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守宅人

老妇人转身进屋，没有点灯，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走到正房靠里的一只旧木柜前。她弯腰，从柜子底层的夹缝里，摸出一个用油布裹了好几层的长条形东西，转身递给沈织。

沈织接过来，油布一层层解开，露出一卷泛黄的老画轴。她小心展开，画轴上是一幅工笔绣样底稿，画着满树盛开的槐花，笔触细腻，一旁题着两行小字：沈家老宅，槐花满庭，后人有缘，重归故里。

落款，是太姥姥的名字。

老妇人站在一旁，看着那幅画，声音很轻：“这是太姥姥走之前，亲手画的，说是留给沈家后人的信物。她那时候就已经知道，这处老宅保不住了。她让我守着这里，等着沈家的孩子回来，把这个交给他们。”

沈织捧着那幅画，指尖微微发颤。太姥姥的笔迹，和母亲的有几分相似，却更沉稳苍劲。她终于明白，这片老宅，这座城，对母亲一家来说，从来都不只是一处房产。

“婆婆，您怎么称呼？” 沈织轻声问。

“我姓白，年轻时是你太姥姥绣坊里的学徒。” 老妇人说，“太姥姥把我当半个女儿看，走的时候，把这处宅子托付给我。我守着它，守着太姥姥的东西，守到今天。”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幅画上，又落回沈织脸上：“你妈妈小时候，最常来这棵槐树下。她外婆教她绣花，她就在树荫底下学。后来绣庄败了，太姥姥走了，你妈妈一个人撑着，还是不肯放弃这处宅子。她知道有人打这片地的主意，也知道凭她一个人护不住，可她就是不肯让。”

沈织喉头发紧：“当年，到底是谁，逼着沈家交出这处宅子的？”

老妇人沉默了很久，缓缓开口：“太姥姥走之后，有人拿着当年沈家欠下的一笔旧债，上门要账，说是老宅抵押。那笔债，我查过，根本不是沈家欠的，是被人动了手脚、硬安到沈家头上的。你妈妈去找人理论，没人肯帮她。后来，宅子就被抵了出去。”

“动手脚的人，是谁？” 沈织追问。

“我追查了很多年，线索断断续续。” 老妇人声音压低，“当年经手这件事的人里，有城建口的，也有土地系统的。后来这些人一个个调走、退休、销声匿迹。我只知道，其中有一个，姓魏。”

沈织瞳孔一缩。魏老头。

“那个姓魏的，现在还活着。” 沈织说，“他前阵子还来过这附近。”

老妇人神色一变：“他来做什么？”

“他在查文创巷的旧地籍档案，还旁敲侧击打听一批名单绣布的下落。” 沈织没有隐瞒，“他在怕，怕当年的东西被翻出来。”

老妇人沉默片刻，忽然快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院子外看。月光下，院子外那条马路上，似乎停着一辆没熄火的车。

“不好，有人跟来了。” 老妇人脸色微沉，转身看向沈织，“沈家丫头，这处宅子，你今晚不能再待了。我守了它这么多年，等的就是把这幅画和那句话交到你手上。你现在把它带好，赶紧走，别让他们看见你。”

沈织攥紧那幅画，心里一急：“婆婆，您一个人守着这里，太危险了。您跟我一起走。”

老妇人摇头，露出一丝疲惫却坚定的笑：“我在这宅子里住了大半辈子，早就和它分不开了。他们要来，就来吧。我一个老婆子，他们还能把我怎么样。倒是你，沈槐的女儿，你身上担着太姥姥和你妈妈的心愿，你得平安，才能把这处老宅，把这条巷子，重新守住。”

她说着，从怀里又掏出一张叠好的旧纸，塞进沈织手里：“这个，是我这些年零零散散记下来的，凡是当年碰过沈家这桩事的人，名字、职务、时间，我都记着。虽然不全，但兴许能帮上你。”

沈织低头，那张旧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和年份。她眼眶一热，把画和纸一并小心收好。

外面那辆车的车门，已经打开了一道缝。老妇人神色一凛，推着沈织往后门走：“快走，从后院翻墙，别回头！”

沈织被推着往后院走，顾云飞早已在院墙下等她。她回头望了一眼，看见老妇人瘦小的身影立在月色下，冲她轻轻摆了摆手，像是一棵扎在宅子里、再也不会挪动的老树。

沈织一咬牙，翻过围墙，和顾云飞钻进候在暗处的车里。车子无声启动，沿着荒地小路驶离。透过后车窗，她看见那处老宅渐渐缩成夜色里的一个黑点，那棵老槐树的轮廓，最后才隐没。

车厢里很安静。沈织低头看着怀里那幅槐花画轴，和那张记满人名的旧纸，指尖摩挲过泛黄的纸面。她想起太姥姥题的那句 “后人有缘，重归故里”，忽然明白，母亲当年拼死守护的，不只是这片地，是沈家几代人的根。

“守宅的婆婆，怕是会被人盯上。” 顾云飞低声开口。

“我知道。” 沈织声音发紧，“等案子立起来，我第一件事，就是把这处老宅的归属查清楚，还给沈家，也让她能安下心来。”

车子驶入市区，路灯一盏盏掠过车窗。沈织把那幅画轴和旧纸收进帆布包最里层，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这条尘封了二十年的旧账，牵扯着沈家的老宅、母亲的死、巷子的存亡，她必须一点一点，全部翻出来。

夜色里，她回头望向来路，轻声说：

“妈，太姥姥，沈家的老宅，我会替你们守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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