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七日内可赎回

鸦洗完脸，就不再说话了。

他被关进了看管房，隔壁是灰牙。两个人隔着一堵薄墙，一个是刺客公会的头名，一个是公会十八年的老客户，一夜没有人开口。灶叔送来两碗面，一碗放在鸦的门口，一碗放在灰牙的门口，放好，什么也没说，走了。

天快亮的时候，魏庸抱着一摞纸，冲进了财务处。

陆明趴在桌上睡着了，半边脸压着一张未写完的清单，被魏庸一把摇醒。魏庸眼睛红得像两颗熟透的枣，嘴唇发抖，一句话没说，先把一张小纸片拍在了桌上。

"总监，你看最后一行。"

那是一张圣殿银行的收据，薄薄一片，印得很密，字小得要贴着鼻尖才看得清。陆明揉了揉眼睛，从头往下读。出让人姓名，持条面额，兑付金额，经办人签章。再往下，是一行更小的字，小得几乎像是纸上的一道折痕。

陆明的睡意，一下子跑得干干净净。

"……你从哪儿找出来的？"

"我找年假。"魏庸说，"我这辈子读每一份合同，都是先找年假条款。找不到，我就一行一行往后翻，翻到最后，总会有点别的东西。"

陆明低头，把那一行字念了出来。

"出让人自出让之日起七日内，可以原价另加百分之一手续费，赎回所出让之条据，受让人不得拒绝。"

魏庸的呼吸停了一拍。

门外，钱不二拖着腿冲进来，怀里抱着一大叠收据，是他半夜挨家挨户收来的，每一张都是魔兵们拿着问他"这上头写了啥"，他一张一张抄下来。他的眼镜歪着，线结松松的，激动得整个人在抖。

"全是一样的！"他喊，"七百八十三张，一个字没差！"

陆明捏着那张纸，指节捏白了。

然后他笑了一下。很短，眼角的疲惫还在，嘴角却翘了起来。

"这是零售版。"他说。

"什么零售版？"

"银行对散户的标准格式。"陆明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编号，"他们要收的是机构债权，该用机构版，机构版是没有这一条的。拿错表了。"

"谁会拿错表？"魏庸问。

陆明没有答。他想起昨天傍晚，戚俭坐在那张铺着红布的桌子后面，十根手指攥得发白，一袋一袋递钱，每递一次，都要抬头看他一眼。

那个人最后说的是"对不起"。

不是对不起，是表拿错了。

天亮的时候，校场上聚了七百八十三个人。

陆明站在清算台上，手里举着那张小纸片。台下的魔兵拿着自己的收据，攥得皱巴巴，一脸茫然，有人眯着眼睛对着阳光，想看清上面写了什么，看了半天，放弃了。

"我读给你们听。"陆明说。

他把那一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念了出来，念完，又从头念了一遍。

校场上嗡的一声，像有一窝蜜蜂被人踢了一脚。

"七日内，可以赎回？"

"原价加一分？"

"意思是，我们能把条子拿回来？"

"能。"陆明说，"你们卖的时候，拿到的是六成现金。赎回，要还六成一，多出来的一分，是手续费。"

人群的嗡嗡声忽然停了，因为所有人都在心里算同一个数。

"赎回以后，条子又回到你们自己手里，魔王军五天内，按面额全额兑付。"陆明顿了顿，"比卖掉，多拿三成九。"

台下有人咽了口唾沫。

"不过，"他又说，"我要把话说清楚。赎回要掏钱，掏的是你们昨天拿到的那笔钱。你们有人已经花了，有人拿去给家里还了债，有人买了药。赎不起的，我不会逼，我也借不出，我的钱，只剩六千七。"

那个昨天问"我们等了三年了"的小鬼，站在人群最前面，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衣角。

"总监。"他的声音很小，"我老娘的药，昨天，抓了。"

"我知道。"

"我没有钱赎。"

陆明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一个粗哑的嗓门从后面炸了起来。

"多少？"

屠牙挤了过来，肩膀上蹲着四号蛙，手里拎着一只沉甸甸的钱袋。他把袋子往小鬼怀里一塞，扭过头，对着满校场的人，扯开嗓子。

"谁赎不起，找我！我欠赌坊的钱，总监替我断了！我现在是个有钱人！"

"你有多少？"有人问。

"九百七十二！"屠牙一拍胸脯，"我没卖，我是带着条子，从头排到尾，一分钱都没少拿的人！"

人群里响起一阵哄笑，笑声里夹着几声咳嗽，有人把手里的钱袋，往旁边递了递，有人低声问："你够吗？我多一点。"

