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章 别信第七条

天亮是上午十点。江宁是被冻醒的，冰箱响了一夜，他起来摸了一把冰箱门，门是温的，温得像刚有人从里头推过。他把守则纸从冰箱上撕下来，平铺在桌上，用铅笔在第三条的底线上比了比。比完他发现那一道不是画上去的，是刻进纸里的沟。

那条线压得很实，实到把纸背都顶出了一道沟。

他去翻文档。文档在他电脑里存了一年，文件名是守则十一条，后缀是文档格式。他从没看过它的属性，今天他右击了一下鼠标，看见了属性页：创建者一栏是老雷，创建日期是四年前的六月十一号；最后修改者一栏是他自己的工号；最后修改时间，是他打印前的十分钟。

也就是说，那份他打印出来的东西，在打印之前被人改过，改它的人是他自己，改动的时间离他打印只差十分钟。这十分钟里他在做什么？他在洗脸，在煮泡面，在跟自己说从今晚起只截图不回。

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喊，他就那么坐着，把这三行字看了很久，看到窗外的太阳从对面的楼顶翻过去。然后他做了一件很笨的事：他把文档从最新的第一百零一版开始，一版一版往前翻。历史版本有一百多条，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第九十七版的时候，手停住了。

第九十七版的第十一条，比他打印出来的长半截，多出来的那半截在第一百版被人删掉了，删除时间是他打印前的第三天。删除它的人没有留名字，只留了一条操作记录，操作记录的前半段和他的工号对得上，后半段是一串他不认识的编码。

多出来的那半截写的是：全部下架，去海关门口坐一夜。坐够了，回来把第一条划掉。

“划掉。”他把这两个字念出声。

划掉。这两个字他用铅笔描了一遍，纸背立刻凸起一道。

江宁把那半截抄进铁盒。抄完他回到后台，去看那条视频差评。

视频自己没了。差评列表里，第四条的位置空着，只有一条新的，是那个乱码买家留的，时间显示三分钟前：

“不应也行，那我换个法子。”

江宁盯着那个“我”字看了很久。这个人从第一条起就一直用“你”，突然换成“我”，换得他后背发凉。他去回评框里打字，打了四个字又删了，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的是一条很短的：

“你换。”

发送成功。这一回没有代价到账的样子，后台安静，屋里安静，他坐在那儿等了十分钟，什么也没有少。

“改过的。”

改过的。这三个字落在屏幕上，像一枚钉子钉进木头。他把这三个字反复读了三遍，越读越觉得这话不像一个买家说的，像一位熟人在提醒他，又像他自己从前在哪个深夜里跟自己说过的话。他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端着水回来的时候，发现手指还是凉的。

改过的。他想起文档属性页上那十分钟。一个在打印前十分钟动了他的文档，一个在差评里轻飘飘地告诉他改过。两件事隔着一块屏幕撞在一处，撞出的那点动静在他脑子里嗽嗽响了半分钟才停。他把耳朵捂住，响声还是在里头，一声一声，敲在太阳穴上，像是有人隔着骨头在里头敲门。

他坐回桌前的时候，发现打印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开了，出纸口悬着一截空白的纸。

他从抽屉里找出裁纸刀，把那张打印纸立在桌边，跟自己说了一句话：

“从今晚起，只截图，不回。”

“一条也不回。”他又补了一句。

话说完他自己都听出这条规矩有多虚。他这一夜已经给自己立过三次规矩，第一次是不删差评，第二次是不读过夜的差评，第三次是不回昵称相同的买家。三次都在凌晨三点破掉，三次破掉之前他都觉得自己这一回能行。

晚上十一点，他照旧坐到桌前，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桌角。

这一夜他从十一点坐到凌晨两点，后台一条新差评都没有。他刷新了二十七次，一次比一次干净。他把八个 SKU 从上翻到下，从下翻到上，把库存数了个遍，数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希望来一条差评。来一条，他至少知道那头还在，至少知道这一夜不是他一个人在熬。

三点过十分，来了一条。这一条挂在退货申请里，母婴类，买家地址在本地，隔着两个区，连栋楼牌号都写得清清楚楚。

江宁的店不卖母婴。八个 SKU 里没有一件是婴孩用的东西，一双袜子都没有上过。他点了两下才点进去。买家说收到的袜子里裹着一样东西，随包裹一起寄来的，不是商品，让他退回去。

他没有下单记录。他店里从来没有上过袜子。

“你是不是寄错了。”

他给买家发了一条站内信。买家没有回。那个对话框里只有他发出去的一句话，孤零零地挂在顶上。

图只有一张。一只透明的密封袋，袋子里是一团白色的东西，干的，细看是一种掌状的，带尖的，边缘不齐的，像一枚

一颗牙。

江宁把那颗牙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敢说出口。他把申请驳回，理由填的是与本店商品无关。驳回之后，系统提示整改完成。

“与本店商品无关。”他把驳回理由念了一遍。那张图却还在他脑子里，他去洗了把脸，用凉水冲了十几秒，回来一闭眼，图还在原处摆着。

他坐在那儿，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店里所有的包裹，都是他自己包的。胶带是他自己拉的，箱子是他自己折的。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包裹里放过别的东西。

一颗都不可能有。

除非，包那个包裹的手不是他的。

他在窗前站了半分钟，冬天的风把他的后背吹凉了。他回到桌前，把那一条退货申请从头看到尾，看到买家留言那一栏，他一行一行地看，看见一行小字：包裹里还有一张单子，单子上是你的名字。

桌上的手机这时候震了。不是差评，是一条短信，运营商发来的，提醒他名下有一个手机号欠费，欠费金额三十一块八，那串尾号他认得：四四一七，他三年前停机的那个旧号。

短信的最后一行写着：您可一键为本机充值。

一键为本机充值。七个字，一个链接，蓝色的字体，点一下就能给一个三年没用的号码交钱。他盯着那个链接看了半分钟，害怕自己会点下去。

他把手机反过来压在桌上，屏幕朝下，掌心压在上头，压到自己手心的汗把壳子浸出一小片雾。窗外天还黑着，冰箱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门缝里往外渗着冷气，一缕一缕落在他的脚背上。

“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他对那个空屋子说。说完他盯着冰箱底下的阴影，那片阴影比白天长得多，长得不像这个时辰该有的样子。冰箱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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