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试做国母

毫不避讳的上上下下将站在身旁的人打量了个遍，直到那人面上开始露出愠怒，玖凰才笑着收回了目光。

她着一身素白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离死亡更进一步，而她面前这位貌美女子嘛——

“你这无赖，若不是托生了公主，落在外头，早早就要让人打死。”桃夭落下这话，冷哼转身，朝着屋内桌边走去，一袭白衣裹着单薄的身子，乌发只用一支寻常百姓才会用到的荆钗挽起，肌肤白嫩如美玉，整个人，仿佛是坠落池水的花瓣。

记得，南延生那老贼曾说过，她与她姐姐的容貌有八分相像，但她身上却又比她的姐姐多了一分难得的灵气。

只可惜啊，这美人儿，长了一张不喜欢说好听话的嘴。

玖凰索性半卧在了门口，单手撑着下巴，望着在桌边准备着什么的桃夭出神：若是第一次见此人，谁能想到，她会是锁云国当今皇后呢？

“八年前的清明，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桃夭端着托盘返回，轻声放在了玖凰面前。

她名桃夭，她的阿姊名为桃紫。

她们原本都该在家中平静喜乐的度过这辈子，直到她七岁那年，尚未继位的南延生于山林玩乐时，看上了她的阿姊。

“明明……再过三日，就是阿姊的及笄礼，阿姊原本可以开开心心出嫁的……”

桃夭捏着杯盏的手指不住地颤抖，一双早就失去神采的眼睛，这一刻却蒙上了一层温热的晶莹，“可……阿姊那般求他、那般求他……姐夫差一点就能抓到阿姊的手了。”

“爹爹死了，娘亲死了，兄长死了，姐夫死了……为了护住我，阿姊才和那个混蛋——”

沉默的靠坐在一旁，玖凰放下手中酒盏，望着那仿若与天空紧紧相连的宫墙，无力的咳着：这不是她第一次听桃夭亲口讲述这个只有桃夭才完完整整的清楚当时发生了什么的故事了，可，只有这一次，她讲的这般细致，这般动容。

玖凰知道，这是因为她就要离开了，也意味着——眸色一沉，玖凰定定地看着桃夭那无暇的面庞：她帮不了她，也无力劝阻。她不是桃夭，未经历过桃夭经历的那些痛苦，根本没有办法理解她的心情。甚至，或许对桃夭来说，那个选择，才是最适合她的。

而她能做的，只是让桃夭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比原计划，更为有意义了些。

“八年前，也是这样的春日，”桃夭哽咽着，深吸口气，再为玖凰添了半盏酒，“我已经许久未曾见过阿姊了，你知道吗，我就只剩下阿姊一个亲人了！”

“可是……”

可是如何，桃夭却再也讲不出来，一张脸埋进掌中，肩膀剧烈抖动。

她真的很想她的阿姊，很想很想。

她以为，只要顺利的进入皇宫，她就可以看到心心念念的阿姊，哪怕只是一眼。

那日，她真的见到她的阿姊了，阿姊变得那样瘦，她明明感受得到，阿姊看到自己有多么开心，可，阿姊甚至连笑都笑不出来了，只紧紧地抱着她，不住地哭。

阿姊那日明明说好了是去给自己找最好吃的糕点的，她以为自己至少还能再看阿姊一眼的。

但，又是他，他又出现了，就像一个吸食人骨血的恶鬼。

“那个王八蛋，居然设计支走了阿姊和其他人……”桃夭紧紧地捏着拳头，咬牙切齿道，“阿姊在门外那般求他、那般求他！他居然忍心听着阿姊生生被气死在门外！”

长长呼出口浊气，桃夭突兀的笑了，“为什么死的不是南延生？”

蓦地，桃夭瞪大了美眸，直勾勾地对上玖凰的双眼，“我的阿姊做错了什么？爹娘兄长又做错了什么？”

“阿姊的泉儿和天儿这些年从未来见过我一次，从未！他们觉得，是我害死了阿姊，你知道吗？他们，再也没有母亲了，我，再也没有阿姊了！”

玖凰偏过头去，“桃夭，别忘了，这里还有南延生的眼线。”

但桃夭并不在意，怪异的笑着，近乎疯狂道：

“我本该在八年前去死的，但我从那个混蛋的口中得知阿姊留下的两个孩子后，我突然就不想死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忽而起身，打翻了身旁的杯盏，可桃夭全然不在意，“凭什么要让我去死？该死的人，明明是南延生！”

