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大-奶奶

大-奶奶姓温，二十四岁，进门六年，生下阿宁之后就再没怀过。府里人都说她命薄，可她本人是个很安静的人，不争不闹，一天里大半时间待在自己院里。她跟我没什么来往。我活着的时候，一年见她不到几回，见了面也只是点个头，叫一声大嫂。

现在她站在我的供桌前面，手里捏着那包药粉。她站了很久，没有说话。然后她把那包药粉放在供桌上，退后一步，跪了下去。我在牌位里愣住了。她跪得很慢，跪得也很直。她是府里的大-奶奶，按理说不用跪一个庶出的亡女，可她就那么跪下去了，跪得很认真。

“知微。”她说。我心里应了一声。“这包东西，是阿宁拿回来的。”她说，“她说是路上捡的。”

“我认得这包纸。”她抬起头，看着我那块牌位，“这是库房里的纸。府里只有库房用这种毛边纸，两层，里面那层是包药的。”

我在牌位里，慢慢听她往下说。“我把阿宁关了。”大-奶奶说，“我打她了。我跟她说，这个东西不许跟任何人提。”

“她哭了一整夜。”她的声音很平，可我听得出那种平底下压着东西。

“知微，我不是来上香的。”她说，“我是来问你一件事。”“这东西，是不是从你这儿出去的。”我心里猛地一沉。从你这儿出去的。

她以为这包药是我自己藏的。“府里死了人，药是要收的。”大-奶奶说，“收药的婆子那天没来，是你屋里的丫头自己收的。她收了什么，谁也不知道。”

她停了一下。“如果这包药是你的，那我就当没看见。我把它烧了，从此不提。”

“可如果它不是你的……”她没有往下说。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知微，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她说，“这件事我压了三年了。”

“三年前我怀着阿宁。”大-奶奶说，“那时候府里也病过一场，我烧得厉害，太医来看过，说是血气亏。太太让人给我煎药，一天两回。”

“我喝了九天。”“第九天夜里，我起来吐，吐得一塌糊涂。第二天早上，我把药渣捞出来看，看见里面有一味东西，我不认得。”

“我拿给太医看，太医说，那是巴豆霜。”我在牌位里，心里一寸一寸凉下去。

“巴豆霜不会马上死人。”她说，“它只会让人一直泻，泻到脱了形，看起来像病。”

她抬起头看着我。“我把那药停了，后来就慢慢好了。我跟谁也没说，因为我不确定。”

“现在我看到这包东西。”她把手指按在纸包上。“我确定。”我在牌位里，整个人都在震。巴豆霜。泻到脱了形。看起来像病。我死之前那一个月，也在泻。太医来看过，说是体弱积寒，开了方子，一日两回。我喝了很多天，喝到后来走路都要扶着墙，脸色黄得像纸。

府里的人都说，三姑娘这是命薄。我自己也这么想。“知微。”大-奶奶低声说，“你要是听得见，你就告诉我。”

“是不是有人，拿同一样东西，害过我们两个。”“只不过我停了药。”“你没停。”

她跪在那儿，很久没有起来。我在牌位里，忽然想起一件很小的事。我死之前那一个月，有一回在廊下遇见她，她抱着阿宁站在阴影里，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三妹妹，你脸色不好。我那时候被药灌得头昏，也没往心里去，只当是客套。

现在想来，那不是客套。她看我的时候，眼里有一种东西，是她今天跪在这里，才让我看懂的。

那是她自己照过的镜子。“知微。”她站起来，把那个纸包重新包好，收进袖子里，“我走了。这包东西我拿回去，锁进箱子里。我不烧它，烧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停住，背对着我很轻地说了一句：“你要是能听见，你就等我。我没什么本事，可我会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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