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第十天,站军姿。
那天太阳毒得不像话。操场被晒得发白,塑胶跑道软得能陷进去半个鞋跟。我们一排人站着,汗从帽檐往下滴,流进眼睛里,辣得睁不开,但谁也不敢动。
周教官在队伍前面来回走,皮靴踩在地上咯吱响:“谁动一下,全班加五分钟!”
我盯着前面人的后脑勺,数着自己的心跳。
然后我听见旁边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声音很小,像被太阳晒干了。我余光往左边扫了一点——苏晚站在我斜前方,脸晒得通红,鼻尖上全是汗。她没动,但嘴唇有点起皮了。
休息哨响的时候,所有人都往树荫底下冲。
我从迷彩服口袋里摸出一小管防晒霜——我妈塞进行李箱的,说上海太阳毒,让我别晒脱皮。我嫌麻烦,带了就没用过。
苏晚站在树荫边上,拿着一瓶水,往脸上拍。
我走过去,把防晒霜递给她。
“给你。”
她愣了一下,看着我手里的东西,又看看我。
“我用不上。”我说,“我晒不黑。”
这是谎话。我已经黑了一圈了。
她接过去,拧开,在手背上挤了一点,涂在脸颊和脖子上。“谢谢。”她说,“多少钱?我转你。”
“不用,”我说,“就一点。”
“那不行。”
“真不用。”我说,“你要实在过意不去,下次请我吃西瓜。”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行。”
她把防晒霜盖好,递还给我。我没接。
“你留着吧。”我说,“明天还晒。”
她犹豫了一下,收下了。
那天下午继续站军姿的时候,我站在太阳底下,心里莫名很稳。
王磊在旁边小声说:“你刚才是不是给苏晚送东西了?”
我一惊:“你怎么知道?”
“我又不瞎。”他说,“你走过去那两步,腰板挺得比踢正步还直。”
我没说话。
“可以啊陈林。”他撞了我一下,“有戏。”
“没有。”我说,“就是一管防晒霜。”
“一管防晒霜也是开始。”王磊说,“我高中追女生,第一步就是借她橡皮。”
“后来呢?”
“后来她把我橡皮还我了,跟我说她有男朋友了。”
“……”
“所以你要抓紧。”他说。
我没理他,眼睛盯着前面。但我记住了他那句话。
军训到第十天,我已经能闭着眼睛把正步踢出去了。
脚掌砸在地上,啪的一声,整排人都跟着震一下。周教官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捏着哨子,嗓门还是那么大:“陈林!你腿是借来的?抬高点!”
我咬咬牙,把腿又抬高一寸。
旁边王磊小声嘀咕:“再抬就劈叉了。”
我没敢笑。
每天早上六点出操,晚上还要拉到操场练军歌。我们电子信息工程这个班,练的是《团结就是力量》。
苏晚站在我斜前方第三排,左边数第四个。
这个位置我记得很清楚。第一天站队的时候周教官按身高排的,她前面那个男生比我矮半头,后面那个女生比她高一截,夹在中间,一眼就能认出来。
所以晚上练合唱的时候,我的视线总有个固定的落点。
她唱歌不怎么张嘴。别人吼得脖子青筋都起来了,嘴咧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她就站在那儿,背挺得很直,嘴唇轻轻动,声音大概全闷在喉咙里了。有次风从跑道那边吹过来,把她前面那男生的声音刮偏了调,我看见她眉头皱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想躲开那股跑调的声浪。
那半步退得很小心,怕踩到后面人的脚。
我就盯着那半步,看了整整三遍《团结就是力量》。
王磊站我右边。第二遍唱到一半的时候,他用胳膊肘撞了我一下。
“你脖子不舒服?”他压低声音。
“没有。”
“那你老往左前方扭什么?”他说,“扭十几次了。”
我愣住:“有吗?”
“有。”王磊说,“我还以为你抽筋了。”
周教官突然回头:“二班!交头接耳什么?再来一遍!”
