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本尊自己来

天还没亮，有人在敲财务处的窗户。

敲得很轻，三下，停一停，又三下，像怕惊醒了谁。陆明一夜没合眼，趴在桌上盯着那碗已经凉透的面汤出神，被这几声敲得整个人弹了起来。窗外站着一个穿着睡衣的人，睡衣上印着一排小蝙蝠，手里端着空杯子，脖子上挂着放大镜。

"陆先生，"魔尊压低声音，"本尊睡不着。"

"陛下，您是怎么翻过来的？"

"走廊的灯灭了，本尊就从窗户来了。"魔尊把杯子递进来，"有牛奶吗？"

灶房里剩的牛奶是温着的，老皮去端，陆明替魔尊搬了张椅子。魔尊捧着杯子坐下，一口一口喝着，等杯底见了白沫，才抬起头。

"昨晚，他同你说了什么。"

陆明把戚万贯在灶房里说的话，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八点下班，月薪一千二，补齐工资条上的三成，魔尊复位，夜宵自己挑。魔尊听到夜宵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立刻又压了下去。讲到最后，那两页账，和每场三百人的上限，陆明没有省，也没有修饰。

魔尊没有接话。

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透出灰白，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叫。

"三百个人。"魔尊说，"有名字吗？"

"抽签。名册由账房抽。"

"本尊问的是，他们有没有名字。"

陆明张了张嘴。

"本尊在后殿那三年，"魔尊看着自己手里的杯子，"墙上划了一千零九十六道。后来想，那些线，没有一道有名字，只是线，数到最后，本尊连每一天做了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把杯子放下。

"陆先生，这件事，你别教本尊。"

"陛下……"

"你教得很好，本尊学得也不慢。可这件事，本尊想自己答。"魔尊抬起头，那双眼睛里还有睡意，也有一点陆明从没见过的东西，"你在门外听着，别进来。"

偏厅的门，是虚掩着的。

戚万贯的早饭摆在窗边的小桌上，仍然是一碗清汤面，旁边多了一杯茶。他吃饭的时候，戚俭站在背后，手里捧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上写着四个字：北线战损。

魔尊走进去，站在桌前。

门外，陆明背靠着墙，旁边是焰琦，再旁边是老皮，魏庸抱着本子，屠牙的独眼从最上面那条缝里挤着往里看。灶叔端着一屉包子路过，被焰琦伸手拦了下来，默默地蹲在了墙根。

"陛下。"戚万贯放下筷子，"昨夜休息得好吗？"

"不好。"魔尊说，"本尊有几句话，想先问清楚。"

"请。"

"陆先生说，你们的数是二十年试出来的。"魔尊举起放大镜，对着戚俭手里的册子，"册子在那儿，本尊能看吗？"

戚俭看了一眼戚万贯，老人点点头。册子递了过去。

魔尊翻开第一页，凑近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每年两栏，春一场，秋一场，后面是数字，二百八十一，二百九十七，三百，二百九十二，二百八十六。他读得很慢，手指顺着行往下划，划得很稳。

偏厅里很静，只有翻页的声音，和戚万贯用筷子拨弄面条的轻响。

门外的人也屏着呼吸。屠牙的汗，顺着额头往下淌，滴在老皮的头顶上，老皮没敢动。

"二十年，四十场。"魔尊翻完了最后一页，抬起头，"合计一万一千七百八十。"

站在门外的陆明愣了一下。魔尊算的，没有错。

"是。"戚万贯说，"比没有这个科目的时候，北线一个春天死的人，还少。"

"本尊相信这个数。"魔尊把册子合上，放在桌上，"本尊也相信，你说的一万三千。"

戚万贯微微点头，像是在等他往下说。

"可是这本册子里，"魔尊用手指敲了敲封面，"一个名字都没有。"

老人没有答话。

"本尊记得三十一个。"魔尊说，"二十年前，头一仗，本尊亲兵队，三十一个人。本尊记得他们叫什么，家里有几个孩子，有一个爱吃甜的，带着一包糖，死的时候，那包糖还在他怀里。"

门外的屠牙终于忘了擦汗。

"你呢？"魔尊问，"这些年，你记得几个？"

戚万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子放回碟子里，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一个。"他说。

门外的焰琦，肩膀猛地绷紧了。

"焰峰。"老人说，"我只记得他的眼神。至于他叫什么，是你们告诉我的。"

屠牙的手，一把按住了焰琦的胳膊，按得很用力，被她一甩，没甩开，又按住了。她的眼睛盯着那条门缝，牙关咬得下颌骨一块一块凸起来，却终究没有动。

魔尊听见了门外的动静，没有回头。

"本尊不签。"

声音不大，也没有发抖。

"本尊不签这份东西，那两页账，本尊也不交。"他顿了顿，"那是本尊的名字，本尊自己收着。"

戚万贯看着他，镜片后面的眼睛，一点情绪也看不出来。

"陛下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那么，依据《战争基金托管协议》第二十五条，十五日起，托管账户对魔王军的一切拨付，暂停。"老人的声音还是那样轻，轻得像在宣布天气，"饷银、粮草、药材，都从自己的账上出。魔王军有两万金币吗？"

"没有。"

"陛下打算怎么办？"

魔尊低下头，像是认真地想了想。

"本尊有一个合同。龙族商会，魔尊亲评认证。本尊每个月品尝三十份夜宵，一颗星，三个金币，抽成……"他停了停，眉头皱起来，像是在心里算，"抽成是二十五。三十份，乘三，乘……"

门外，陆明的手心里出了一层汗。

"……反正，"魔尊说，"够买盐。"

偏厅里，戚万贯那只一直在指肚上捻动的拇指，忽然停住了。

他看着魔尊，看了很长一阵。窗外的光透进来，在他两副眼镜的镜片上，叠出了两道淡淡的亮痕。

"那就十五日。"他说，"我再听一遍陛下的答复。"

他站起身来，戚俭连忙去扶，被他摆手推开。他从魔尊身边走过，没再说话，脚步不快，也不慢。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停，没有看门缝后面那一排人，只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墙根蹲着的那位，包子凉了。"

灶叔抱着屉子，从地上弹了起来。

老人的背影走远，门外所有人才一起吐出一口气。屠牙靠着墙，顺着墙滑了下去，焰琦站得笔直，眼睛通红，一滴水也没掉。

陆明推门进去。

魔尊还站在桌前，背对着门，手指攥着放大镜的链子，攥得指节发青。

"陛下。"

魔尊没有回头，很小声地问："本尊刚才，说得可还行？"

"说得很好。"

"真的？"

"我准备的词，您全说完了。"陆明说，"还多说了两句。"

魔尊这才转过身，脸上全是汗，睡衣领子歪到一边，一只小蝙蝠正好印在他的脖子上。他看着陆明，嘴角抖了一下，努力要绷住，没绷住，笑了。

"本尊的腿，现在不太能动。"

"我扶您。"

"等一下。"魔尊低头四处找，"本尊的杯子呢？"

老皮从门缝里伸进一只手，杯子里，又倒满了牛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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