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碎谣证心辨浊粮

午后风雪稍歇，灰蒙蒙的天光勉强穿透云层，洒在锁龙堡西城的街巷上。

遍地积雪被踏得严实，整条街巷人声不息，数千流民各司其职，扫雪、修墙、疏渠，有条不紊。短短数个时辰，先前死寂绝望的氛围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踏实求生的生机。

可人心的动摇，来得比风雪更快。

不知从何时起，细碎的流言如同阴冷虫豸，悄悄在流民之中蔓延传开。

“你们听说了吗？那位陆公子是谋逆罪臣。”

“他现在帮咱们，根本不是好心，是要收拢咱们当私兵！”

“等雪停了，他就要带着咱们反击，攻打堡城！到时候咱们全是叛党，全家都要被杀头！”

流言越传越广，起初只是私下窃语，很快便搅得人心惶惶。

原本埋头卖力干活的流民，动作渐渐迟缓，脸上刚燃起的希望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惶恐与不安。不少人手握铁锹木铲，驻足迟疑，左右张望，眼神里满是进退两难的纠结。

乱世百姓，最惧二字——株连。

他们只是想活下去，绝不敢沾半点谋逆的罪名。

沈怀将一切看在眼里，急得眉头紧锁，快步冲到陆嵩身侧，压低声音急道：“公子，流言彻底散开了！定是赵岐暗中搞鬼，故意挑拨民心！再这么下去，百姓怕是要四散逃开，咱们好不容易稳住的局面，就要崩了！”

陆嵩立在街巷中央，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慌乱。

他早料到赵岐的手段。

明面上争不过，便用流言诛心，离间他与流民的信任，是这些官场蛀虫最惯用、也最阴毒的手段。

“慌无用。”陆嵩目光扫过躁动的人群，淡淡开口，“流言无根，只需一语破之。真正的隐患，不在人心浮动，在即将发放的粮食。”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推车轱辘碾压积雪的声响。

两名官仓差役推着粮车，慢悠悠行至街口，面色敷衍，动作懒散，将几口粗糙的粮袋往地上一扔，尘土混着雪沫扬起。

“今日工粮在此，自己来领。丑话说在前头，官仓只剩这些余粮，有的吃就不错了，别挑三拣四！”

围上来的流民满怀期待，伸手扒开粮袋一看，瞬间全员死寂。

袋中哪里是什么糠麸残粮，大半都是发黑霉变的碎粮，里面掺杂着大量泥沙、碎石、枯草，霉味刺鼻，呛人不已。正常牲畜都未必肯吃，更何况是人。

瞬间，积攒的惶恐与愤怒彻底爆发。

“这根本不是人吃的东西！”

“咱们拼死出力扫雪修房，就给我们吃烂沙粮？”

“果然是骗局！官府根本就没想让我们活！陆公子的话，难道都是假的？”

质疑声此起彼伏，人群瞬间躁动失控，先前收拢的民心，眼看就要彻底溃散。

不远处坐镇巡查的晏纾闻声快步赶来，看清粮袋里的东西后，眉眼瞬间覆上寒霜。

她一眼便看穿了其中猫腻。

以工换食是她首肯推行的国策，赵岐不敢明面阻拦，便用掺沙霉粮毁去规矩、败坏名声，借流民之怒，倾覆陆嵩所有布局。

阴毒至极。

亲兵咬牙低声道：“校尉，分明是官仓故意为之！赵岐欺人太甚！属下这就去拘押仓吏问罪！”

“不必。”

陆嵩抬手拦下，声音清亮，穿透杂乱的喧闹声，稳稳落进所有人耳中。

他缓步上前，弯腰抓起一把发黑的霉粮，任由细碎泥沙从指缝滑落，直面躁动的数千流民。

“大家静一静。”

没有高声呵斥，没有厉声辩解，语气平淡沉稳，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安定力量。

纷乱的人群下意识停下争执，纷纷看向他。

陆嵩举起手中脏粮，环视众人，字字清晰：“我知道，大家心里寒、心里怕。怕出力无果，怕被人欺骗，怕沾染罪名，怕最后依旧落得冻死饿死的下场。”

一句话，精准戳中所有流民的心底难处。

众人脸色动容，躁动的情绪稍稍平复。

“今日我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三句实话。”

“第一，以工换食，是我陆嵩提议，只为让大家冬日活命，别无他图。我身为流放罪臣，一无所有，无权无兵，拿什么聚众谋反？我若真想作乱，何必耗费心力，帮锁龙堡安民稳局？”

直白质朴的反问，瞬间击碎大半流言。

流民面面相觑，眼底的猜忌褪去大半。

“第二，今日劣粮、掺沙之粮，并非官仓无粮，是有人故意为之。有人不愿大家安稳活命，不愿我等和睦求生，故意以此脏粮挑拨民怨，毁坏规矩。”

“第三，流言说我收拢众人谋反，纯属无稽之谈。今日在此立规，日后做工换粮，日清日结、按劳所得，规矩不变。但凡有人刻意克扣粮食、以劣充优、欺压百姓，我必当众揭穿，绝不姑息！”

句句落地，坦荡磊落。

陆嵩随手将手中霉粮扔回袋中，转头看向面色发白的送粮差役，声音冷了几分：“回去告诉仓吏，也告诉赵堡守。”

“百姓出力换粮，顶天立地，不求施舍怜悯，但求公道活命。残粮可以，霉粮不行；粗粮可以，掺沙不行。”

“今日之内，更换干净可食的糠粮。日落之前，粮不到，今日所有做工劳作，尽数作废。明日起，无人再遵任何维稳规矩。”

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强硬。

差役被他的气场震慑，吓得连连后退，不敢反驳半句，慌忙点头：“小的……小的这就回去通报！”

看着差役仓皇离去的背影，流民心中最后一点疑虑彻底消散。

他们终于分清了善恶黑白。

眼前的落魄皇子，真心为他们谋求生路。而高高在上的堡守官吏，视百姓性命如草芥，只会暗中使坏、欺压底层。

先前躁动的人群彻底安静，随即有人扑通跪地。

“陆公子，我们信你！”

“我们继续干活！哪怕晚一点吃上粮，我们也信你！”

一声声恳切的呼喊响彻街巷，穿透风雪。

濒临崩塌的民心，不仅彻底稳住，反而比之前更加牢固。

晏纾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眼底满是惊艳与认可。

她本以为陆嵩只能布局谋算，却没想到，他最厉害的本事，是洞悉人心、稳住人心。

无需兵权，无需官位，仅凭几句话、一颗坦荡之心，便破流言、平民怨、定万民。

远处阁楼之上，赵岐看着楼下再度井然有序的场面，听着百姓由衷的拥戴之声，狠狠捏碎了手中茶杯，面色铁青，怒意滔天。

他最忌惮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陆嵩，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彻底掌控锁龙堡的民心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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