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奇怪的头盔

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

顾岸端着一碗泡到发胀的红烧牛肉面，筷子停在半空。屏幕亮起来，QQ群「午夜联机」的消息条弹在锁屏上。这个群他加了两年，平时就二十来号人冒泡，多数时候安静得跟坟一样。

他解锁点进去。发消息的是老猫，群主，三十二岁，在云港做广告策划，头像永远是那只眯眼的橘猫。老猫甩了一条链接，后面跟一句："谁懂这个，群里翻出来的，看着像假的。"

链接标题只有四个字：异界·内测。

点开是个黑底页面，正中间一行白字——超沉浸式，真实世界，名额有限。底下压着一个灰底白字的按钮，写"预约"。页面底部空着，备案号、公司名、客服方式，一样都找不着。

顾岸把面碗放下，手指敲屏幕："域名查了吗？"

苏打秒回："查了，一串乱码，whois全空，服务器位置查不到。"

苏打是个大二的胖子，ID叫苏打不加冰，头像是个流汗黄豆，在群里最爱干的事就是拆穿各种骗局。

顾岸没再问，直接点了那个按钮。页面跳了一下，弹出一行小字：预约成功，请留意物流信息。他盯着看了三秒，退出去想再找一遍，那条链接已经不见了，聊天记录里只剩一行灰色的"该消息已被撤回"。

他把手机举到台灯底下，眯眼看了半天，确认自己没看错。

"我预约了。"他在群里打了一句。

群里安静了半分钟。

苏打："岸哥，那玩意儿要是盗号的，你号没了别来找我哭。"

陈末："我也点了。反正就填个手机号。"

陈末说话一向这样，短，不带标点，头像是块纯黑的方块。顾岸跟他打过几次排位，知道这人在临川大学读计算机研究生，人狠话不多。

阿七："+1，我填了，反正我手机号早就被卖八百遍了~"

阿七是群里少有的女生，做平面的，说话带波浪号，头像是自己画的一只兔子。

老猫："你们胆子是真大。"

顾岸把手机扣在桌上，低头吃面。面已经坨成一团，汤面上凝着一层红油，他扒了两口就推开了。窗外是九月末的夜，宿舍楼下的梧桐被风刮得哗哗响，对面床赵鸣的键盘还在噼里啪啦，屏幕上英雄联盟的死亡回放播了第三遍。

"岸哥，吃完啦？"赵鸣转过椅子，嘴里叼着根辣条，"下楼帮我带瓶可乐呗，这把走不开。"

"自己去。"顾岸把碗往远推了推，"我懒得动。"

赵鸣哦了一声，转回去继续敲键盘。

那天晚上顾岸躺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脑子里转的是那行"预约成功"。他不是信了那个广告，他是好奇。一条查不到源头的链接，一条说撤就撤的消息，一个连公司名都不写的页面，这些东西凑到一块儿，要么是有人闲出屁来搞恶作剧，要么是有什么东西不乐意被查。

第二天他照常去上课，材料科学基础，老师讲晶体缺陷，他一个字没听进去。第三天中午下课，手机响了，菜鸟驿站发来一条取件码。

驿站里人挤人，货架一排压一排。顾岸报了取件码，店员从最里头拽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纸箱子，比鞋盒大一圈，外面裹着气泡膜，胶带缠得横七竖八。面单上寄件人那一栏是空的，收件人写着他的名字和手机号，发货地那一栏印着几个糊成一团的方块字，像是打印机没墨了。

他扫码出库，抱着箱子往外走。箱子不重，三四斤的样子，晃的时候里面没有响动，塞得很实。

回到宿舍，赵鸣还在打游戏。顾岸把箱子墩在桌上，翻出一把美工刀划开胶带。里头垫着一层黑泡沫，抠开，泡沫正中间凹了个坑，坑里躺着那个东西。

头盔。

那是个全包式的头盔，深灰色，表面哑光，指腹压上去像压在金属上，抬起来却留不下一点指纹。整只壳子找不到一颗螺丝，也摸不到合模线，面罩是一整块黑色的弧面，从外头望进去黑得像口深井。他单手托起来，比看起来轻，像托着一团压实的棉花。

他把头盔翻过来，内衬是层深色的软材料，像皮又不是皮，指头按下去慢慢回弹。凑近闻，没有胶味，也没有新东西常有的塑料味，只有一点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雨后的石头。

赵鸣不知什么时候把椅子转过来了。

"你买安全帽干啥？"

"没买。"顾岸把头盔搁回泡沫坑里，"别人寄的。"

"哪个傻子寄的？"

