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玉扣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一件很小的事。我用攒了两天的力气，把供桌上那枚玉扣推到烛台边上，让它靠着烛台立起来。这样只要有光照进来，它的花纹就能照得清楚一点。

推一枚玉扣比推一个苹果省力，因为它小，又轻。推完之后我还能撑着“看”，没有像上次那样瘫掉。

我就那么看着它，看了一整个上午。玉扣是白玉的，很薄，边缘有一圈云纹，云纹绕着一道浅浅的刻痕。那种刻痕我认得，是玉匠刻花样的时候收尾没刻好，一般会磨平，可这一枚没有磨，留了一道。

我在府里见过三枚这样的玉扣：我爹一枚，我大哥一枚，宋砚洲一枚。三枚是同一家铺子打的，同一批，花纹一样，只有这种收尾的小毛病，一枚一个样。

我得知道这一枚是谁的。可我看不见别人的衣襟。我能看见的，只有祠堂。祠堂里进进出出的人，我一个一个地数：周氏、大哥、父亲、二姐、祖母、阿宁，还有那个换了供果的婆子。

玉扣是男人的东西，所以只可能是父亲和大哥。父亲的那一枚，我见过。去年冬天他咳嗽，我给他送过一次药，他把外袍披在椅背上，我看见了那枚玉扣，挂在第二颗扣子上。那一枚的云纹收尾很干净，是磨过的。

所以这一枚不是父亲的。那么就是大哥的。可他为什么要把自己的玉扣放在我的供桌上？

我想了两天，想不明白。第三天，大哥来了。那天他来得早，天还没全黑。他进门的时候，我第一眼看的不是他的脸，是他的衣襟。

他穿的是一件藏青色的袍子，襟口那一排扣子上，第三颗的位置空着，只剩一截断了的线头，看着很扎眼。那一截线头是新的，白的，没沾灰。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看见了——他的玉扣不见了。而他跪下去的时候，眼睛往供桌上扫了一眼，扫到那枚立在烛台边上的玉扣，眼神停了一停，然后很快移开了。

他跪了一炷香，说了几句话，走了。走的时候，他没有把那枚玉扣拿走。

那天夜里我一直在想这件事。一枚玉扣，从大哥的衣襟上落下来，落到我死的那天晚上，落在我手里，攥了很久，最后又被大哥拿走，放在我的供桌上。这中间有一件事，我怎么想都想不通。如果他杀了我，他为什么要把证据放在我的供桌上？那不是自己送到我面前来吗？

除非他不是在藏，他是在还。还给我。我忽然想起他那天晚上跪在这里说的话。

他说“那件事不能让人知道”。他说的不是“我杀了你”，也不是“我对不起你”。他说的是“那件事”。

一件事。一件他不能让人知道的事。而他把玉扣放在这里，放在一个死人的牌位前面，是他觉得这个东西交给死人，比交给活人安全。

我在牌位里，慢慢地想明白了一件事：大哥不是杀我的人。他是替我藏证据的人。

他拿走这枚玉扣，是为了不让别人看见。他放到我这里，是因为死人不会说话。

可死人会听。那天后半夜，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把这枚玉扣的样子记住。不仅记住，我要让整个府的人都知道，这枚玉扣在这儿。

我不能说话，也不能写字。可我可以用一样东西——香灰。

供桌上那层灰，每天都会积起薄薄的一层，谁也不会去扫，因为祠堂的规矩是逢七扫一次。

我攒了三天的力气，等到第五天夜里，没有人来的时候，我试着把香灰往一个方向推。

推得很慢，一点一点，像是有谁拿一根很细的针在地上划。我盯着那层灰，把力气全都压在上面，灰被推开了一道很浅的痕。

只划了一道。我的力气就没了。可那道痕，我看清楚了：那是一个字的起笔。

第二天傍晚，我娘来了。

我说的是柳姨娘。她进来的时候，我第一眼没认出来。她穿一件很旧的青灰褙子，头发挽得松松的，露出来的鬓角已经白了。她走路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踩坏什么，走到供桌前站了一会儿，忽然就跪下去了。

跪下之后，她没有点香。两只手撑着地，头低着，肩膀一抽一抽的，一声都没出。我在牌位里看着她，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活着的时候，一年见她不超过十回，每回她都是这样：话不敢说，眼不敢抬，怕嫡母，怕姐姐们，怕下人说闲话。我小时候恨过她，觉得她没用，觉得她连护我一句都不敢。

现在我看着她跪在这儿，那点恨一点都使不出来了。

“知微。”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娘来晚了。”

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看着我这块牌位，看了很久，忽然小声说了一句：“娘不该让你一个人。”

那句话很轻，轻得我差点没听见。

可我听清了。

我在牌位里忽然想起一件事：我死的那天晚上，屋里只有我一个人。我想过很多遍为什么没有人来，我以为是因为没人疼我，是因为我在这府里什么都不是。

可她说“不该让你一个人”。

这句话的意思不是她不想来，是她本来该来的。

“那天夜里，”她的声音更低，“太太叫人守在你的门口，说不许任何人进去。”

我在牌位里整个人都僵住了。

太太叫人守在我的门口。不许任何人进去。

“娘在月亮门那儿站了一夜。”她说，“娘不敢进去，娘怕——”

她没说完，院里传来了脚步声。她像被人踩了一脚，从地上弹起来，慌慌张张地抹了脸，退到门边，低着头站定。

周氏走进来的时候，她就站在门后，像一根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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