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采买换人

甘棠从牢里出来那天，日头正毒。

狱卒把她的酸梅盒扔在地上，盒盖摔开，里头空的，一颗不剩。她蹲下去捡，膝盖骨咯吱响了一声。蹲了两天的人，骨头都生了锈。

“将军有令，人放出来，还住原来那屋。小厨房归你用，每日往书房送一道糖点。做不出——回牢里做。”

传话的是个黑脸军汉，说完就走，跟躲瘟似的。

甘棠把空盒揣进怀里，一瘸一拐回了那个连窗户纸都没给她糊严实的偏院。推门进去，桌上落了层灰，墙角她的陶罐还在，旁边多了一个布包，打开是二斤白面、半罐井盐、三两红糖结成了硬块。

有人趁她不在，翻过她的东西。红糖罐子被启过封，蜡印裂成两半。甘棠掰开糖块上看，颜色发暗，底子潮，掺了细沙。大厨房的糖，从来是郑绒一手经管。

她把糖块扔回罐里，没作声。眼下连去对质的资格都没有，先做出一道能入口的东西，把命续上再说。

当天晌午，甘棠用二两白面兑井盐，拿火钳架在炭上烤了两张薄饼。一张自己嚼了，另一张切开，搁在碟里送书房。

燕镡不在。书房门口的亲兵接了碟子，眼皮没抬：“搁着。将军回来自然尝。”甘棠没走。她靠在廊柱底下，等。

等了小半个时辰，院门外进来一双靴子，靴筒上沾着黄泥。燕镡从北校场回来，甲叶子没卸，先去了书房。进门瞧见桌上那碟饼，又瞧见廊柱下靠着的人，脚步一停。

“谁准你出牢的。”他嗓子哑，像嗓子眼儿里塞了把干草。

“将军令里说放人，我就出来了。”甘棠直起身，“饼在桌上，先尝，再说话。”

燕镡盯着她看了一眼，伸手捏起半张饼。饼烤得脆，一掰掉渣。他放嘴边咬一口，嚼了两下，咽进去，没说话。

“咸不咸？”甘棠问。

“咸。”

“还有呢？”

燕镡把剩下半张也吃了。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坐进圈椅里：“白面的味。井盐的味。”

甘棠心里那块石头往下坠了一截。白面、井盐、饼皮烤焦的糊香，他都能说对。唯独缺了甜底子——她的配方里本该有一勺饴糖起亮，红糖没了，连那一点甜都省了。他想必也尝出来了，却没提。

“每日一道。”燕镡拿起案上一张半旧的邸报，“做不出来，或者做出来有别的味，牢里那间屋子还给你留着。”

甘棠应了个是，退出去。她前脚刚出书房门，后脚就撞见郑绒。

郑绒站在游廊拐角，手里掐着一把竹签子，签子上串着新采的果子，是给各院送鲜的。见甘棠出来，他笑出一口黄牙，迎上来，舌头在嘴里转了个圈。

“甘娘子出来了！我正说去小厨房道喜呢，这一遭——”

“郑管事。”甘棠截住话，“大厨房的红糖，是什么成色？”

郑绒眼皮一跳，两根手指捻了捻果签：“账上写的都是一等红糖，山西来的，年年这一家。怎么，甘娘子用着不顺？”

“不顺。”甘棠说。

“那我回头让铺子换一家。”郑绒把竹签往她面前递，“尝尝这个，京郊新下来的青杏，酸甜口。”

甘棠没接。青杏表面的绒毛上沾着指印。郑绒这人递东西，先摸一遍，不知是习惯还是为了把什么东西蹭上去。

“糖的事，劳烦郑管事上心。”她转身走了。

郑绒在后头扬声：“嗐，好说！账上都是这么走的！”

当夜甘棠翻来覆去没睡实。她算了笔账：每日一道糖点，燕镡书房里收着。二斤白面撑不了几天，红糖结了块还是掺沙的，照这么耗，能撑到第五日就是好命。她原先那些家底，跟着酸梅盒一并被收走了，连个渣都没还。

