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失味丑态

甘棠是扶着墙回的屋。

十袋军粮，十个粗麻布袋，袋子在她脚边码成一排。每袋抓一把生嚼，谷壳割舌头，嚼到第十袋，她脑袋里那根弦“嘣”地断了。嘴里剩的只有涩，往舌根底下钻的涩，像含了一嘴晒干的柳树皮。

她回屋先摸灶台。糖罐在第二层架子，手伸过去，指头探进罐口，捻出一撮白糖送进嘴里。没味道。

白糖搁舌尖上，她只觉出颗粒刮嘴。该有的甜，一丝没有。又抓一撮，嚼，还是没。她蹲在灶前，手扒着灶沿，眼睛盯着火门上跃的火苗，看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才把气吐匀。

酸梅盒还在，盒底剩三颗。她放一颗进嘴。酸味也没了，只剩核在牙床上硌着。

门帘一响，采买处的杂役在院里喊：“甘娘子，费大人到仓房了，郑管事请您过去，说要当着上差的面，您再验一回。”

甘棠应了一声，把酸梅盒塞进袖袋，拿水漱口。漱完，舌尖舔舔上颚，还是空。

仓房门口多了一张方桌。费守田端坐桌后，面前摆着三碟糖点，一碟桂花糖、一碟豆面卷、一碟蜜渍梅子。桌角放着那杆铁算盘，珠子拨在架上，一颗沓着一颗，谁也没动。

“费大人要看你现做。”郑绒站在桌旁，手里攥着账册，笑得比平时谄媚，“甘娘子手脚勤，灶上都有。”

甘棠扫一眼桌上碟子：“这三样不是我做的。”费守田眼皮抬了抬：“哦？何以见得。”

“桂花糖切口毛，刀刃不利所致。豆面卷卷得松，手劲不对。蜜渍梅子——”她拈一颗凑近鼻尖，“梅子入蜜前没杀水，泡久了发酸。我做的梅子，蜜是蜜，梅是梅。”

郑绒喉结滚了一下。费守田脸上那层笑没动，指头在算盘边框上叩了两下：“既这么懂，现做吧。本官按章程验，当面做，当面验，谁也做不了假。”

甘棠没接话，转身进偏灶。

灶是现成的。糖罐、面缸、桂花筛子都摆在案上。她舀面、兑水、揉团，手底下都是熟的。可到放糖那一节，指头悬在糖罐口，停了一瞬。她舀一勺，舌头舔指头试味。

没味。第二勺，还是没味。她盯着指头上的糖末看，看得郑绒在门外探了两回头。

“甘娘子，时辰不等人。”费守田的声音从院里递进来，不快不慢，“按章程，做饭的工夫也是核验的工夫。”

甘棠闭了闭眼，把糖罐端起来，估着分量倒。这步本该靠舌头把关，甜淡全在舌尖一抿。如今舌头是块砖头，她只能拿眼睛量、拿手轻。面揉上劲，桂花筛进屉，火候靠听，锅盖边冒白气的粗细，她听得出。

蒸到一半，费守田踱到偏灶门口。他背着手，看灶火，看蒸屉，看甘棠的手。

“你这手，抖什么。”

“蒸屉烫。”甘棠头也没抬。

“方子上写糖几钱？”

“五钱。”

“你倒了几钱？”

甘棠不答。她确实倒多了，兴许倒了八钱，兴许九钱。多出的糖，她指望桂花压住，可压得住压不住，她自己尝不出来。

蒸屉开盖，桂花糕出笼。本该雪白底子上缀金，她揭盖那一眼，心往下沉了沉。糕面发暗，糖多了熬过了头，边角塌，塌得不成样子。

端出去，费守田先不动筷子。他掀开碟边那层盖布，凑近闻了一闻，然后才夹一小块进嘴，嚼了三下，把筷子放下。

“糖多，火过，桂花是陈的。”他说一句，算盘珠子拨一颗，“五钱方子，做成这样，是本官眼拙，还是你手拙？”

