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上那碟蜜饯糖糕缺了一角。缺角正卡在燕镡齿间,他嚼得很慢,像在嚼一块碎瓷。
“北境军粮里掺过这个味。”
甘棠跪在青砖地上,膝盖隔着粗布裙都能硌出印子。十个字落下来,堂里伺候的人齐刷刷矮了半截。端茶的小厮手一抖,茶盖磕了沿。
甘棠抬头:“将军舌头上那层战伤还在,能尝出甜味,说明这块糕做对了。”她顿了顿,“做对了,不该赏吗?”
燕镡没应声。指腹在碟沿压了压,碟底转出半圈。
“说,谁让你来的。”
这句比方才那句还冷。甘棠后脖颈的汗毛立起来,脸上没让分毫。
“灶上郑管事传的话。将军府冲喜娘子进门头一桩差事,给将军做块点心。我做了。将军吃了。尝出味了。”
“冲喜娘子。”燕镡眼皮掀了掀,“从药铺后墙翻进来的那位?”
甘棠不说话了。
三日前她睁眼,人在一口薄皮棺材里搁着,身上盖的官媒红纸还没揭干净。原主病死在半道上,她接了这个壳子,摸黑翻墙进的将军府,压根没走正门。这事府里只有郑绒清楚,如今从燕镡嘴里说出来,郑绒那张圆脸怕是早被拎到另一个院子里问过话了。
“翻墙入府,先做一块糕,糕里下的东西,我尝着是甜的。”燕镡把碟子往她跟前推了一寸,“北境运来的军粮,陈年糙米,吃到嘴里霉味能顶到鼻子。唯独掺了这种甜,能盖过去。”
“所以将军认定我在糕里掺了军粮案上的东西?”
“我认定你背后有人。”
“我背后要有人,犯不着翻墙。”
燕镡看着她。他把她说的话一句一句听完,没接。甘棠把袖口往上撸了一截,露出手腕内侧烫伤的老疤,一道叠一道,新的还泛红。
“将军府冲喜,拿我换将军一条命。我人进了府,死活是将军府的事。翻墙怕的是正门里有人要我的命——这府里谁最不想将军尝出味来,将军该比我清楚。”
“你在教我查府?”
“我在讲我做糕的工钱。”甘棠把袖口放下,“一块糖糕,抵一条活路。将军尝出味,活路就通了。尝不出,我认栽。如今尝出了,将军要拿人,总得让我知道拿的是哪一款。”
堂里静了片刻。檐外有风过,吹动廊下铁马,铁片碰铁片,一声接一声。
燕镡忽然伸手,捏起碟里另一块糕,掰开。糕芯里蜜饯丝根根分明,白面裹着琥珀色的糖汁,香得冲鼻子。
“郑绒给你的糖?”
“库房领的,粗砂白糖,领料单上郑管事画了押。”
“郑绒画押的东西,十回有八回不对账。”燕镡把半块糕扔回碟里,碎渣崩了一案子,“这糖比库房的精细。你从哪儿换的?”
甘棠终于觉出不对来。
她做糕时只当将军府库房的东西虽糙,到底是官中的,没多想。此刻细看那糖色,确实比她在灶上舀的那勺粗砂白要透净。粗砂白化水会有絮,这糖化得干净,熬出来的蜜饯晶亮得像琉璃珠子。
她亲手舀的糖,没这么细。
“我用的就是库房那包。”甘棠把话咬实。
“库房那包,我早上让人验过。”燕镡从案角抽出一张笺子,笺上墨迹还新,“粗砂,掺了三成麦芽糊精,入口发黏。”
他指尖点着笺尾一行字:“你给我的这块,不黏。”甘棠心口猛地一沉。
她做糕时尝过生糖浆。手上这具身子味觉比原主敏十倍,粗砂白里的杂味她一尝就知,当时糖浆发苦带涩,她还当是灶上铁锅没刷净,重熬了一锅筛过细布的。如今想来,第一锅那苦味未必是锅的事。
“将军府大厨房的糖,经谁的手进灶?”