顾岸没答。他抓起手机手电筒，对着面罩照进去。光打在那块黑弧面上，一点都没返出来，整束光像被吞了。他把手机贴到面罩跟前，屏幕的亮光在头盔里一点倒影都激不起来，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他放下手机，摸出钥匙串，用钥匙尖在壳体侧面使劲刮了一下。

刺啦一声，指甲刮玻璃似的响。他抬起来看，表面还是那样，连一道白印都没留下。

他又用指节敲了敲壳子。声音发闷，不脆，像敲在实心的橡胶上，敲完手指头还发麻。

宿舍里没秤，他抱着头盔下楼去了趟快递驿站，借了店员的电子秤。

一点四公斤。

回到宿舍，他翻箱倒柜找出一块磁铁，往头盔上一贴——松手就掉，不吸。

第四天下午，他抱着头盔去了材料楼。带实验的周哥正在 lab 里收拾试样台，看见他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

"你从哪搞的这玩意儿？"

"别人寄的。"顾岸把头盔墩在台面上，"我想知道它是啥做的。"

周哥摘了手套，凑过去拿指甲弹了弹，又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一遍，眉头慢慢皱起来。"做工挺邪门，连个缝都找不着。走，去那边试硬度。"

洛氏硬度计的压头压下去，读数跳到一个离谱的数值，仪器直接报错。周哥骂了一句，把头盔挪到光底下照，压过的地方跟没压过一样，连个针尖大的印子都没留。

"再来狠的。"周哥把他领到切割间，把头盔卡在台钳上，砂轮切割机嗡一声转起来。砂轮片贴上头盔边缘，火星四溅，整个屋子都是焦糊味。打了十几秒，周哥关了机器，凑过去吹了吹灰。

头盔边缘连个白痕都没磨出来。

倒是砂轮片，秃了一圈。

周哥盯着那片砂轮看了半天，回头看他："你到底从哪弄来的？"

"我真不知道。"顾岸伸手摸了摸被磨过的地方，指腹底下还是那层哑光的壳子，一点温度都没升上去，"寄来的，寄件人是空的。"

周哥没再问，摆摆手让他拿走。

回宿舍的路上，他把头盔抱在怀里，一路上都在想那片秃掉的砂轮。

当天晚上，群里炸了。

苏打："卧槽，我收到了。"

底下配了张图，纸箱摊在地板上，头盔躺在泡沫坑里，旁边还摆着一罐喝了一半的可乐。

苏打："我妈问我买安全帽干啥，我跟她说工地实习，她信了。"

阿七："我也收到了！好沉！"

陈末："收到。刚称了一点四公斤。"

顾岸盯着这条，手指停在屏幕上方。他称的也是一点四公斤。

老猫："你们别告诉我全都收到了？"

林述："收到，早上到的，我以为是别人恶作剧，差点扔了。"

大熊："加一，快递员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还在睡觉。"

十七："我的也到了，壳子是灰的，摸着像金属又不像。"

顾岸往下滑，一个一个数。群里二十三个人，这会儿跳出来说收到的，已经十四个。

苏打："我查了单号，是真的。但发货地不一样——我这个是临川发的，阿七那个显示云港，陈末那个压根查不到中转站。"

陈末："时间一样。都是今天到的。"

群里安静了几秒。

老猫："也就是说，十几个不同的地方，同一天，寄出了十几个一模一样的头盔。"

阿七："还有九个人没说话，估计还没收到，或者压根没寄。"

苏打："所以这到底谁干的？恶作剧？"

没人接。顾岸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一条接一条往上滚的消息，指头无意识地摸着桌上那只头盔的壳体。壳子是凉的，摸久了也不随体温变热，一直是那个温度。

有人提了一句："戴上试试呗。"

苏打断了他："你先戴，你戴了我们再戴。"

那人没再吭声。

顾岸把手机扔到床上，低头去看自己那只。他把头盔重新翻过来，借着台灯的光检查内衬。内衬他下午看过一遍，光滑，深色的，什么都没有。

这回不一样。

他拇指蹭过后颈那一圈，指腹底下硌了一下，一道极浅的凸起。他把头盔举到台灯跟前，扭着脖子凑近，内衬靠近后颈的地方，浮着一行极细的纹路，弯弯曲曲，不是汉字，不是英文，不像他见过的任何一种字。

他伸手去擦。

指尖刚碰上去，那行纹路就没了，内衬又变回那片光滑的深色，跟下午一模一样。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手指停在半空。窗外的梧桐被风刮得哗啦一响，赵鸣在背后喊他："岸哥，你这箱子还要不要？堆我这边过不去路了。"

顾岸没回头。他把头盔轻轻放回泡沫坑里，扣好，屏幕上的群消息还在一条接一条地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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