郑绒想打圆场：“费大人，甘娘子连着尝了十袋粮，舌头怕是不灵便——”

“舌头不灵便，做厨下头一个要紧的便是舌头。”费守田把茶盏端起，又放下，“本官倒疑心，这手是故意的。做得难吃，叫人吃不出粮里的门道。”

这话落下来，院里静了一瞬。

甘棠站着没动。嘴里还涩，桂花糕的热气扑到脸上，她闻得出桂花的香，闻不出糕的甜。一个甜点师，做一碟自己尝不出的点心，还得等人来断它好吃难吃。她手在围裙底下握成拳，指甲抠进掌心。

“费大人，”她开口，声音平平的，“粮我尝了，十袋。舌头好不好使，我说了不算。糕做得不好，我认。”

费守田眯起眼。

甘棠接着说：“可这碟糕，跟军粮是两码事。您按章程验粮，粮在哪袋里掺了沙，哪袋里掺了霉米，账上写得清。我的糕糊了锅，罚我，我领。别把糊糕当粮袋的凭证使。”

费守田笑了一声，没接话，转头对郑绒道：“采买处记档。这娘子经手的糖点，往后每做一碟，留样一份，本官隔三日验一回。”

郑绒连连点头，笔蘸了墨，往账册上写。

“且慢。”费守田又开口，这回声音沉下来，“还有一桩。方才有人替她说话，说舌头不灵便。本官就想问一句——一个冲喜进来的娘子，怎么就先尝了军粮？十袋。谁准的？”

郑绒的笔尖停在册子上，墨洇开一团。

“是将军准的。”甘棠说。

“本官问的就是将军。”费守田站起身，掸了掸袍角，“镇北将军府核验军粮，放着户部派来的核验官不用，叫一个来路不明的娘子先尝。按章程，这叫越权。一个敢越权准，一个敢越权尝。”

他往外走，走到院门又停下，背对着院里的人，声音不高，但院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今夜本官写折子。将军有什么话，折子里说。”

人走了。郑绒把账册合上，苦着脸看甘棠：“你这是……你怎么就提将军呢。”

甘棠没理他。她走回偏灶，打开蒸屉，把剩下半屉塌了的桂花糕一块一块拈进嘴里，嚼。嚼到嘴里发干，咽不下去，她也没停。

郑绒在门口站了半晌，跺跺脚走了。

天擦黑，燕镡从校场回来，军靴带泥，踏进书房，桌案上摆着两份东西。一份是费守田着人送来的呈文抄件，一份是甘棠下午做的桂花糕，用油纸包着，压在上头。

呈文抄件里写着：镇北将军府冲喜娘子甘氏，擅尝军粮十袋，妄言粮质，又借将军之名越权行事。核验官费守田核得甘氏所制糖点，糖耗逾方，火候失度，成品不堪入口。恐其借厨下之便，坏军粮核验之实。请还核验之权，并将甘氏收押候查。

燕镡没看呈文，先揭开油纸。糕冷了，暗色糕面上嵌着的桂花缩成针尖大。他掰一小块搁进嘴里。

书房里静。窗外有风，吹得窗纸一鼓一鼓。他嚼完一块，又掰一块，嚼到第三块，把油纸包放下，伸手把呈文抄件从头看到尾。

看到“收押候查”四个字，他手指停在纸上。

“来人。”

门外亲兵进来。

“去把甘棠叫来。带着她那罐白糖来。”

甘棠来得快。她衣裳没换，围裙还系着，进门先看见桌上那包冷糕，脚步顿了顿，随即把糖罐搁在案角。

“你尝了。”她问。

“尝了，糖多了。”燕镡看着她，“舌头坏了。”

不是问句。甘棠眼皮动了动，没吭声。

“费守田呈文写着，你做的糕，他当着面验出毛病。他的手比我快，当日就能写折子。”燕镡把那页纸推到案边，“我只有问一句的工夫。你的舌头，什么时候能好？”

