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知路，而无力

轰隆——！

地底原始煞气翻涌的震颤，顺着地脉脉络传遍四方。

阴河河床不断开裂，猩红的凶光自裂缝深处向外蔓延，那是被九大绝阴地脉封禁了万古的毁灭本源。

棋主这一手，根本不是试探，是釜底抽薪。

他太清楚我刚刚生出的念头。

拆棋、留阵，两全之法。

如果让我在阴河渊底把两层同源规则剥离开，万古棋局根基就会出现第一道无法弥补的裂痕。

所以他不等我动手，直接撬动这一处地脉节点，逼迫锁阵提前失衡。

一旦锁阵崩坏，棋与阵就会彻底熔死在一起，再也没有任何拆分的可能。

“快！煞气压不住了！”青衣女子铜铃狂震，青碧霞光一层一层往河底沉落，铃音里都带上了一丝撕裂般的沙哑，“我能暂时安抚残魂怨念，可地脉本源的凶煞，不是铃音能够长久禁锢的！”

苏青衿指尖飞速掐算卦纹，青铜卦片悬在半空，八方卦光落地，钉住四散蔓延的地脉裂纹，可每多撑一瞬，卦片上的青光就暗淡一分。

“卦象显示，最多三息。”她声音发紧，“三息之后，这条阴河的锁煞节点率先崩开，连锁反应会顺着地脉，传到其余八处绝阴地脉！”

河面之上，庞大的河牢囚魂剧烈翻滚，万千张人脸布满惶恐。初代叛棋残存的意念在识海里轰鸣，带着千年之前那场浩劫留下的烙印。

“当年我们，就是卡在这一步！”

“看着煞源喷涌，看着锁阵和棋局缠作一团，再也分不清彼此！后辈，这条路，想得到，做不到！”

天穹之上，那道属于棋主的意念沉沉压落，裹挟着冰冷的嘲弄。

“想出第三条路？倒是难得。可惜，想法和力量，从来是两回事。”

“规则缠绕万古，如同根骨相连。你想剥离棋规，就要撼动地脉大阵本身。一动，大阵必碎。”

我站在翻涌的黑水之上，渡阴正心诀全力运转，纯白道心之光铺展周身，债眼黑白轮转，死死盯着地层深处交织在一起的两道脉络。

一层，是执棋族群编织出来，用来筛选命格、篡改轮回、收割气运的人为棋局；

一层，是九州诞生之初便自行成型，镇封地底原始凶煞、护住人间根基的地脉锁阵。

它们缠绕交织，丝线相扣，千万年来共生共存。

方才那一瞬，我在局外人的道眼之中，确实看清了二者的边界。

这条路，理论可行。

可看清，不等于能做到。

拆分万古同源的天地规则，需要的力量，远不是我现在能够承载的。

我如今的道力，能破一处渡使、能净化一片被操控的往生阴魂，可想要硬生生割裂两套绑定万古的本源规则，无异于凡人徒手劈山。

“青衿，稳住八方卦基，不要强行补裂，只做牵制！”

“前辈，铃音不要硬镇煞气，只把万千叛魂的怨力收拢，借怨力形成缓冲层！”

我深吸一口气，林家守脉古印在掌心成型。

以往林家先祖结这道印，是为了稳固棋局、顺从执棋者定下的秩序。

而今日，我调转印诀内里的道韵，以守脉印为基，先固地锁阵。

纯白道心之力顺着印诀倾泻而下，化作一层薄膜，贴在地脉裂缝的内侧，硬生生将向外奔涌的猩红煞气，暂时挡回渊底。

煞气冲撞在白光壁垒之上，一波接着一波，每一次撞击，都震得我神魂发麻，气血翻涌。

我借着这短暂的僵持，债眼之力全力向外延伸，尝试循着两道规则的边界，伸手去剥离那层层纠缠的轮回丝线。

嗡——！

指尖黑白光芒触碰到交织的规则脉络的一刻，一股反噬之力骤然炸开！

剧痛顺着手臂直钻识海。

就像去拉扯长在一起的两棵古树的根须，稍稍用力，两根根系同时震颤，锁阵根基跟着晃动，渊底煞气再度暴涨！

“不行！”我心头一沉，立刻收回力量。

只要我动手剥离棋规，锁阵就同步动摇。

我的力量不够精准，做不到只摘棋局这一根藤蔓，而不伤到承载苍生的地脉大阵。

我找到了答案，找到了出路。

但我，还没有匹配这条路的实力。

青衣女子察觉到我气息起伏，低声道：“你试过了？”

