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夜鹰

齐猎人领着队伍往铁背熊的地盘里钻了小半个时辰。灰子那条狗夹着尾巴，耳朵死死贴在头皮上，肚皮几乎贴到了泥地，走起路来像个被抽了筋的软体动物。预想中的熊吼没听见，恶战也没影儿。又走了大半个时辰，密林稀了，眼前摊开一片寸草不生的空地。地上堆着几摞兽骨，旁边还有一坨干透了的熊粪，风一吹，那股陈年的腥臊味直往鼻子里钻。灰子凑过去嗅了嗅，尾巴尖试探性地摇了一下。

齐猎人蹲下身，指尖抹过地上的爪印，又抬头看了看四周树干上被蹭掉的大片树皮。他站起身，脸上那点老猎人的笃定裂了道缝。

“走了。”他说，“铁背熊跑了。看爪印方向，往北。”

宋晚霞愣住：“跑了？它知道咱们来了？”

齐猎人摇头，目光滑向孟追魂。他在孟追魂腰间的短枪上停了两个呼吸，又扫过对方周身那层沉得像山一样的血气，恍然大悟。

“这位前辈的血气太冲。”齐猎人的语气像是面对一头真正的猛兽，“铁背熊虽蠢，畜生对危险的鼻子比人灵。它闻见这位前辈的气息，知道打不过，先溜了。”

孟追魂面色平静，只淡淡吐出一句：“走吧，别耽搁。”

楚新仁跟在队尾，盯着那头连影子都没露的铁背熊逃跑的方向，脚尖踢飞一颗石子。他还想看金枪门的枪法呢。宗师境对妖将级，按理说应该是一枪的事。结果铁背熊连面都没露，直接玩起了捉迷藏。

齐猎人显然也是头一回遇着这种阵仗。进连云山脉四十年，每次进铁背熊地盘都得捏着汗，能绕就绕，绕不过就拼命。今天刀都没拔，熊自己吓跑了。他瞥了一眼孟追魂的背影，后背上的冷汗慢慢干了。这一趟进山，大概是他这辈子最省心的。

队伍继续往西北挪。

越往深处，林子越密，山势越陡，空气里的妖气像湿漉漉的棉絮，糊在脸上。楚新仁一路用灵力探查，前后至少有三头妖将级的妖族在附近晃悠，可它们无一例外，靠近到一定距离就像撞了墙，主动退开。妖兽对危险的感知比人敏锐，孟追魂那身宗师境的血气在它们眼里就是一团移动的烈火，谁也不想上来被烧成灰。

徐再启走在楚新仁前面，步子越来越轻快。原本握枪的手松了，嘴角甚至挂上了一丝笑意。

“师父，这连云山脉也没传说中的那么危险嘛。”他回头看了宋晚霞一眼，下巴微扬，“走了大半天，连根妖毛都没见着。”

宋晚霞也松了警惕，手里的短枪从握持变成了提着。她哼了一声，斜眼看向最后面的楚新仁，嘴角撇了撇。

“那是因为有师父在。某些人跟着我们，算是捡了大便宜了。”

楚新仁正低头看路，闻言抬起头，一脸诚恳地点头：“宋姑娘说得对。有孟长老在，我这一路走得可安心了。”

宋晚霞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态度噎了一下，扭过头去不再理他。

孟追魂走在前面，头也没回，声音却稳稳地传了过来。

“别得意。我见过太多自以为是的武者，仗着修为高就放松警惕，最后阴沟里翻船，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连云山脉的深处，不是外围这些妖将妖兵能比的。”

徐再启和宋晚霞对视一眼，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正色应了一声。

楚新仁心里暗笑。这话在理。他也见过不少“阴沟里翻船”的例子，不过大多数是别人翻给他看的。

天色暗了下来。齐猎人找了一处背风的凹地，四周立着几块天然大石，挡风挡视线。他在凹地中央清出一片空地，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孟追魂。

“前辈，以往我是不敢点火的。火光会引来妖族。但今天有您在……“

孟追魂点了点头：“生火。我守夜。”

齐猎人松了口气，从包袱里摸出火石和干柴，很快便生起一堆篝火。火光照亮了凹地，驱散了山间的寒气。几人围着篝火坐下，齐猎人拿出干粮分给大家。楚新仁接过一块硬邦邦的肉干，咬了一口，腮帮子鼓动半天才咽下去，味道像嚼木头。

吃饱喝足之后，孟追魂盘膝坐在凹地入口处，短枪横放在膝上，闭目养神。齐猎人挨着篝火躺下，灰子蜷在他脚边，把头埋进尾巴里。徐再启和宋晚霞也各自找了块平整的石头，裹着外衣躺下。

楚新仁靠在凹地内侧的石壁上，闭着眼，呼吸均匀，看起来已经睡着了。

但他没睡。

他的灵力无声无息地探入袖中，裹住那颗青色珍珠。珍珠内部储存的灵气缓缓释放，顺着经脉流入灵海，被金丹一点点吸收。他白天几乎没怎么消耗灵力，但该补的还是要补，青珠的储备多一分，他在连云山脉的底气就多一分。

一边吸收灵气，他一边分出一丝心神，感知孟追魂的气息。宗师境的血气浑厚沉稳，如同一座不动的大山，灵力探过去的时候会有明显的阻力。楚新仁暗暗估量了一下，如果正面交手，单论破坏力，他的飞剑肯定在孟追魂之上。金丹期的灵力质地上远超血气，十剑合一能破开妖帅的防御，也能破开宗师的血气护体。