于是我们又吼了一遍。这一遍我没敢再扭头,眼睛死死盯着前面人的后脑勺。可唱到“比钢还强”的时候,我还是没忍住,余光往斜前方扫了一下。
正好她也转过头来透气。
我们俩的视线在人群缝里撞了一下,不到半秒,她就转回去了。
我那一嗓子直接劈了。
王磊在旁边笑得直抖,被周教官拎出来单独加了五遍。
那几天晚上,操场亮着一圈白灯,远处宿舍楼的窗户一格一格亮着。唱完歌解散回宿舍,人群往不同方向散开。我故意走得很慢。
苏晚跟一个女生走在一起。
那个女生个子不高,剪了短发,说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比划,叽叽喳喳的,像只停不下来的麻雀。她叫林小雨,苏州人,跟苏晚一个宿舍,睡苏晚下铺。她是那种跟谁都能聊三句的人,军训第一天就把全班人的名字记全了,还建了个群,群名叫“电子信息工程一家人”,辅导员看了沉默了半天,说你把群名改了,别让人以为我们是搞传销的。
那天林小雨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边走边说:“……一班那个独唱的男生,最后一句破了音,教官居然没让他重唱……”
苏晚听着,偶尔应一声。
她们从我旁边经过的时候,林小雨冲我挥了挥手:“陈林!明天别迟到了啊,教官说你再迟到就单独练!”
我愣了一下,点头:“嗯。”
苏晚也看了我一眼,微微点了下头。
我也点了一下。
就这一下,我能高兴半宿。
军歌比赛定在军训第十二天晚上。
那天下午,周教官没让我们练正步,专门练合唱。他把我们排成四列,个子高的站后面,矮的站前面,让文艺委员拿个小本子记拍子。
文艺委员就是林小雨。
这事谁也没想到。周教官问“谁会指挥”的时候,全班鸦雀无声,林小雨把手举得老高:“报告教官!我在高中合唱团待过两年!”
周教官上下打量她:“你?你站前面他们笑得出来吗?”
林小雨不服气:“我试试嘛。”
她站到队伍前面,手举起来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来,紧张得耳朵都红了。第一拍下去,我们班稀稀拉拉地跟上,王磊直接笑场了。
“严肃点!”周教官吼,“你们笑什么?人家是专业的!”
林小雨深吸一口气,第二遍稳多了。她的手很有力,起、收、拖、顿,清清楚楚。我们班的歌声居然真的齐了一些。
练完,周教官点点头:“行,就你了。明天给我把二班的脸挣回来。”
林小雨高兴得跳了一下,跑回来的时候路过我旁边,小声说:“陈林,你嗓门大,明天站前排,帮我顶着点。”
“我?”
“对啊,”她说,“你唱歌不跑调吧?”
“……应该不。”
“应该?”她皱眉,“算了,反正你声音大。”
她跑回队伍前面去跟苏晚说悄悄话,两个人凑在一起,苏晚低着头笑。
我站在原地,手心有点出汗。
晚上七点,操场中间搭了个简易台子,几个连队围坐成半圈。辅导员也来了,坐在最前面,手里拿着评分表。风从跑道那边吹过来,带着草腥味。
一班先上。他们唱《打靶归来》,前面加了一段朗诵,还有个男生出来独唱,最后那句破了音。台下笑成一片。
我们班坐在最左边。我坐在那儿,眼睛盯着台子。
苏晚今天把迷彩服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头发扎得特别整齐。她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灯光照在她侧脸上,能看见细细的绒毛。
林小雨在她旁边紧张得手心冒汗,一直在搓裤子。
“别紧张,”苏晚小声说,“你刚才练得很好。”
“我怕忘动作。”
“忘不了。”
“要是忘了怎么办?”
“那就瞎挥。”苏晚说,“反正他们在下面,看不见你手抖。”
林小雨被她逗笑了,肩膀松下来。
这两句话很轻,但我们班坐在台下,安静,离得近,我听见了。
轮到我们上场的时候,林小雨走到队伍前面,回头看了我们一眼。她的手举起来,停在半空。
那一瞬间,操场上安静了一秒。
然后她手落下去。
“团结就是力量——”
第一句出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混在四十多个人里面,突然有点发颤。不是害怕,是那种很奇怪的感觉:明明只是一首歌,明明大家吼得参差不齐,可当所有人一起唱出来的时候,心里会莫名热一下。
我站在前排,声音放得很开。林小雨说得对,我嗓门确实大。我一边唱,一边用余光看她——她站在队伍前面,背对着我们,手臂有力地起落,短发在风里飘。她真的没抖。
唱到第二段的时候,我不自觉地去找斜后方那个位置。
我看不到她的脸,只能看见她前面那个男生的后脑勺,和她露出来的半截袖子。她的袖子动得很规整,跟着拍子一下一下,从不抢也不拖。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知道她在那儿”。也许不算。我只是知道她在那儿,所以我唱得特别用力,像是怕自己的声音盖不住她前面那个跑调的男生。
最后一句,林小雨的手猛地抬高。
“比铁还硬——比钢还强——”
我们拖长了声音,操场对面传来别班的起哄声和掌声。周教官站在队伍侧面,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硬憋住了。
下台的时候,王磊一把搂住我的脖子:“可以啊你!刚才那声是你喊的还是唱的?”
