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章 门牌号

上午九点，江宁被一条差评叫醒。

他趴在桌上睡了两个多小时，脖子梗成一条硬筋。屏幕上是一条汉语区差评，买家昵称是一串没有规律的乱码，信誉栏是空白，注册时间是昨天夜里两点十五分，像是专门奔着他这家店来的。

差评没有投诉商品，没有星级，没有追评，地址底下空空荡荡。整条差评只有六个字。

红旗巷十四号。

他把那行字复制进备忘录，复制完又删了。删完他发现自己手指在抖，就把手从鼠标上拿开，压到大腿底下。

江宁把那六个字读了三遍。第一遍他当是买家填错了地址栏，第二遍他当是谁恶作剧，读到第三遍他去看了一眼那条差评的买家信誉和注册时间，才明白这不是恶作剧，是一条专门发给他的消息。读第四遍的时候他去翻文档。文档第六条的字比别的黑，像新描过：

六、差评里出现门牌号的，截图，关店，睡觉。

他照做。截图，存进铁盒，垫便签；然后把卖家后台退出，把电脑屏幕摁黑，把店里在售的八个 SKU 全部设为下架。下架到最后一个的时候他手指停了一下，还是摁了下去。

他这边刚弄完，门就被敲响了。

“小江，在家呢？”

“房租的事了，今天十九号了。”房东太太的声音压着，怕吵了邻居。

“宽限三天。”

江宁隔着门说。

“三天，二十六号早上一定。”

“你店里这几天怎么样？”

他想了想，没有立刻答。

“还行，有起色。”这句话他说得很顺，顺到自己都听不出里头有多少是真的。

房东太太走了。他靠在门上站了一会儿，把屋里的灯关小了一格。外头是周六，楼下有人家在结婚，鞭炮响了一轮就停了，停完整座城安静得能听见电梯井里的风声。

他在床上躺了两个小时，没睡着。满脑子都是红旗巷十四号。南宁老城区，一条不到三百米的巷子，两边是老式预制板楼，十四号在巷尾，三楼，窗户朝东，早上不进光，进了光就有整条巷子的油烟味。

他在那儿租过一年。三年前的七月，他退的租。

那时候他刚进那家中等规模的跨境公司做运营，图的是房租便宜：四百二一个月，押一付一，水电另算。楼道里堆着邻居家的蜂窝煤和腌菜坛子，早上下楼要侧着身。他住三楼，窗户朝东，早上六点太阳从对面那栋楼的缝里挤进来，正好落在他床头，把他叫醒。

他退租退得很急。那一年七月，他手里那三十七票待查的件被平台一锅端，绩效扣光，他搬了三次家，最后在那条巷子里丢了最后一样东西：一整个纸箱的发货单。他后来再没回过那条巷子，没想到它以这种路径自己找回来。

中午他爬起来吃饭，一碗泡面吃到一半，又去摸电脑。他给自己找的理由是查那个买家账号，不是看差评。账号页面很干净，注册手机号那一栏打了星号，星号后四位他能认出来：四四一七。

那是他的旧号。三月份停的机，他没去营业厅注销，就那么放着，放到欠费，放到销号。

江宁把手机放下，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楼下那户人家的鞭炮又开始放了，一茬接一茬，响得他太阳穴一跳一跳。

他回到桌前，点开米哈伊尔那一单。

订单状态是满意，灰色的小勾，旁边一行字：问题已解决。可那个厨房从此安静了。他后来反复听过那条语音十几遍，把女人喘息的位置、男人脚步的位置、玻璃杯放下的位置都在脑子里量过，量出来的结果是：问题没有解决，只是那头不再说了。

他在回评框里写了一行俄语，问那个女人还在不在，问她需不需要别的帮助。翻译软件翻出来他自己读了两遍，觉得这句话愚蠢至极：一个中国的网店店主，问一个叶卡捷琳堡的陌生人需不需要帮助。

他发出去，然后立刻后悔了。这条留言会挂在买家的收件箱里，买家一登录就能看见，一个中国店主半夜用翻译软件写的一句废话，会明明白白地留在那儿。

发送成功。没有声音回来。

“你要么就还说话，”他对那个空屋子说。

“要么就别再出来。”

没有声音回来。屋外有邻居晾衣服的声音，水滴落在楼下雨棚上，隔一会儿一滴。

“红旗巷十四号。”他把那六个字念出声，一个字一个字地咬，像怕咬轻了它就散掉，念完他才想起一件事：那间房的电费单，户名到现在还是他的名字。

他靠在椅背上，把截图的原图又点开，想再看一眼那个地址。

这一看，他坐直了。

截图是九点二十整截的，他记得清楚，原图里那六个字下头是空白的。现在空白处多出来一行小字，是导航软件的格式，灰底白边：

距您三公里，步行四十一分钟。

他的手心出了汗。他打开地图，把那个地址输进去。地图跳了一下，定位定在南宁的青秀区，巷子的形状跟他记忆里一模一样，十四号的位置是一个蓝点。他把地图放大，一条街一条街地认，认到第三条巷子的时候，他的血凉了。

那个蓝点压在他自己楼下。

他住的那栋楼，他每月八百八的那间房，他封了半指宽门缝的那个门。

他把地图截图存进铁盒，换了鞋，出了门。

红旗巷离他这儿直线三公里，走路四十一分钟。他走了四十分钟，一条街一条街地数，数到第十七条巷子的时候，他闻见了那股味儿：预制板楼夏天返潮的霉味，混着一楼住户摆在楼门口的潲水桶。他的腿在这时候慢了半拍，可他还是走了进去。

十四号楼的单元门还是那扇，绿漆的铁门，掉了一半的推拉把手。他站在楼下往上看，三楼那扇朝东的窗还在，窗框还是他当年用报纸糊过一遍的那一圈。窗户关着，玻璃后头拉着窗帘，米白色的，换过新的。

他站在楼下看了很久，看到有个老太太推着自行车进去，车轱辘碾过那道他走过三百多次的门槛。他没有上去。他知道上不去，房东早换了人，门锁早就换了芯，他也没有钥匙。

回程他坐了公交，坐过站两站，又走回来。到家是下午三点，他在地图上把那条差评再看一遍，差评还在，买家还在，地址还在。

他在灯下坐了很久，久到楼下那户人家的婚车队都散了，洒落一地的纸屑被风卷着贴到他窗根底下。桌上的手机就是这时候震的。

他把铁盒打开，把今天这两张截图并排摆在桌上，一张是门牌号，一张是导航。两张图里的字都在，位置都对。他伸手在第二张图上按了按，纸背上没有一点凸起，字是印在里头的，不是写在上头的。

新差评，汉语区，买家还是那串乱码。这回不是地址，是一句话。

“你关店关得挺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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