但孟追魂的血气太厚了。

楚新仁想起之前跟赵刚交手时，赵刚的血气境高阶也只能挡住他一剑。可孟追魂是宗师中境，血气浑厚程度是赵刚的数倍。如果他的飞剑不能在第一时间击穿孟追魂的血气护体，被对方近身，那他就麻烦了。他的修仙体系偏重攻击和速度，防御手段几乎没有。飞剑可以格挡，可以回护，但灵力护盾这种正经的防御法术他不会。如果被宗师境的武者近身打一拳，他未必扛得住。

楚新仁皱着眉头，回忆前世看过的那些修真小说。剑修怎么护身？有的是用剑气护体，有的是用灵甲，有的是用防御法器。可这些东西他一样都没有。他的修仙知识全靠前世看小说的记忆和穿越后自己摸索，没有师父教，没有功法传承，全靠一股蛮劲走到今天。

得想想办法。

就在他琢磨着要不要用灵力在体表凝一层薄薄的护罩时，天空中忽然传来一声剧烈的呼啸。

那声音极响，像是有人在头顶撕开了一块巨大的布帛，尖锐而急促，由远及近。楚新仁猛然睁开眼，顺着声音望去。

月光下，一只半人半鹰的妖族从西北方向俯冲而来。

它的上半身是人形，双臂是巨大的羽翼，下半身是鹰身，长满了灰黑色的羽毛。翼展足有数丈宽，飞行时卷起的风压得篝火猛烈摇晃。它的头颅已经大半化人，鹰钩鼻，深眼窝，一双暗绿色的瞳孔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妖帅级。

楚新仁瞬间判断出来。这头夜鹰的实力比青眼略强，跟白眼差不多，但空战能力远超白眼。

孟追魂也发现了。他猛然站起身，短枪入手，血气疯狂灌注枪身。暗黄色的短枪亮起赤红色的光芒，血气在枪尖凝聚、压缩，化作一道数尺长的巨大枪芒。

夜鹰俯冲到距离地面还有二十来丈时，孟追魂出手了。

他一步踏出，枪出如龙。整个人腾空而起，短枪刺向天空，赤红色的枪芒如同一道逆流的瀑布，迎着夜鹰的俯冲方向刺了上去。

“噗——！”

枪芒贯穿了夜鹰的左翼。灰黑色的羽毛炸开，鲜血喷涌而出，那半边翅膀从根部被枪芒切断，软软地垂落下来。

楚新仁以为夜鹰会坠落。

可那妖族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右翼猛然一振，硬生生在空中扭了个方向。它只剩半边翅膀，飞行姿态歪歪斜斜，像一个被折断了一边机翼的纸飞机，却还是挣扎着往高处爬升。暗绿色的瞳孔回头看了孟追魂一眼，带着怨毒和不甘，然后歪歪扭扭地朝西北方向飞去，越飞越远，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孟追魂落地，收枪。他仰头望着夜鹰消失的方向，眉头拧着，没有说话。

楚新仁看得出来，孟追魂不是不想追，是追不了。宗师境不会飞，夜鹰就算只剩半边翅膀，只要爬到了足够的高度，孟追魂就够不着了。

孟追魂沉默了几息，收回目光，转过身来，看向凹地内侧的石壁方向。他的目光落在楚新仁身上，准确地说，落在楚新仁那双睁着的眼睛上。

“别装了。”

楚新仁嘿嘿一笑，从石壁上直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孟长老好眼力。”

孟追魂走到篝火旁，把短枪搁在膝上，重新坐下。他看着楚新仁，目光沉稳而锐利。

“你虽然看上去血气不足，但精神旺盛，走了一整天都没有丝毫倦意。方才夜鹰来袭，你睁眼的速度比我还快半息。”他顿了顿，“你不是淬体三重天。”

楚新仁挠了挠头，一脸坦荡：“孟长老，我从小吃补药长大的，底子好。”

孟追魂盯着他看了几息，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平淡：“你不说，我不逼。但连云山脉深处比这里危险十倍，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有数有数。”楚新仁连连点头，重新靠回石壁上，闭上了眼睛。

孟追魂也没再说什么，转过头去，继续守夜。

凹地里恢复了安静。篝火噼啪作响，徐再启和宋晚霞从头到尾就没醒过，齐猎人的鼾声平稳而均匀。只有灰子从尾巴里抬了抬头，黑溜溜的眼珠子看了楚新仁一眼，又趴了回去。

楚新仁闭着眼，嘴角微微弯着。

孟追魂确实不简单。宗师境的修为，几十年的江湖经验，一眼就看出他不对劲。但孟追魂没有追问，甚至没有试探。他只是提醒了一句“心里有数就行”，然后继续守夜。

楚新仁在心里默默把孟追魂的评级调高了一档。这人可以当暂时的盟友，至少比赵辰和杨长老靠谱得多。

至于那只飞走的夜鹰。

楚新仁在黑暗中睁开一条缝，望向西北方向的夜空。夜鹰的妖气残留还在空气中飘荡，暗绿色的、带着一股冷戾的气息。

它飞走了，但没飞远。断了一边翅膀，它撑不了多久。它会找地方降落，会疗伤，会记恨。如果它记住了这支队伍的气息，接下来在连云山脉深处，可能还会再遇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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