“唱的。”
“你脸都红了。”
“累的。”
林小雨跑过来,兴奋得不行:“我们怎么样?齐不齐?我有没有忘动作?”
“齐。”我说,“你没忘。”
她松了口气,转身去找苏晚:“听见没?他说齐!”
苏晚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矿泉水,看见我,举了举瓶子:“你刚才唱得挺好的。”
我愣了一下:“你也挺好。”
“我?”她笑了一下,“我就是跟着。”
“你节奏很准。”
“因为我语文老师以前逼我们朗诵。”她说,“他说我吐字太软,让我每天念报纸。”
“念出来了?”
“念出来了。”她点点头,眼睛里有一点光,“谢谢。”
就这两个字,我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想。
最后我们班拿了第一名,一班第二。
周教官站在领奖的地方,脸还是黑的,但走路步子明显轻了。回宿舍路上,他在小卖部门口停下:“一人一瓶可乐,自己挑。”
全班欢呼。
“教官,”有人问,“下次比赛还练吗?”
“练什么练,”周教官拧开瓶盖,“明天开始练会操。拿不到第一,你们就把《团结就是力量》抄十遍。”
没人信他。
那天晚上,我躺在宿舍床上,听见外面有人还在哼军歌。手机震了一下。
是苏晚。
「今天唱得挺好的。」
我看着那行字,半天没回。
最后我发了一句:
「林小雨指挥得不错。」
「嗯,她紧张死了。」
「看不出来。」
「我看出来了,」她回,「她上台前手都是凉的。」
「你跟她关系挺好。」
「一个宿舍的,」她说,「她话多。」
我笑了。
「话多好,」我打字,「不冷场。」
「嗯,」她回,「不过有时候也想让她闭嘴。」
「哈哈哈。」
「你笑什么。」
「没笑。」
「你笑了。」
我把手机按在胸口,盯着上铺的床板。王磊从上铺探出头:“你跟谁聊天呢?笑得跟傻子似的。”
“没谁。”
“没谁你笑?”
“我想到了好笑的事。”
“什么事?”
“你睡觉吧。”
会操前一天,整个操场都在练队列。
周教官把正步分解动作拆得特别细:踢腿、摆臂、落地、停。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十遍。我的右腿膝盖后面磨破了皮,每踢一次都疼,血水渗出来,粘在裤腿上。
休息的时候,我坐在跑道边上,卷起裤腿看伤口。
有人在我旁边蹲下来。
是苏晚。她手里拿着一小包创可贴。
“给你。”她把创可贴递过来。
我愣住了:“你怎么知道我磨破了?”
“你踢腿的时候,右腿慢半拍。”她说,“第三天就慢了。”
我一时说不出话。
三天。她看了三天。
“拿着。”她又往前递了一点。
我接过来,纸壳有点软。“谢谢。”
“不用谢,”她说,“你上次不是借我防晒霜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还记着。”
“我记性很好。”她说,“尤其是欠别人的东西。”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林小雨在对面喊她:“苏晚!教官叫集合了!”
“来了!”她应了一声,回头看了我一眼,“晚上贴一下,明天别掉链子。”
“嗯。”
她跑回去了,马尾辫在背后晃了一下。
我把创可贴攥在手心,很久没松开。
王磊凑过来:“她给你啥了?”
“创可贴。”
“……就创可贴?”
“就创可贴。”
“你脸红什么?”
“太阳晒的。”
“太阳都快下山了大哥。”
那天晚上,宿舍里所有人都在擦鞋、熨衣服、练转体。王磊把帽子戴正又摘下来,摘下来又戴正,紧张得不行。
“不就是走个路吗?”我说。
“你懂什么,”王磊说,“这叫集体荣誉。”
“你上次还说拿不拿第一跟你没关系。”
“那是上次。”他认真地说,“这次林小雨是文艺委员,我不能给她丢人。”
我看着他:“……你跟林小雨?”
“我跟林小雨怎么了?”
“没什么。”我笑了,“你继续戴帽子。”
周教官熄灯前过来看了一眼,站在门口说:“明天都精神点。别给我丢人。”
有人小声问:“教官,拿第一请吃饭吗?”
