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柴房探玉

从乌鸦沟爬出来的第七个夜晚。

这七日，他没有莽撞地一头扎进司徒府。

他先在城郊的乱葬岗待了两天——养伤，也认路，偷了一套衣服和鞋子。

然后他用三天，绕着司徒府的外墙走了一圈又一圈。

八年，府里变了些，又没变什么。

巡夜的路线换了班次，但换汤不换药；西墙那处排水暗渠还在，渠口的铁栅锈得比八年前更厉害——他试了试，一个成年的、瘦削的身体，依然钻得过去。

第七夜，月黑，风高。

他猫着腰，像一头蛰伏多年的野兽，从西墙排水渠潜入了司徒府。

八年的沟底生涯，教会了他两件事：怎么在死人堆里活下来；以及，怎么不让活人发现你。

翻墙，落地，屏息。巡逻护卫提着灯笼从廊下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迦南贴在墙角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呼吸绵长若无——沟底八年练出的闭息功夫，此刻第一次派上了用场。

柴房还在老地方。

低矮，破败，像一座被遗忘的坟。门上的锁都没有，也是，死了两个人的柴房，过路都要绕着走。

推门进去，柴房里积满灰尘。

娘当年睡的那张木板床还在墙角，床板上落了厚厚一层灰。灶台也还在，只是灶膛里塞满了蛛网。

迦南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八年前，他就是从这间屋子里被麻袋套走的。娘最后躺过的位置、他最后磕头的那块地砖，都在月光里安安静静地待着，仿佛这八年从来不曾存在。

他吸了口气，让胸腔里那阵翻涌压下去，然后径直走到灶台前。

灶台，第三块砖。

娘，孩儿来了。

他俯下身，指尖抚过灶沿的青砖——一块，两块，第三块砖缝里的泥灰，颜色比别处略新。

八年了。

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只有娘和他。

他运气于指，抠住砖沿，缓缓撬起。

砖下，那个巴掌大的凹洞还在。

洞里，静静躺着一方折得整整齐齐的粗布。

迦南的双手，微微发抖地捧出那方粗布，一层层展开——

他把玉佩拿出戴在自己脖子上，那是父亲最后的遗物。

迦南把砖头放回去堵住洞口。

忽然，他的手停住了。

柴房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异响。

不是风。风声是连续的，而这声音，是“一下”，利落，克制，是踩断了枯枝又立刻收力的人才会发出的动静。

有人。

迦南瞬间吹熄了手中火折子，退入床底的阴影里，全身的肌肉在黑暗中绷紧。

下一刻，柴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白色的身影立于门口。

月光顺着门缝流淌进来，勾勒出那道身影的轮廓——是个女子，一身月白道袍，长发以一支木簪松松绾起，眉目清冷。

她周身有极淡的灵光流转，随着夜露的凝坠微微明灭。

筑基以上的修士。而且，不小。

女子没有进来，目光径直扫向床底，淡淡开口：

“出来吧。”

“你身上的血腥气，隔着三丈就闻到了。”

床底，迦南瞳孔微缩。

他自认这八年练出的藏匿功夫已是化境——气息全无，心跳压到每息一次，连体温都控制着贴近冰冷的泥地。竟被对方一句话点破。

避无可避。

他从床底缓缓爬出，站起身。

月光下，一个年轻人，长发披散，双目死死盯着来人，像一头从深渊里爬出来护食的孤狼。

“你是何人？”他哑声问。八年没跟活人说过话。

“青阳宗，李怡。”女子的目光在他遍布全身缓缓扫过，“我跟你三日了。”

她抬手，一缕柔和的灵光拂过迦南的腕脉。

刹那间，这位清冷仙子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动容——

“果真如此……”她低声自语，像是问自己，“你这灵气忽有忽无……可这血脉最深处，为何沉睡着一缕如此古老、如此磅礴的气息？”

她收回手，凝视着眼前这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少年，缓缓道：

“三日前，我宗布在青阳城的灵脉感应阵示警，有上古血脉的气息一闪而过。我循迹追来——追了三日，追到了这里，追到了你。”

上古血脉。

迦南咀嚼着这四个字，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什么上古血脉，也不关心。他只关心一件事。

“我不懂什么血脉。”他抬起眼，眸子在阴影里亮得吓人，一字一顿，“我只想知道一件事——你们修仙的宗门，能不能收废骨，吃苦我不怕。”

李怡挑眉：“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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