第二天一早她去大厨房支取糖，管灶的婆子叉着腰挡在库房门口。

“郑管事吩咐了，连日阴雨，糖都返潮，要逐库重验，验完才许出库。”婆子往上翻着白眼，“甘娘子要急用，先去外头铺子自己买。街上糖铺多得是。”

“几时验完？”

“这我哪知道，郑管事说了算。”

甘棠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再问。她转身往府门走，从侧门出了府，找到街上糖铺。铺子伙计认得将军府的人，报了价：一等红糖，八十文一斤。

甘棠摸了摸空口袋。冲喜娘子月钱一吊钱，扣了牢里的饭钱，还剩不到两百文。她咬牙买了两斤，又用几个铜板捎了一小包桂花干。

回府走了一路，她心里透亮：郑绒不给她糖，也不让她支糖，逼她自己掏钱买。这点钱花光了，糖断了，她交不出东西，只能回牢里。这一手掐得巧，面上还干干净净——按规矩，挑不出错。

她拐进小厨房，把红糖倒进陶罐，拿勺子碾碎尝了一小撮。舌尖先是甜，后头跟着一股涩，涩完发苦。正经红糖碾开是沙壤色，这个底子泛白，掺的怕是饴糖下脚料，还混了不许进嘴的东西。

甘棠把糖吐了，舀水漱口。这糖给燕镡做糕吃，非出事不可。

她把自买的红糖匀出一半，又添半把桂花，淘米磨浆。将军府灶房有一口石磨，磨眼小，得转上几百圈才出半盆米浆。她手腕上那点力气，转一炷香就得歇一歇。磨完浆，滤去粗渣，兑糖上笼。

头一笼出了三块糕。米浆里掺了桂花，蒸出来顶着一层黄白色的皮，掰开小气孔匀净。甘棠自己先尝了一角。

舌尖碰到糕的一瞬，她觉得哪里不对。甜的，能尝出甜，可那甜平平的，像隔了层布摸东西，摸得到轮廓，摸不真切。桂花香也弱，凑到鼻子底下才有。

她愣了愣，把剩下半块塞进嘴里，嚼了又嚼。甜味还在，就是钝。

她想起府里老仆闲话时提过一句，说甘娘子在牢里那几天尝什么都说没味。当时只当是吓的，现在这米糕吃着也这样。

甘棠把蒸笼盖掀开，让热气散出去。她盯着那三块糕看了会儿，转身揭开陶罐，糖还剩一半。她挑出最小的那块糕揣进怀里，另外两块搁进碟子，送到书房。

燕镡这天在。他坐在案后磨一把匕首，磨石上浇了水，嘶啦嘶啦响。见了碟子，放下匕首，拿手指蹭了蹭糕面上的皮。

“又是白面盐饼子？”

“桂花米糕。”甘棠说，“甜的。”

燕镡捏起一块，咬去半边。他嚼得很慢，腮帮子鼓起又落下，眼睛盯着案上那摞邸报。甘棠站在门口，盯着他的嘴。看他有没有皱眉，有没有吐出来。

他没吐。第二口也咽了。吃完一块，把剩下那块也拿起来。

“甜味。”他说，声音平平的，“后头跟着一股……不好说。”

甘棠心跳漏了一拍：“什么味？”

“粮食堆久了的闷气。”燕镡把一口吃完，手悬在半空，指腹上有糕渣。他用拇指蹭了蹭，看着那点碎渣。

“这味我闻过。”他抬起头，眼里的神色甘棠从没在府里见过，像一把刚出鞘的刀，“北境军粮里掺过这个味。”

甘棠后颈一凉。

“那年大雪封路，粮道上来的米面发闷，兵士吃下去上吐下泻。军医验了半个月，说是受潮发霉。可霉米有霉米的闷法——”燕镡把指腹凑到鼻子底下，“这个不是放坏的，是拿什么药水沤过。”

他站起身，靴跟磕在青砖上，一声闷响。

“这桂花哪来的。”

“街上买的。”甘棠说，“红糖也是我自己掏钱买的，府里大厨房说糖返潮，逐库重验。”