“郑绒领,采买上经三道,户部每季核一次。”燕镡盯着她,“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今早舀的那包糖发苦,我没用。换了筛细的,才做出这个味。”甘棠指了指碟子,“若大厨房的糖叫人动过手脚,那包粗砂里掺的就不止麦芽糊精。”
燕镡没动。半晌,他把笺子折起来,收进袖中。
“押下去。”
甘棠以为自己听错了。
“将军——”
“军粮案未结,府里所有入口的东西都过我的手。你做出一块我尝得出来的糕,用的不是府里的糖。这糕从哪儿来,谁让你做的,你在替谁试我的舌头。”他站起来,甲片蹭着案沿刮出一道响,“牢里蹲着,查清了再说话。”
两个亲兵一左一右架起甘棠胳膊。她挣了一下,挣不动。膝盖先软了一瞬——不是怕,是这几日没正经进食,腿肚子打转。她咬住牙,把那点怯硬压回肚子里。地上青砖被靴底磨得发亮,映出她被架走的影子,发髻散开半边,红头绳拖在地上。
“将军尝出甜味了。”甘棠扭头冲他喊,“甜味是真的,糕里没毒!”
“我知道没毒。”燕镡已经背过身去,甲胄后心那块护心镜凹过一个坑,是箭伤留下的,“有毒的话,你此刻不在这儿。”
牢房在地下一层,石阶走到底,火把味混着潮气往鼻子里钻。
甘棠被推进最里头一间,铁栅门合上,铜锁“咔”地扣死。那一刻她才觉出怕来。这身子原主怎么断的气,尚且没查清;她接的是个什么壳子,更是一团雾。牢里黑得压人,她把那半块杂粮饼攥紧,指节发白,听见自己心跳擂在肋骨上。亲兵留了个看守在甬道口,拎着刀打呵欠。
借着走廊漏进来的火光,牢房里一张草席,一只缺了口的陶碗,碗底扣着半块杂粮饼。甘棠蹲下去,用指甲刮了刮饼面。粗粮,掺了糠,酵头是隔夜的,蒸出来梆硬。
她把饼掰开。
饼芯里嵌着一小团东西,指甲盖大小,颜色比杂粮深,凑近火把一照,半透明的琥珀色,是被蒸化了又凝住的糖块。
甘棠把糖块抠出来,搁舌尖上。甜。
和她今早熬的那锅蜜饯糖,同一股甜。清亮,不挂牙,咽下去喉头还回甘。可她做糖糕的糖,是自己筛过细布的。整个将军府,除了灶上那口锅,别处不该有这味道。
除非有人在她之前熬过同一锅糖。或者,这牢里的饭,经了同一双手。
甘棠把那块带糖的杂粮饼塞进袖中,靠着墙坐下来。草席扎后背,石墙凉得透衣裳。甬道那头看守的呵欠声停了,换成一串脚步声,有人提着食盒下来,挨间牢房搁饭。
搁到她这间时,食盒盖掀开,一股甜香窜上来。
“新来的,将军吩咐,饭管饱。”
甘棠盯着食盒里那碗稠粥。粥面上浮着几星糖渣,化了一半,拖出细丝。
“这粥谁熬的?”
“厨上剩的。问那么多!”看守把碗往栅缝里一推,“吃你的!”
甘棠没接碗。
她袖中那块从饼里抠出来的糖,正硌着小臂。甜味还在舌根底下没散。这牢里的吃食和她做糕用的糖,一个来路。
将军府里有人比她先动手——那人此刻正把同一种糖,一勺一勺喂进大牢的每一张嘴。她捏起粥碗底下的木勺,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甜。她咽下去,等了一息。这口甜是实的,甜得发闷。
她想起早上那锅糖浆。第一锅,她尝了一口,苦得发涩,只当是铁锅没刷净,重熬了一锅。
可她熬的是蜜饯糖。糖浆该是甜的。她尝出苦,是因为甜已经没了——那锅糖,从她头一回尝的时候,就把她舌头上那层甜刮走了。
她做的那块糕,是拿一条失了的舌头验出来的。
甘棠把勺子放下,靠着凉墙,把那半块杂粮饼从袖里摸出来攥着。
明日还要做糖。她得在交糖之前,把舌头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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