“还有阿姊的泉儿和天儿，我会保护好他们，哪怕世人谈起那个畜生荒淫无道之时，我也会被牵连，但我不在乎！我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锁云皇后，什么金银权利，这些本就不该和我有任何关系！我只要泉儿和天儿还能好好地活下去，得到他们应该得到的一切。”

说到这里，桃夭忽然转过身来，大笑着看向玖凰，“你知道那个畜生为什么只有三个孩子吗？是那些被强抢进来的女子都吃了避子药！但凭什么、凭什么是她们要承受更多！”

“你知道吗，我，来这里的第三天、当上这个王八蛋皇后的第一天！哈哈哈——就给那个混蛋吃了绝子药！他永远都不会有孩子了哈哈哈！”

笑容戛然而止，桃夭突地走上前来，跪在阶下，朝着玖凰伸长了脖子压低声音，神情诡异且狰狞，“可，这还不够。你知道的，根本就不够。”

“我要的，是他的命。我，要他死。我，要为我的阿姊……报仇……”

仲春的上京城并不冷，但玖凰看着这般疯癫的桃夭，只觉得背后刮起一阵又一阵冰冷的风。

寒入骨血，阴气逼人。

或许，桃夭真的疯了。

亦或许，她再不这般，总有人会真的将她逼疯。

可明明她才二十有四，是人一生中可能性最多的时候。

她不属于这囚笼般的皇宫，何况是迂腐污秽的锁云。

但命运却和她开了个天大的玩笑，让她不得不站在这般尴尬的位置，背负着那些本不该同她相干的骂名。

“当年，你选择我作为盟友的理由，也是因为我不属于这里？”

玖凰指尖轻旋着空了的茶盏，似笑非笑的用视线描画着面前人那张憔悴的脸庞。

“不止。”桃夭扯了扯嘴角，抬手抹去脸上的泪痕，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和平日里并无两样。

“但那些对你来说已经不重要了，”眸光闪烁，桃夭痴痴地望着宫墙之外的那一点颜色，“毕竟，明日一早，你就要离开了，不是吗？”

说着，桃夭转过头来，对上玖凰那双看向谁人都带着丝丝柔情的桃花眼，不知是不是想到了什么，神色复杂的扯了扯唇角。

不知何时起，天色竟变得灰蒙蒙的。宫墙的另一边，由远及近的传来一声声男男女女的絮叨。

细细疏疏的雨丝，悄无声息地从灰蒙蒙的天空缓缓飘落。

有些凉。

玖凰颤巍巍抬起手，去接那些垂落的雨丝，可还没等雨滴触碰到她的掌心，一片衣袖已经兜头罩了下来，随之而来的，还有桃夭那略显恼怒的声音：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与我回屋里！若是染了风寒加重了你的病，可如何是好？”

“咳咳，你知道的，我真的没有那么弱。”玖凰叹了口气，“说吧，这个时候一定要让我再过来一趟，是想让我再最后帮你做什么？”

桃夭正弯腰替她拢好刚盖在膝头的薄毯，听见这话，动作顿了顿。

屋内刚点上的烛火被从门缝间钻进来的风惹的不住跳动，映得桃夭半边脸沉在阴影里，方才那股翻涌的疯戾早已敛去，只剩下沉沉的疲惫。

“嗯，扶绥国没了，锁云国……让南延生这般糟蹋，怕是也活不过三年。”她直起身，转身去桌边斟了杯温热的茶水，递到玖凰手中，指尖微冷，“我……”

咬了咬唇，桃夭微微皱着眉，状似不安的坐到了玖凰对面，几欲开口，却都没能发出声音。

“再犹豫，等雨一停，仙乐来接我，你就没有机会了。”打了个哈欠，玖凰垂眸，似笑非笑的看着杯中已经冷掉的茶汤，桃花眼半敛，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一阵低低的咳嗽过后，指尖微抖，捏着帕子，掩去口鼻间的腥酸气味。

雨敲着窗棂，淅淅沥沥，把外面的宫阙都浸得朦胧。

屋内烛火噼啪响了一声，落下一点灯花。

“我听他们说，你不是扶绥国先皇亲生的女儿，只是他为了报恩收养的义女。”

踌躇了好一会，桃夭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抬眼望着玖凰，指尖死死抓紧了裙摆，“既如此，你此时离开锁云，可还有别的去处？”见玖凰并未因为自己的提问显露出任何恼意，桃夭暗暗松了口气。

“哦？”玖凰的声音已轻哑，混在窗外绵绵雨声里，“只是为了问这个？”

桃夭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攥紧裙摆的手指，很久，才轻声说了一句：

“……不全是。”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