甘棠抿了下嘴。

“我尝十袋粮，甜咸就没了。做糕那阵，还没回来。”她停了停，“明日的辰光，兴许好，兴许不好，我说不准。”

“做一碟吃不出味道的糕，还往去送？”

“不送能怎么办。”甘棠抬起头，“灶归我用，每日一道糖点，这是您定的规矩。做不出，回牢里做。我进了牢，粮的事更查不清。”

燕镡盯着她看了一阵。烛火在他背后，把他半边脸压在暗处。

“费守田要押你。”

“听见了。”

“我若准他押你，你那条查粮的路就断在牢里。”

“准不准，您说了算。”甘棠声音没高，“我只说一桩——他这呈文里咬的是我，眼睛看的不是我。他咬我越权，是说您越权。今日折子写上去，明日朝里就有话问下来，问镇北将军为什么把军粮核验叫一个冲喜娘子搀和。”

燕镡手按在呈文上，指节压得纸角发皱。

“这些话，谁教你的。”

“没人教。”甘棠看他一眼，“您疑我是不是细作，疑了一路。我要是细作，这会儿就该求您押我，牢里干净，省得我在这儿替您算账。”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芯噼啪了一声。

燕镡把呈文从纸上抽出来，凑近烛火，点了。纸角先卷，火头往上一舔，字一行一行变黑。他把它丢在案边铜盆里，看着烧完。

“折子他写，我压。”他说，“明日授他核验，今晚，你要把这碟糕再做一遍，做得叫他挑不出刺。”

甘棠看着铜盆里的灰：“我舌头没好。”

“你方才跟费守田说，火候靠听，甜淡靠量。”燕镡站起身，把桌角那罐白糖推到她面前，“你说过的话，自己记着。”

甘棠没动。

“还有一桩。”燕镡走到门口，又背对着她停住，“今晚之后，你若再尝出味来，先来告诉我。”

“为什么。”

“你失味的事，费守田只当是手艺不精。”燕镡侧过脸，“若叫他知道你尝完军粮就失味，他就明白你那十袋粮不是白尝的。他那样的人，接下来要拔的，就不是一碟桂花糕了。”

他说完出门，军靴声一路往院外去。甘棠在书房里站了一会儿，抱起糖罐，回了小厨房。

她重新舀面、兑水、筛桂花。火捅旺，蒸屉上锅。这回她不嗅不看，手指捏起糖来，一钱一钱数。数到五钱，停住。桂花筛了三遍，把筛出来的粗梗全撇了。面揉到盆边光、手光、面光，她隔着屉布按按软硬，按完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蒸到锅盖边冒的白气由散转拢，她拿耳朵听，听见水里咕嘟的动静变了调，才撤火。开盖。这回糕面是白的。白底子上桂花一点点黄。她拈一块，放进嘴里。

没味。

她咽下去，把剩下的糕整整齐齐码进食盒，盖好，搁在案头。手在食盒上按了按，才解围裙。

夜已经很深了。院里灯都熄了，只剩她灶上留一盏。她刚吹了灯，门被敲响。不重，三下。再一下。像怕人听见，又怕人听不见。

甘棠问了一声谁。门外压着嗓子：“我。郑绒。”

门开一条缝，郑绒侧身挤进来，先探头往院外看了一圈。月光照着他半边脸，鼻尖上沁着汗。

“甘娘子，我说一句话，你听完别嚷。”他把门掩上，往灶前一站，搓了搓手，“我能给你一袋真粮。就是掺了沙的、霉的、泡过水的，我一样能给你弄出一袋来，叫你仔细验，验出粮里掺的到底是什么。”

甘棠看着他，没接话。

“但有条件。”郑绒舔了下嘴唇，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六块桂花糖。你亲手做，块块得是好的。我明晚来取。”

甘棠立在门边，手还扶着门闩，灶间一点灶火的余温贴在她后背上。她盯着郑绒那只伸出来的手，慢慢开口：

“先尝，再说话。糖，你拿什么来换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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