燕镡看她一眼。那眼神凝在她脸上，盯了三息。

“你买糖的钱，谁给的。”

“月钱。”

“月钱够你买几斤？”

“两斤。”

燕镡把碟子往案里一推，碟底在木面上刮出一声尖响：“两斤糖，做得三天。第四天你拿什么做。”

甘棠没接话。他没问第三遍，她也不打算答。书房里静下来，窗外的老槐树上有一只蝉叫得正凶，叫到一半忽然哑了。

燕镡先从静里开口：“明日我让人把郑绒叫来问话。”

“问不出。”甘棠说，“他一套说辞能讲到死。我这里有半罐掺沙结块的糖，是他经手从大厨房库房提出来的，罐子上的蜡封被人启过。将军若能请个懂行的人来验这糖里掺了什么，比问话有用。”

燕镡盯着她看。

“你怎么知道蜡封被人启过。”

“我自己的东西，走之前什么样，回来什么样，记得清。”

燕镡没再问，取过搁在案头的钥匙串，从里头拣出一把黄铜的，扔给她。

“大厨房库房的钥匙。你替我去验那批糖。郑绒那边我自会绊住他。”

甘棠接钥匙，铜的，还带着他手心的热。她把钥匙攥进掌心，没道谢。道谢反倒生分，她要的不是恩典，是个能站住脚的由头。

转身要走，燕镡在后头补了一句：“验出什么，先来告诉我，不许自个儿闹到大厨房去。”

“将军怕我闹？”

“怕你再进牢里。”燕镡重新拿起匕首，磨石上又响起嘶啦声，“下回进去，可没人给你送饼。”

甘棠出了书房，日头偏西，蝉声连成片，吵得人脑仁疼。她把黄铜钥匙和剩下的红糖一起锁进自己屋里的木箱，箱底压着那块揣回来的桂花糕。

那糕凉透了，硬邦邦的。她掰下一小角含在嘴里，还是那个钝钝的甜，尝不出桂花香。

甘棠把糕吐了，拿酸梅盒残存的丁点梅皮在舌尖上磨了磨，才尝出一丝酸。她坐在床沿，看着窗外头那棵老槐，盘算库房里那批糖该从哪一垛查起。

她不知道的是，郑绒此刻正在自家屋里，把一只空米缸往外挪。缸底下压着一张纸，墨迹没干透，上面列着七月往北境发粮的数目。郑绒用指尖蘸了蘸口水，把纸揭起来，对着灯看了半晌，折成四折揣进贴肉的衣兜。

他婆娘在里屋咳嗽，咳一阵喘一阵，隔着道布帘喊孩子饿。

郑绒没应声，从灶上端了碗水进去。帘子掀开一条缝，屋里黑，隐约能听见小儿嚼干饼的脆响。

半个时辰后，甘棠在屋里把桂花糕的碎块全拢进一只粗瓷碗，用盖子扣住。再做一笼，还得用掉半斤糖。照大厨房那批货的成色，她不敢往燕镡嘴里送。

她对着油灯坐了会儿，脑子里翻来翻去，翻到那年北境封路、军粮受潮、兵士上吐下泻——燕镡才提了个头，那桩旧事他显然没说完。

她摸到怀里的酸梅盒，盖子摔裂了，盒身还结实。打开来，梅皮底下有层夹底，撬开，是她穿过来时随身那本小册子，用油纸裹了三层，字没洇。

翻开第一页，是她自己写的方子。桂花米糕旁边用朱笔圈了一行小字：桂花香需真桂花，糖需上色不涩。四个字被水汽浸得发虚，但认得出。

甘棠把册子凑近灯焰翻了翻，又合上，塞回夹底。

她吹了灯。外头更鼓敲过了二更。这一夜她做了个梦，梦里自己尝一口糖，甜得发齁，齁得眼泪都下来了。醒来枕头上真有湿痕，天没亮。她抹了把脸，爬起来生火淘米。

灯笼在廊下晃，厨房的烟囱里冒出一股白烟。库房钥匙挂在她腰上，铜的，被灶火映得发红。

从今天起，她要查的不是糖，是这府里所有人的饭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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