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迟来的坦白

河水推着小木船缓缓向前，船桨划开水面，漾开一圈圈细碎摇晃的灯影。

沈织坐在船舱里，怀里紧紧抱着装着图纸、收据和老式磁带录音机的帆布包。手机贴在耳边，听筒里只剩下顾云飞那边轻微的风声，长久的沉默压得人心里发紧。

刚刚那句话，像一块石头投进深潭，在两人之间砸出巨大的空隙。

沈织没有催，安静等着。她知道，这个消息对顾云飞而言，同样猝不及防。亲情和公理摆在天平两端，换做是谁，都很难轻易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顾云飞的声音才再次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我从小就觉得我大伯有事情瞒着家里。” 他慢慢开口，声音很低，“他早些年在城建系统任职，风光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来主动申请内退，闭门不出，很少和外人来往。家里人都说他是累了，想安享晚年，只有我一直觉得不对劲。”

沈织指尖轻轻摩挲着帆布粗糙的面料，静静听着。

“这次文创巷改造项目，一开始是大伯托关系，让集团拿到的开发权。” 顾云飞继续往下说，“他当时只跟我说，这片老城区规划老旧，改造是利民的好事，让我亲自负责。我最开始接手，真的以为只是普通的旧城翻新。”

沈织心里轻轻一沉。原来这个项目，从源头就和他大伯脱不开干系。

“我一开始的方案，确实是商业开发，拆掉老巷重建商业街区。” 顾云飞坦诚，“可进场调研的时候，我看见陈爷爷他们守着作坊，看见巷子里代代传下来的手艺，看见你一门心思要留住这条巷子，我慢慢动摇了。我开始重新评估项目，修改方案，想在开发和保护之间找平衡点。也是那个时候，我慢慢查到二十多年前的旧档案有缺失，隐约察觉到当年征地这件事有猫腻。”

“但我从来没有往我大伯身上想。” 他顿了顿，语气里藏着几分苦涩，“我私下查了很久，查到的线索全都卡在半路上，像是有人刻意抹掉了痕迹。我只知道当年有一批人参与其中，却不知道名单里面，就有他。”

沈织轻声问：“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听筒那头，顾云飞的语气变得坚定：“证据是周家违规征地、收受贿赂的直接凭证，这部分该上交，不能因为我大伯就搁置。周家父子做错的事，必须承担后果。至于我大伯，我会单独去找他，问清楚当年全部真相。他该负的责任，躲不掉。”

他没有含糊其辞，也没有提出让沈织把证据压下来。

沈织悬着的心，悄悄放下大半。她最怕的，是顾云飞因为血缘，选择站在对立面。现在看来，他分得清是非。

“陆舟带走了绣着全部名单的绣布。” 沈织跟他说明情况，“按照我母亲留下的安排，那块绣布暂时封存，不对外曝光。我们手里的这些证据，只指向周崇父子的违法操作，不会牵连其他人。”

顾云飞沉默片刻：“沈玉蓉阿姨想得很周全。一旦绣布曝光，牵连范围太大，很多无关的人，还有文创巷的街坊，都会被拖进无休止的调查风波里。”

“嗯。” 沈织看向远处河岸，“我们先把周家的事情了结。”

两人在电话里敲定汇合地点。河道往下游走三公里，有一座老旧的货运码头，偏僻，监控很少。顾云飞会甩开周崇的人，开车去码头等她。

挂了电话，沈织收起手机，低头看向包里那台老式磁带录音机。磁带还安安稳稳放在侧边的夹层里。这是母亲当年偷偷录下，和周崇父亲对峙的录音，是非常关键的音频证据。

录音机年代太久远，磁带脆弱，不能磕碰。她小心调整姿势，把它护在怀里。

河面风更大了，寒意浸透衣衫。沈织拢了拢外套，目光望向两岸漆黑的芦苇荡。不知道陆舟现在怎么样了，能不能顺利摆脱周崇。

周崇一心想要那块绣布，绝不会轻易放过陆舟。

船顺着水流漂了将近四十分钟，远处终于看见了码头昏暗的路灯。几根老旧的钢筋支架立在岸边，停着两三艘废弃的货船，四下静悄悄的。

沈织握紧船桨，慢慢调整方向，将小木船划到码头台阶边，拴好缆绳，抱着帆布包踏上石阶。

刚上岸，不远处停着的黑色轿车车灯闪了两下。

是顾云飞。

沈织快步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车厢里暖暖的，顾云飞胳膊上那道之前在档案馆留下的伤口，已经简单包扎好了，纱布边缘还渗着淡淡的血色。

“你受伤了。” 沈织下意识看向他的胳膊。

“小事。” 顾云飞淡淡一带而过，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帆布包上，“东西都在？”

“图纸、收据、磁带都在。绣布交给陆舟了。” 沈织点头，“陆舟是我母亲的徒弟，是母亲提前安排好守绣布的人。”

