠成方块放在床尾，沙发上也干干净净的。茶几上放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和一个新拆的纸巾盒。苏苒坐在床沿上，穿着集团那身藏青套裙，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上，黑亮亮的，垂到胸口。

她抬眼看着王帆。那眼神他说不上来，像隔着一层雾，雾后面有什么东西，但他看不清，也抓不住。

“进去啊。”李大发在身后推了一把，力道不重，但王帆往前踉跄了半步。

他迈步进去了。门在身后关上，咔嗒一声，锁舌落进锁扣里。

他站在门边没动。苏苒站起来，朝他走了两步。高跟鞋在木地板上轻轻响，嗒，嗒，两步。她身上那股栀子花的味道飘过来，淡淡的，混着一点洗衣液的清爽气。

“别站着。”她说。

她伸手拉他。手指凉凉的，大概是紧张，也可能是这屋里空调开得低。碰到他手背的时候他打了个哆嗦，不自觉地缩了一下，被她攥住了没让缩回去。

王帆由她拉着走到床边。坐下的时候床垫微微陷了一下，他的手无意识地攥住了床单。棉布料的，洗得很干净，有洗衣液的香味，还混着一点消毒水的味道，大概是上一个用完这间屋子的人留下的。

苏苒蹲下来给他解鞋带。他低头看着她头顶的发旋，一圈一圈的，头发乌黑发亮，新长出来的碎发毛茸茸地翘着。她动作熟练，解开一只又解另一只，鞋带都抽散了，然后把他的鞋往床边摆正。

然后站起来，开始解他的衬衫扣子。

“……我自己来。”

“别动。”她声音很轻，几乎是气声，“李总说了，让我来。”

王帆不动了。

“紧张什么。”她说。

“没有。”

苏苒抬头看他。近距离看，她眼底有红血丝，遮瑕膏盖了一层还是能看见青黑。她笑了一下，嘴角牵起来又放下，那个笑浮在脸上薄薄一层，风一吹就散。

“王帆，”她说，“你今天特别好看。”

王帆没说话。他抬起手想碰她的脸，手伸到一半又放下了，手指头蜷了蜷，搁回膝盖上。

苏苒把最后两颗扣子解开，衬衫敞开了。双手撑在他身侧的床面上，床垫又陷下去一点。她凑近了看他，呼吸扫在他下巴上，栀子花的味道更浓了。

“王帆。”她嘴唇贴着他耳朵，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她这句话像根针，细细地扎进来，不疼，但酸。酸得他鼻腔里一热，酸得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涨上来，又被他自己硬压回去了。

王帆闭上眼。

门外隐约有动静，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还有一个压低了嗓子的声音在说“小声点小声点”。声音隔着一道门板传进来，含含糊糊的，但那个兴奋劲儿盖不住，像一群人围着看什么热闹。

壁灯暖黄的光罩在两个人身上。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白天的亮，打在苏苒的后背上，那截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凸出来，像一串小小的珠子。她的头发从肩头滑下来，发梢扫在他的手背上，痒痒的。

王帆睁开眼的时候，看见天花板上那盏壁灯。灯泡外面罩着个纸做的灯罩，上头画着几朵牡丹花，颜色已经褪了，花瓣边缘起了毛边。那灯罩旧了，跟这间屋子以前的样子不一样了。

他想起来，这间屋子以前是会议室，他来过。有一次开总结会，他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苏苒在前面做汇报，站在投影幕布前面。那天她穿了件红裙子，头发盘着，声音清脆像泉水，对着稿子念数据，念得抑扬顿挫的。李大发坐在主位上一直看她，眼睛跟着她转，他当时只当是领导关注工作，没往别处想。

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窗帘鼓起来又落下，一线光从缝隙里灌进来，正打在苏苒脸上。她偏了偏头，那道光顺着她下颌的弧度滑下去，落在锁骨上，又滑进领口的阴影里。

王帆伸出手。这回他没犹豫，轻轻把她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腹碰到她耳廓的时候，她的耳朵微微烫了一下。

苏苒顿了一下。她看着他，雾蒙蒙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碎了，细细碎碎的，从眼角渗出来，沿着颧骨往下淌。她很快偏过头去，抬手抹了一下脸，再转回来的时候又什么都没了，只剩眼眶微微泛着红。

“好了。”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裙摆，声音恢复成公事公办的调子，“你歇会儿再出去。”

王帆坐在床沿上。衬衫敞着，鞋脱了，袜子是灰色的，左脚那只脚趾头处破了个小洞，脚趾头从洞里露出来一点点。

苏苒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王帆。”

“……嗯。”

“那条红绳我扔了。”

门开了。外面的光线涌进来，刺目。一群人站在走廊里，李大发站在最前面，脸上挂着那种万事尽在掌握的、油腻腻的笑。他身后站着老吴、小刘、小赵，还有几个王帆叫不上名字的面孔。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像一束束探照灯。

“怎么样？”李大发问。

苏苒从他身边走过去，高跟鞋嗒嗒嗒嗒，走得很稳。藏青套裙依旧服服帖帖，马尾扎得整整齐齐，从背后看过去，腰细腿长，身段漂亮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王帆坐在里头，听见李大发朝外头的人说话。

“看见了吧？都看见了？以后别说什么闲话。人家王帆都表态了，你们还唧唧歪歪什么。”

有人在笑。有人拍手。还有人说了句什么，惹得哄堂大笑。那笑声从走廊那头一直滚到走廊这头，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

王帆低头看自己的脚。灰色袜子，左脚破了洞。他弯腰把鞋穿上，系鞋带的时候手指头有点不利索，系了两次才系好。站起来，把衬衫扣子一颗一颗扣回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李大发还在外头跟人说话，见他出来，拍了拍他肩：“行。去工作吧。”

王帆点点头。从人群里走过去的时候，那些目光像小刀子一样刮在身上。他低着头，目不斜视，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工位。路过茶水间的时候，里头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他听见了一句“王帆出来了”，紧跟着是压低的嗤笑声。

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了，光标一闪一闪。他把手放在键盘上，半天没动。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了两点四十七分。

手机震了一下。张小梅发的：“你没事吧？”

他看了那条消息很久。窗外的梧桐叶子哗啦啦响，阳光白花花地照进来，他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最后他回了一个字：“没。”

手机扣在桌上。他盯着光标继续闪，闪了不知道多久，屏幕保护程序跳出来，一条彩色的小鱼在屏幕上游来游去，从左游到右，从右游到左。王帆看着那条鱼游了整整一下午。

下班的时候天还没黑。他收拾东西走得比平时早。路过三楼的时候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休息室的门关着，门上“员工休息室”五个字在夕阳里泛着金边。门边窗台上的烟灰已经扫干净了，那几个烟头不见了，不知道是谁打扫的。

他停了停。然后继续走。

下了楼出了大门，梧桐树的影子长长地铺在地上。他站在树底下等了一会儿，苏苒没出来。手机上有条消息：“你先回，我还有事。”

王帆把手机揣回兜里。走了两步又停住了，转身靠在树干上。树皮粗糙地硌着后背，头顶蝉声震天响。六月的蝉叫得正凶，一声接一声，像把夏天撕开了口子往外倒热气。

他仰着脸看天。天蓝得很，一丝云都没有，干净得像被水洗过。

有人从身后走过，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等他想仔细听的时候，人已经走远了，只剩下蝉声和远处马路上汽车来来往往的动静。

王帆在树下站到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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