“嗯。”我缓缓点头，压下喉间涌上的腥甜，“能看见分界，但是现阶段，我拆不开。强行下手，和直接打碎锁阵没有区别，一样会引动灭世煞气。”

“棋主算准了这点。”青衣女子轻叹，“他不怕你看破谜底，他怕的是你有足够的力量去落地。现在的你，看懂解法，也只是徒增煎熬。”

天穹之上，淡漠的意念再次落下。

“林砚，看见了？所谓两全之路，只是镜花水月。”

“要么，放下破局之心，接受棋局，换人间安稳；

要么，继续一意孤行，等到你力量足够的那一天，在那之前，我有的是办法，借地脉、借阴煞、借棋子，不断消磨你。”

“我不急于此刻杀你。”

“我会看着你，带着这个无解的答案，一步步往前走。看着你在九大阴脉之间挣扎，看着你一次次面对抉择。”

话音落下，那些催动地脉暴走的力量缓缓收敛。

渊底翻涌的猩红凶光慢慢下沉，裂缝不再继续扩张，狂暴涌动的河水，渐渐平息。

棋主主动收回了这一波杀招。

不是慈悲。

是他觉得，这样慢慢磨，更有意思。

河牢囚魂庞大的躯体慢慢沉寂下去，万千残魂脸上的激动褪去，重新蒙上一层沉重的灰暗。

它的意念缓缓传来：“知道有路，却走不通……这才是最折磨人的。当年我们，就是困在这里。”

苏青衿收起卦片，脸色苍白，看向我：“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这条路，暂时走不通，难道我们只能任由棋局继续运转？”

我抬手，擦去嘴角溢出的一丝血迹，债眼缓缓闭合，纯白道心敛入体内。

眼底没有颓丧，只有冷静。

“不是走不通，是现在的我不够强。”

“我看清了两层规则的边界，这就已经和历代破局者不一样了。前人连真假两道脉络都分不清楚，而我，已经拿到了图纸。”

“想要完成拆棋留阵，我需要三样东西。”

我一字一顿，缓缓说道：

“第一，完整的九大绝阴地脉的本源图谱，摸清锁阵每一处节点的运转根基；

第二，足够承载拆分规则的道力，需要走遍九州阴脉，一点点沉淀、蜕变；

第三，找到一种独立于棋局、地阵之外的媒介，当做缓冲，剥离棋规的时候，隔开两股力量，避免锁阵震荡。”

青衣女子一怔：“独立于二者之外的媒介……万古之间，哪里存在这种东西？”

“不知道。”我摇头，“但葬主守落霞古墓千年，他必然知道一些线索。除此之外，罪盟九堂、那些叛逃的棋子、散落世间的上古遗迹里，或许藏着答案。”

“渡鬼滩只是第一站。”

我望向阴河下游延伸向远方的茫茫黑雾，望向九州大地其余八处沉寂的绝阴地脉的方向。

“棋主愿意放我走，那我便走下去。”

“我不再急于一时掀翻棋局。”

“我走遍九州九脉，寻图谱、觅媒介、积蓄道力。等到一切齐备之日，再回来，完成这一步拆分。”

棋主想把这个答案变成折磨我的枷锁。

那我便把这个答案，当成往后所有路途的方向。

就在这时，阴河上游的雾气里，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阴行术法催动的低喝。

青衣女子神色一动：“有人来了。不止巡察司的人，还有罪盟的气息，不止一股！”

苏青衿抬眼望去，眉头紧锁：“是罪盟的人？他们怎么找到渡鬼滩来了？”

我抬眸看向上游浓雾，债眼微微亮起，捕捉到雾中数道截然不同的气息。

有罪盟的凶煞，有巡察司其余的修士，还有一缕陌生、阴冷，属于轮回清扫者的气息。

“热闹来了。”

“棋主收手，恐怕不只是为了看我挣扎。他留了后手，新的麻烦，已经追到阴河渡鬼滩了。”

浓雾翻滚，一道道人影，自上游缓缓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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