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凌晨三点的差评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江宁的电脑屏幕还亮着。

出租屋十五平米，一张床、一张桌、一台从旧货市场搬回来的双门冰箱。桌上摆着三块显示屏，中间那块是 Ozon 的卖家后台，左边是供应商的聊天窗，右边是一份没写完的上架表。冰箱顶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纸，写着今天的三个数：好评压在八十七上下，差评率五个点出头，再吃一条，锁店。

这三个数是他昨天下午从平台预警邮件里抄下来的。邮件写得很客气，说他的店铺存在客户体验风险，建议立即优化。江宁做了四年跨境运营，一眼就读得出这种客气的意思是：你还有两次机会。

冰箱嗡嗡响了一声，停了。他端起早就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眼睛没有离开后台。

白天供应商在微信上催了三回，说上批夹克的钱再不到账，下周就不再排产。房东在门上贴了条，说房租拖了九天。这两件事他都没有解决办法，他唯一的进项是这家店，这家店一天的净利润是二十六块四。

屏幕右下角跳出一条新通知。他点开，是一条俄语差评，来自昨天签收的一单。买家叫米哈伊尔，头像是一片雪地。差评框里只有一句话。

“夹克是纸糊的，一撕就开。”

他会俄语不多，这句是翻译软件给的译文，可他一眼就懂。他把这句话来回看了三遍，又点进供应商昨天发来的发货单。羽绒服，藏青，L 码，一件，单号末四位七三〇一，跟差评里那一单对得上。对得上的是单号，对不上的是东西：他店里的八个 SKU 里根本没有夹克，一件都没有，上个月就没有了。

江宁的眉心皱了一下。

昨天那一单他记得清楚。买家买的是加厚羽绒服，他发的是羽绒服，供应商的货是他自己摸过的，里衬厚，缝线密。整家店只有八个 SKU，每一个 SKU 他都清楚是哪家厂出的、哪条物流发的、上一批剩多少件。这个买家不会拿到夹克，更不会拿到纸糊的。

他盯着那行差评，看了十几秒。

然后他注意到一件事。

这条差评的状态是已读。

他没有读过，今天下午三点预警邮件来之前，后台最后一条他读过的消息是昨天晚上的发货提醒。这条差评的已读时间显示的是今天凌晨两点四十一分，六分钟前。

桌上的手机在这时候响了一声。

来电显示是母亲。他接起来，先把台灯拧暗了一格。

“你那边现在几点了？”

“三点不到。”

“天亮了没有？”

“妈，我这边天没亮。”

“哦，对，我又搞岔了。”母亲在那边笑了一下，笑声里带着刚睡醒的含糊，“你就是因为这个才不接我电话的？”

“没有不接，我刚在看一个客人的东西。”

“什么东西要看这么久？严不严重？”

“不严重，我能处理。”

“你声音不对。”

江宁没有再答。母亲在那边等了几秒，也没有再问，只说了一句按时吃饭，就把电话挂了。他把手机放回桌上，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一张发青的脸。

六分钟前他在给供应商回消息，没有碰过后台。

江宁把鼠标挪到“回复”按钮上，手指停在半空。他想起去年离职的时候，老主管塞给他一个文档，说是他四年里攒下来的客服守则，十一条，让他自己开店以后照着做。文档存在他电脑里一整年，他只翻过一次，记住的不多，只记住了三条。

他点开那个文档。

一、差评不可删，只可回。

“回了，就算你应下来。”他把这七个字念出声，像在背一条跟自己性命有关的口令。

二、俄语区差评不过夜。过夜的那条，不要再读第二遍。

三、买家昵称与自己相同的，不回，不拉黑，不改价。

江宁把这三条看了两遍，抬头看了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两点五十一分。离天亮还有四个多小时。

他按下了回复。

对话框弹出来，光标在里面一闪一闪。他刚要打字，耳朵里忽然涌进来一股声音。

不是电脑音响出来的。音响早就静音了，是他自己的耳朵，像是有人把一只碗扣在他耳根上，然后从很远的厨房那头传来锅碗的声音，一个男人的说话声，低沉，含混，讲的是俄语，语速很慢。他听不懂词，可他听得清语气：那个男人讲到了这件衣服，语气从抱怨变成了一种更古怪的东西，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怕被人听见。