周教官想了想:“拿第一,请你们吃西瓜。”
宿舍里一片欢呼。
六
会操那天早上,天很蓝。
我们五点半就起床,整理着装,检查帽子、腰带、鞋子。周教官一个个看过去,谁帽子歪了就伸手给扶正,谁腰带松了就帮他勒紧。他平时凶,那天手却意外的轻。
八点钟,各连队入场。
操场四周插着彩旗,**台上坐着学院领导和辅导员。广播里放着进行曲,节奏一下一下砸在胸口。我们班站在跑道边,等着上场。
苏晚站在我斜前方第三排。她今天头发扎得特别整齐,脸上没有笑,表情很认真。阳光照在她侧脸上,能看见细细的绒毛。
我突然有点紧张。
不是怕走不好。是怕自己表现得太差,被她看见。
“准备!”周教官低声说。
我们齐声应:“到!”
上场的时候,脚步声很整齐。我盯着前面人的后脑勺,心里默数拍子:一、二、一、二。踢腿,摆臂,落地。每一步都像踩在鼓点上。
经过**台时,周教官喊:“向右看——”
“一、二!”
所有人同时转头。
我看见**台,看见彩旗,看见辅导员站起来鼓掌。也看见苏晚在我斜前方,目光直视前方,下颌线绷得很紧。
她的嘴角好像微微动了一下。
可能是在默数拍子。
但我愿意相信她笑了。
会操结束,我们班拿了第一。
周教官终于没绷住,站在队伍前面笑出了声。那笑声很粗,像砂纸磨过木头,可我们都觉得比任何音乐都好听。
“西瓜!”有人喊。
“西瓜!”全班跟着喊。
周教官挥挥手:“买!都买!”
下午,西瓜送到操场边。冰过的,切开以后红得发亮。我们坐在草地上吃,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流。周教官坐在旁边,手里也拿着一块,吃得满脸都是,黑脸配红西瓜,滑稽得不行。
林小雨端着两块西瓜跑过来,一块塞给王磊,一块递给我:“苏晚叫你过去。”
我差点被西瓜籽呛到。
苏晚坐在不远处,手里拿着半块西瓜,看见我过去,把另一小块递过来:“这个甜,中间的。”
我接过来:“谢谢。”
“你们刚才走得挺好的。”她说。
“你也不差。”
“我就站在你前面,”她说,“你踢到我脚后跟了。”
我脸一热:“对不起。”
她笑了:“没事,你下次注意。”
我点点头,咬了一口西瓜。很甜,冰得人牙根发麻。
林小雨和王磊在不远处吵吵闹闹,为了谁吃得多。周教官坐在地上,眯着眼睛看天。风从跑道那边吹过来,草味混着西瓜的甜味。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上海好像也没那么陌生了。
晚上,军训正式结束。
操场开了联欢会,各班出节目。有人唱歌,有人讲段子,有人表演魔术。周教官被大家起哄上台,唱了一首老歌,跑调跑得离谱,但掌声特别响。
苏晚没有上台。
她坐在草地上,抱着膝盖,安安静静地看着。灯光从舞台那边照过来,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我坐在她旁边隔一个人的位置,没有靠太近。
“你今天紧张吗?”我问。
“有点。”她说。
“看不出来。”
“我看出来了。”她转头看我,“你踢正步的时候,耳朵红了。”
我摸了摸耳朵,果然有点烫。
“太阳晒的。”
“晚上还有太阳?”
“操场灯晒的。”
她笑了一下,没拆穿我。
联欢会快结束的时候,辅导员让大家拍集体照。我们班站在一起,周教官站在最中间,还是那副黑脸,但眼睛里有光。拍完照,有人喊:“教官,再来一张!”
周教官摆手:“不拍了,明天上课都别迟到。”
人群慢慢散了。
我和苏晚并肩往宿舍区走。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又拉长。操场那边还有人没走,歌声断断续续飘过来。
“明天开始上课了。”她说。
“嗯。”
“你还早起跑步吗?”
我想了想:“跑。”
“那明天操场见?”
我停了一下。
这句话很轻,轻得像随口一说。可我知道,它不完全是随口。
“见。”我说。
她点点头,走到十号楼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陈林。”
“嗯?”
“今天会操,你踢得最好。”
说完她就进去了。
我站在楼下,半天没动。
王磊从后面追上来:“你俩聊啥了?站这儿当雕塑?”
“没聊啥。”
“没聊啥你笑成这样?”
“我笑了吗?”
“你嘴角都快到耳朵根了。”
我没反驳。
回宿舍的路上,风从梧桐树间吹下来,带着一点凉意。我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张没用完的创可贴。纸壳已经被我攥得有点皱了。
我知道自己还没到她喜欢我的那一步。
也许还差得很远。
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隔壁宿舍有人还在小声哼《团结就是力量》。我闭上眼睛,想起操场上的灯光,想起林小雨举起的手,想起苏晚说“明天操场见”。
这就够了。
剩下的,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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