那个小鬼抱着钱袋，肩膀一抖一抖的，把头埋得更低。

陆明没有再说话。他站在清算台上，看着台下那一片黑压压的脑袋，一个一个往大门口涌，像潮水。

圣殿银行的临时办事处，设在大厅西侧的一间偏房里，门口挂着蓝底的小招牌。

韦明德是中午才到的。

他一路笑着进来，披着那件绣满小天平的斗篷，身后跟着四个书吏，手里捧着厚厚一沓文书，嘴里还在念念有词："冻结令，冻结令，申时一过，我亲手盖章……"

一抬头，他的笑容，卡住了。

偏房门口，排着一条长队。

队伍从房门口一直拐出大厅，绕过走廊，一直排到院子里，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只钱袋，一张收据，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没见过的神情，像是去领奖。

戚俭站在柜台后面，满头是汗，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他面前摞着一大叠条子，每还给一个人，就划一笔。每划一笔，那一沓条子，就矮下去一寸。

"这是怎么回事？"韦明德的声音，劈了一下。

"行长，"戚俭头也不抬，"赎回。"

"什么赎回？"

"零售版收据第九条，七日内可赎回，原价加一分。"戚俭说，"受让人不得拒绝。"

韦明德的笑容，一点一点垮了下来。

"荒唐。"他说，"那是……那是散户的格式！我们收的是机构债权，是战时特例！"

"收据上没有写特例。"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平平淡淡，石头落进水里似的。

董方正站在门口，一手拿着怀表，一手拿着一张收据，下巴尖得像钉子。他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大概是一夜没睡，可他的腰板，比谁都直。

"董令史？"韦明德转过身，"你来得正好，这帮魔兵无理取闹，你赶紧……"

"本组依据《稽核条例》第四十一条。"董方正打断了他，一字一句，"凡以格式文本订立的合同，条款以文本为准，经办人员错用格式，视为受让人认可，不得事后更改。"

他合上怀表。

"此条据，已在稽核组名下备案。赎回，有效。"

韦明德张着嘴，手里的文书，哗啦掉了一地。

"你……"他的声音在发抖，笑容彻底没有了，"董令史，你是王都派来的！"

"我是稽核司派来的。"董方正说，"稽核，只认条文。"

他转过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肩膀微微地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着。

"我那张'抽查合格'，"他说，"是谁盖的章，我也在查。"

戚俭拨算盘的手，抖了一下。

太阳往西斜了两寸，队伍一点一点往前挪。每一个赎回的魔兵，领了条子，转身就走到大厅另一头，那里摆着一张桌子，老皮和钱不二并排坐着，面前放着一方新刻的铜章，写着四个字：不得转让。

"盖章。"钱不二每次都喊一声，按下去，吹一吹印泥，递回去，"下次，别卖。"

"不卖！"

"以后卖，要先问总监。"

"问！"

七百八十三张收据，赎回了六百四十一张。剩下的一百四十二张，面额三千一百，是那些已经花了钱，又没有借到的人，留在了银行手里。

陆明站在柜台前，从怀里掏出一只布袋，一枚一枚数出三千一百，推过去。

"魔王军，清偿持条人圣殿银行，面额三千一百，现金，当场。"他说，"收据请开。"

戚俭低着头，一笔一笔写，字迹端正，一点没抖。写完，他把收据递过来，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

"陆总监。"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我是稽核司的。看见格式出错，忍不住。"

"我知道。"陆明接过来，"谢谢你。"

戚俭没有抬头。

申时，冻结令的最后一刻，韦明德站在偏房门口，手里捏着那份没有盖出去的文书，面前的长桌空了，只剩一沓退回的收据，薄薄一层。

他杵了好一阵，终于重新挤出一个笑，笑得很勉强，每一道褶子都在使劲。

"好，好，应该应该。"他说，"陆总监，今天，是我们输了。"

陆明没有说话。

"不过，"韦明德把文书叠好，塞进怀里，眼睛看着前方，笑容没有变，声音却冷了一层，"下一次，我们不收条子。"

他转身，走出了偏房。

走廊里，焰琦站在拐角，靠着墙，斧头横在膝上，已经站了很久。韦明德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一滞，头皮发麻，抬起眼，对上了那一对没有表情的眼睛。

"韦行长。"焰琦说。

"焰、焰将军……"

"你的印泥，"焰琦说，"是淡灰色的。"

韦明德的笑容，在脸上挂了三息，一点一点地，滑了下去。

焰琦没有再说话。她只是把斧柄，在地上轻轻一点，然后，让开了路。

韦明德小跑着，出了大门。

门外，那辆镀金的马车，正好卡在门洞上，车顶的铜天平，不知被谁，拧得歪向了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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