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烧得太整齐了

三天，是从落闸那一刻算起的。

所以第四天一早，金库门前的石厅里，已经站满了人。

屠牙带着第三营的魔兵，拉了一条横幅，两根木杆撑着，白布黑字，写得歪歪扭扭：欢迎灰牙处长出关（欠条请排队）。

"这个，"老皮看着横幅，"是不是不太礼貌？"

"他们欠饷三年。"陆明说，"还肯写欢迎，已经很客气了。"

屠牙肩上蹲着一只三眼蛙，披风上绣着个歪歪的数字，四。四号蛙对着铁门，三只眼睛一眨一眨，神情严肃，像在站岗。

焰琦靠在石柱上，斧头横在膝头。龙七坐在旗杆底下翻小册子。灰二站在最前头，带着一队魔兵，视线一碰到屠牙肩上的蛙，就飞快转开，抬袖子捂住了半张脸。

"总监。"他从袖子后面说，"能不能，让那只蛙离我远点？"

"它是自由蛙。"陆明说，"我管不了。"

铁门上那只石头眼睛，忽然睁开了。

声音从门里传出来，像很多人同时在念。

"冒用者，刑期已满。请带好随身物品，从此门离开。感谢您的配合。"

石厅里没人说话。

屠牙压低声音："它，在说谢谢？"

"态度挺好。"陆明说。

门开了。

先出来的是烟，一股灰白的、带着焦味的烟，涌过门槛。烟里，一个人影慢慢走出来。

灰牙。

灰袍的下摆烧焦了一角，袖口沾着黑灰，脸上也有几道，像被人随手抹过。可他的背挺得很直，步子不紧不慢，走到门口停下，掸了掸袖子，对着满石厅的人，鞠了一躬。

"诸位，让你们久等了。"

没人回礼。

屠牙那条横幅抖了一下，没人敢再撑。

灰牙直起身，目光扫了一圈，在陆明脸上停了半秒，笑容深了一点。

"总监，三天不见，气色真好。"

"处长三天不见，"陆明说，"看起来，烧了不少东西。"

"是。"灰牙叹了口气，"我烧了。"

石厅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因为，"灰牙抬起头，声音忽然变得沉痛，"有人把魔王军二十年的流水，交给了勇者小队。"

陆明没动。

"钱从哪里来，怎么花，这是魔王军的机密。"灰牙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落，"而我们的新任总监，为了讨好勇者小队的财务官，把账户一页一页，亮在了他们面前。我被关在里面，听得清清楚楚。"

"门里听得见？"陆明问。

"听得见。"

"烟断了一下。"陆明说，"那天，我就知道你在听。"

灰牙的笑容，没有变，只是眼皮极轻地跳了一下。

"所以我做了我该做的事。"他转向众人，"我烧了账，免得它落进敌人手里。"

屠牙肩上的蛙叫了一声，没人理它。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总监，真给勇者看了？"

"那些流水……"

"他们不是欠咱们钱吗，怎么还给他们看账？"

声音越来越多。陆明感觉到，周围的目光，一寸一寸，换了颜色。

灰牙看着这一切，叹了口气。

"总监，我不怪你。"他的语气温柔得让人发毛，"你年轻，不懂规矩。"

陆明没有回话。

他转过身，对老皮说了一句。

"镊子，放大镜。"

老皮愣了一下。"总监，您要……"

"捡灰。"

老皮蹲在金库门口，用镊子一粒一粒夹起地上的灰烬。灰是黑的，碎的，轻得一吹就散。他把放大镜架在鼻尖上，眯着眼睛，找到一片带纸边的，小心翼翼夹起来，放在铺好的白布上。

"阿嚏！"

白布上的灰，全飞了。

石厅里响起一阵压抑的笑。

老皮的脸涨得通红，趴在地上，把飞出去的碎片一片一片重新捡回来，嘴里念叨着："对不起，对不起。"

灰牙站在一边，等着，笑得很耐心。

一刻钟以后，白布上摆出了二十几片碎纸，大大小小，黑边卷曲。

"各位。"陆明蹲下来，指着那些碎片，"这是什么？"

"灰。"有魔兵说。

"是页角。"陆明说，"账册每一页的右下角，有个编号，是刻上去的，烧不掉。老皮，念。"

老皮趴在白布上，眯着眼睛，一片一片地看。

"第一页。第二页。然后……"他抬起头，"没有了。"

"没有了？"

"这一堆，只有一和二。"

"后面呢？"

"第三到第二十，一片都没有。"老皮说，"烧得，很干净。"

陆明站起来，从怀里掏出龙七的流水册。

"龙族商会的流水，二十年，一年一页。"他说，"账册也是，一年一页。灰牙处长，是哪一年上任后勤处长的？"

没人回答。老皮翻了翻章程后面的人事表，声音小小的。

"……第三年。"

人群里有人"咦"了一声。

"魔王军二十年的账，"陆明说，"处长说，烧是为了防勇者看见。可是，为什么第一年第二年没烧？"

石厅里，静了。

"留着前任的，烧了自己的。"陆明说，"十八年，一页不剩，前两年，一页不少。烧得太整齐了，整齐到能当年表用。"

屠牙在后面小声问旁边的魔兵："所以他烧的是……"

"自己的作业。"

"自己的作业？"

"他把十八年的作业，全烧了。"

"这不叫作业，叫罪证。"

焰琦从石柱边直起身，斧头在地上磕了一下。

"十八年。"她说。

"对。"陆明说，"他吞兵饷，十八年。"

灰牙脸上的笑，还在。

他看着陆明，看了很久，然后，轻轻鼓了两下掌。

"总监好眼力。"他说，"可是，您只证明了，我烧了账。"

"……"

"您没证明，我吞了钱。"

石厅里一阵骚动。

灰牙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只有陆明听得见。

"前三任总监，也都这么聪明。"他说，"我都留了纪念。"

陆明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收紧。

灰牙退后一步，恢复了温和的神情，转向灰二。

"带来了吗？"

灰二从怀里抽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双手递上。

陆明看着那张纸。折痕很怪，有两道，一道在印上面，一道在印下面，像是被人叠过两层。

纸的最下方，盖着一方大红的印，红得发亮。

魔尊的印。

灰牙接过纸，抖开，对着全场，朗声念出来。

"魔尊令。财务总监陆明，擅自泄露军机，即日起，革职，听候发落。"

石厅里，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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