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排练过的仗

勇者小队的马车是傍晚冲进魔王城的，冲得太急，车尾的小旗卡在城门洞上，扯掉了半截。

云烈第一个跳下来，大剑还背在身上，剑鞘撞着车门咣当一响。他一路冲进大院，两手各攥着半张纸，纸上盖着圣殿银行的天平印，声音大得整个院子都听得见。

"魔王军！出来！"

陆明从财务处探出头，手里还拿着一支没来得及放下的笔。壮汉石敢慢吞吞跟在后面，肩上扛着三把折叠椅。最后下车的是个戴兜帽的少女，抱着法杖，脚步轻得像猫，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

"陆总监。"宋守拙从财务处里快步迎出来，手里捧着一摞册子，脸色比平时更白，"我正要找你，有件事……"

"等一下！"云烈把纸摔在石阶上，"这个，你们看过没有！"

陆明捡起来。

纸上写得很客气：因魔王军方在稽核期间拒不配合，托管账户对魔王军及勇者小队两方的拨付，自十五日起，一并暂停审查。落款是韦明德，盖着行长私印。

"我的兵两个月没领饷了！"云烈指着那张纸，"我本来想，拿到钱就好了，不就是个稽核吗，你们配合一下，会怎么样？结果你们不签，我们的钱也停了！"

"我们没有不配合。"陆明说。

"那你们为什么不签！"

"因为签了的话……"

"别说了。"焰琦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校场边，斧头横在肩上，脸上没有一点表情。云烈猛地回头，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对视了一眼。

"打一场吧。"云烈说。

大院里一下子静了。

"二十年了，一年两场，打得跟走过场一样。"云烈把大剑从背上拔出来，剑尖往地上一杵，"今天，我想打一场真的。你赢了，我听你的。我赢了，你们把话说清楚。"

陆明想开口，被焰琦抬手拦住。

"让他来。"她说。

"将军，他是勇者……"

"我等这一句话，等了二十年。"焰琦往校场中央走，"他是头一回问对。"

壮汉石敢默默展开了三把折叠椅，在校场边摆成一排，又从怀里摸出一个茶壶。魔兵们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上来，一圈一圈，里三层外三层，屠牙挤在最前面，嘴里小声嘀咕："赌哪边？"

"不赌。"陆明说。

"总监，我就问问……"

"一个铜板都不赌。"

天色暗下来，火把一根根点亮了。

两个人站在校场上，隔着十几步。云烈握着剑，肩膀微微下沉；焰琦握着斧，脚尖向外撇开。

没有人喊开始。

云烈的剑先动了，一记自上而下的劈砍，带着风声。焰琦斧柄一横，格住，当的一声，火花溅了出来。她顺势向左跨半步，斧刃往回一拖。云烈已经向右侧身，让过斧刃，剑锋从下往上挑。

焰琦退了一步，斧柄一转，压住剑身。

交手第三合的时候，场边的魔兵们开始跟着节奏拍手。起先是零星几个，后来越来越齐，拍子和两个人的步点咬在一起，像是一支排练过很多遍的曲子。

站在石阶上的白梨，兜帽下的嘴唇动了动，轻轻说了一句。

"第七合，下劈。"

云烈的剑，恰好劈了下来。

焰琦格开了。

"第九合，你的左肩会沉。"

云烈的左肩沉了。

"第十一合，横扫。"

斧头带着风扫过来，云烈整个人往后一仰，剑顺势贴着斧背划过去，两件兵器擦出一长串火星。他落地的时候，眼睛睁得很大，剑尖慢慢垂了下来。

"你左脚先出。"他说。

焰琦的斧停在半空。

"你右肩先沉。"她说。

两个人站在场子里，隔着一臂的距离，彼此看着。围观的魔兵也跟着停了手，拍手声一点一点稀下去，只剩远处火把噼啪地响。

"我闭着眼睛，"云烈的声音有点发飘，"也知道你下一招。"

"我也是。"

"你每回出手，我的身体就自己动了。我还以为……我还以为，这是练出来的默契。"