顾云飞启动车子，缓缓驶离码头，汇入主干道车流。

“刚才巷子里，陆舟缠住周崇之后，周崇剩下的手下很快就散了。” 顾云飞一边开车一边说，“我的助理跟了一段，看见周崇最后带着几个人离开了河道，暂时没有追过来。但他肯定不会放弃，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们一举一动都会被盯着。”

沈织皱起眉：“他会不会去找陆舟？”

“大概率会。” 顾云飞神色凝重，“周崇现在知道绣布在陆舟手上，一定会动用所有人手搜他。陆舟接下来的处境会很危险。”

沈织心里一紧：“我们要不要想办法通知陆舟，让他小心躲避？”

“等我们把证据安全交到那位住建局老领导手上，再联系。” 顾云飞冷静安排，“现在首要任务，保住手里这份能扳倒周家的证据，不能出任何差错。周崇最想做的，就是在我们上交之前抢走、销毁它们。”

车子一路避开主干道的监控，绕路往老领导居住的小区走。路上，沈织把陆舟说的、母亲留下两套后路的事，原原本本跟顾云飞说了一遍。

顾云飞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沈阿姨是一个很温柔，也很清醒的人。” 许久，他轻轻开口，“她手里握着能掀翻一整张网的底牌，却不愿意用一场大范围的清算，毁掉整条巷子的烟火。她只想护住文创巷，护住巷子里守着手艺的普通人。”

沈织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灯火，鼻尖微微发酸。

她一点点拼凑出母亲完整的形象。不只是一个安静刺绣的匠人，她勇敢，隐忍，思虑长远。这么多年，她独自扛着这么沉重的秘密，在夹缝里挣扎求生。

车子驶入一片安静的老旧家属院。这里是住建局老领导的住处，位置隐蔽，安保也相对严格。

顾云飞提前发了消息，两人拎着帆布包，上楼敲响房门。开门的是一位头发花白，气质沉稳的老人，姓秦，就是秦老。

秦老把两人让进屋里，关上房门，拉上窗帘。

“我等你们很久了。” 秦老看向他们，“之前云飞跟我通电话，说了当年征地这件事的疑点。没想到，沈玉蓉同志，居然把证据保留到了现在。”

沈织把帆布包打开，里面泛黄的规划图纸、一叠收款收据，还有那台老式录音机一一取出来，放在茶几上。

“秦老，这些是当年周崇父亲违规征地、收受好处的证据。磁带里面，是当年的录音。” 沈织认真说道，“我们希望这些证据，能够被提交纪检部门，依法调查处理周家，停止文创巷拆迁项目。”

秦老戴上老花镜，先仔细翻看图纸和收据，指尖抚过上面老旧的签字和印章，脸色慢慢沉下来。

“这些材料，真实性很高。” 秦老缓缓开口，“当年这件案子草草了结，我一直心存疑虑，苦于没有直接证据。有这些东西，就不一样了。”

他拿起那台录音机，小心检查磁带：“这个音频证据很关键，但是年代太久，磁带容易损坏。我明天一早，就带着全部材料，送到纪检部门备案，同时安排专业人员做数字化备份，防止磁带失效。原件会登记封存。”

沈织悬了很久的心，终于落下一点。

“但是有一件事，我们需要提前说明。” 顾云飞适时开口，“还有一份绣着涉案人员名单的绣品，沈织选择暂时不上交。沈玉蓉阿姨当年留下嘱托，不到万不得已，不把它拿出来，避免牵连扩大，殃及无辜。”

秦老愣了一下，思索许久，轻轻点头。

“我明白她的顾虑。办案讲究证据对应事实，我们本次只针对周家父子违规敛财、强推征地这条线索展开调查。其余线索，没有新的案情触发，不会主动扩大核查范围。这件事，我心里有数。”

有秦老这句话，沈织彻底松了口气。

三人又商量了后续的细节，包括沈织和顾云飞作为证人，随时配合问询，以及保护文创巷居民，防止周崇恼羞成怒打击报复。

等两人离开秦老家的时候，夜色更深了。

坐回车里，顾云飞拿出手机，助理发来消息：刚刚收到消息，陆舟主动联系了助理，他已经换了藏身地点，暂时甩掉周崇的追踪，绣布安全。

沈织看见消息，长长吐出一口气。还好，陆舟没事。

就在这时，顾云飞的手机又弹出一条消息，是家里发来的。他点开看了一眼，神色瞬间复杂。

“是我大伯。” 顾云飞声音低了几分，“他好像已经听说，证据被我们交到秦老手上了，说想约我单独见一面。”

沈织看向他：“你打算去吗？”

顾云飞指尖捏着手机，沉默几秒，抬眼看向沈织。

“要去。” 他眼神平静，“有些话，必须当面问清楚。二十多年前，他到底参与到哪一步，他心里清楚。该承担的，躲不掉。”

沈织轻轻点头：“我陪你。”

顾云飞看向她，眼底漾开一点温和的暖意。

“好。”

车子安静行驶在深夜的街道上。周家的证据已经稳妥交出，大局慢慢向他们倾斜。但顾云飞大伯这一关，是横在两人之间新的考验。

谁也不知道这场见面，会等来怎样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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