那个声音里夹着一个字，反复出现。江宁听了三遍，认出来了。

夹克。

他的后背一点点凉上来。他猛地回头，屋里的窗帘拉着，冰箱在墙角，床上的被子叠着，除了他没有别人。可那个俄语男人的语声还在继续，越来越清楚，他听见挪动椅子的刮地声，听见一个女人的反问，听见玻璃杯底磕在桌面上。

那个声音不是从楼上传来的，它是从这条差评里发出来的。

江宁在回复框里打了一行字，手在抖：米哈伊尔，您好，我这边核对一下订单，明天给您答复。发送之前，他犹豫了一下，又把“明天”删掉，改成“稍后”。

发送成功。

可回复框没有清空。刚才打的那行字还挂在那儿，一个字都没少，光标停在最后那个词后面，一闪一闪。

就在发送成功的那一瞬间，厨房那个男人的语声断了。断得非常干净，像是有人一把捂住了话筒。

紧接着，第二条通知跳了出来。

这一条来自三个月前。那一单他记得更清楚：买家投诉收到的鞋子和图片不符，申请退款，平台秒退，货没寄回，他亏了一双鞋加两趟运费。三个月来没有任何动静。

而现在，三个月后，那条他以为早就结束的订单，多了一条差评。

差评框里只有三个字。

“鞋还在。”

他把那三个字看了很久。那一双鞋是三个月前退掉的，订单关闭的那天夜里，他为了省运费没让买家寄回，自己吃下了货钱，三十四块，他记到现在。

江宁的呼吸停了半拍。他点进那笔订单，翻到三个月前的记录。退款状态显示已关闭，物流状态显示已签收，签收地点那一栏写着叶卡捷琳堡。日期他看了两遍：是三年前的同一天，不是三个月前。

他往上翻，想再看一眼时间。屏幕忽然卡住，刷新，页面自己往下滚，滚到订单列表的最底下。

那里多出一行。

订单创建于 2026 年 4 月 17 日，买家昵称：jiangning1988，商品：加厚羽绒服一件，状态：待发货。

江宁从来不用这个昵称。他的店铺名是后面加了两个字母的，只有一字之差。

他伸出手，想去点那一行，手指还没碰到，自己家的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声音不快，三下都砸在同一处，敲的是门板的中段，那地方正好齐着他的耳朵。这个点儿来的不会是快递，也不会是房东。

江宁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尖响。

“谁？”

“我开门了。”他说。

他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把上，停了停，把脸凑到猫眼前。

猫眼里是黑的。不是楼道没开灯那种黑，是像有人拿手掌捂住了猫眼的那种黑。

敲门声没有了。

他把门拉开一条缝，楼道里声控灯亮着，灯下一层一层落着灰。没有人，电梯停在他这一层不动。他低下头，看见门槛上放着一个透明的包装袋。

袋子里是一件叠得四四方方的样衣，藏青色，和他今晚刚要写进上架表的那一款一模一样。这件衣服他还没有上架，链接没有建，货还在供应商的仓里，他连样品都没寄到家过。

江宁蹲下去，把袋子拿起来，样衣的吊牌从袋子的破口垂出来，上面印着一串编号，那串编号他今天下午刚写进上架表，写的时候还嫌供应商发来的字排得太小。

那个编号，是他抽屉里压着的那张下周上架单上的编号。

袋子的封口胶带上有一圈反复粘贴的痕迹，胶带内侧沾着一根很长的头发，不是他的。

他把袋子拎到灯底下，看那圈胶带。底下那道的边压在上面那道的下面，中间还夹着一道撕开了又按回去的痕：有人放下过，又回来拆开看过，再封上。三趟的痕迹都在，每一趟都挑在这屋里没人的那几分钟。

“谁给你发的货。”他说。楼道里没有人应。他站在门口，听见屋里冰箱又嗡嗡响了一声，那声音比往常沉，像有人在冰箱里跟着一起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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