"是练出来的。"陆明从人群里走出来，声音很低，"一年两场，日期提前三个月通知。"

云烈猛地转头。

"他昨晚，在灶房跟我谈条件的时候，说的就是这一句。"陆明说，"提前三个月，是给你们留足时间排演。"

他看着云烈，看着那把已经垂到膝盖的大剑，觉得有句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可宋守拙已经走上前来，替他说了。

"云烈。"宋守拙手里的册子在发抖，"我有件事，要你看。"

"什么？"

"魔王军这边，有一份名单，十五个人。无人应答，无处可查，在册，月饷照领。"宋守拙翻开其中一页，"魏庸抄了名字给我，我今天下午，对了勇者方九年前北线的底册。"

他把册子递过去。

云烈接了，低头一看。那一页上，十五个名字，一个压着一个，每个名字后面都盖着同样的小章：阵亡，抚恤已发。

"这是碑上的。"云烈说。

"什么碑？"陆明问。

"北线山口，我们立了一块碑。"云烈念着，声音越来越小，"每年秋天打完仗，我们去敬酒。碑上第一排，就是这十五个。我入队那年，老队长带我去的，他说，这是咱们队里，最早走的那一批。"

他停了停，手指慢慢划过那些名字。

"可我没见过他们。"

没有人接话。

"我进队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在碑上了。老队长说，他们是前辈，是英雄，我就信了。我年年去敬酒，年年念他们的名字，念得比自己的名字还熟。"云烈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可是我，一个都没见过。"

"这十五个名字，在你们这里，是阵亡，抚恤已发。"陆明说，"在魔王军这边，是在籍，月饷照领。"

云烈愣住了。

"同一个人，一边死了，一边活着，两头各领了一份钱。"陆明说，"钱不是他们领的。"

"那是谁领的？"

陆明没有回答。他回答不了。

云烈蹲了下去，把册子放在膝盖上，大剑横在脚边，像是忽然卸掉了一身力气。他蹲了很久，才低低地问了一句，不知道是问谁。

"那我敬的酒，算什么？"

石敢走过来，把茶壶放在他脚边。壮汉的声音很低，很粗，说话像是在搬东西，一句一句放得很稳。

"酒是真的。"

云烈抬起头。

"酒是咱们买的，是咱们倒的，是咱们喝的。"石敢说，"人是假的，酒是真的。"

他说完就退回去了，又重新坐回折叠椅，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焰琦走了过来。她没有看云烈，在他旁边坐下，斧头横在膝头，斧刃朝外。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我弟弟的名字，也在碑上。"

"哪块碑？"

"你们的碑，不在那儿。我们的碑，在后山。"焰琦盯着前方的火把，"我去过一次。他的名字旁边，有人放过一朵花，我不知道是谁。"

两个人坐在地上，谁也没再说话。

围观的魔兵和勇者们，一圈一圈，各自低着头。有人悄悄擦了擦眼睛，有人把手里的酒壶默默放下了。

这时候，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魔尊来了。

他披着睡衣外套，胸口挂着放大镜，手里端着一个大托盘，托盘上叠着十几个碗，碗里是刚出锅的面，热气腾腾。老皮扶着托盘的另一头，累得满头大汗。

"夜宵！"魔尊把托盘放在折叠椅旁边，"本尊听说，今晚打了一场仗，一定饿了。"

云烈抬起头，眼角还挂着一点没擦干的水痕，愣愣地看着他。

"这是……魔尊？"

"是本尊。"魔尊挑了一碗，端到他面前，认真地看着他，"你先吃。"

云烈接过碗，低头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他吃得很快，几乎是用咽的，嘴里塞满了面，说话含糊不清。

"几颗星？"魔尊问。

"什么？"

"本尊在做魔尊亲评。"魔尊摸出一个小本子，"你是本尊的第一个外人评价。"

云烈嚼着面，咽了下去，红着眼眶，想了想。

"三颗。"

魔尊的脸立刻亮了，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三个字，写得很认真，笔尖都快戳破了纸。

"三颗星，"他念出声来，"外人评价，有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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