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耳是哑巴。
可这座城里,没几个人知道他哑。
他有个外号,叫“茶壶盖”。因为他常年蹲在茶楼门口,给人擦鞋、看马、跑腿,手里拎一个破茶壶,谁要是多看他两眼,他就咧嘴一笑,举起茶壶,壶嘴往嘴边一送——像是在喝。其实那壶是空的。
谁也不知道,这个在茶楼门口蹲了五年的“茶壶盖”,是栖流社的暗探。
腊月初五,傍晚,雪停了。
墨耳蹲在醉仙楼斜对面的墙角,看着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子。他等了一下午,终于等到一个人影,从醉仙楼后门出来。
那是周老板家的管家,姓刘。
刘管家钻进一顶小轿,往城南去了。墨耳记下轿子的方向——不是回瑞蚨祥,是往城南白捕头家去的方向。
他站起身,掸掸屁股上的雪,猫着腰,钻进了一条窄巷。
他要抄近路,赶在刘管家之前,绕到绸缎庄的后巷。
后巷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走。两边是高墙,墙上爬着干枯的藤蔓,风一吹,簌簌地响。巷子尽头,是绸缎庄的后门,门板上钉着铁皮,门闩粗得像条胳膊。门边蹲着两条大黑狗,看见生人,汪汪叫起来。
墨耳没走近。他在离后门一丈远的墙角蹲下,从怀里摸出一小块干馒头,掰碎了,扔过去。
两条黑狗凑过来,低头闻了闻,吭哧吭哧吃起来。
这招,他练了五年。狗这东西,喂顺了,比人都好打发。他兜里常年揣着半块干馒头,不是自己吃的,是给狗预备的。狗吃饱了,就把他当成了熟人,连叫都懒得叫一声。
墨耳趁这个空档,贴着墙根,像只壁虎一样,从两条狗身边无声地滑过去。他摸到后门边上那棵老槐树,三下两下,爬了上去。
他蹲在树杈上,正好能看见后门的门楣,和门内那截院墙。
这时,后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伙计探出头来,左右看了看,又缩回去。过了片刻,门又开了,刘管家的轿子,从后门抬了进来。
轿子在院里停下。刘管家钻出轿子,快步往正房去了。
墨耳没动。他像一截枯枝,趴在树杈上,一动不动。他听见正房里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老爷,白捕头那边,已经应下了。”刘管家的声音。
“他怎么说?”这是周老板的声音。
“他说,后日夜里,他亲自带一队衙役,把那破庙围了。叫花子一个都不许跑。”
“他应得痛快?”
“痛快。”刘管家压低声音,“就是……白捕头问了一句,事成之后,咱家出多少银子。”
“狮子大开口?”
“要了三百两。”刘管家顿了顿,“老爷,这价……是不是太高了?”
周老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冷笑了一声:“三百两,是有点高。可只要把那帮叫花子一网打尽,我周家在乾州府,就再也不用交那该死的葫芦契了。往后一年省下的,都不止这个数。”
墨耳趴在树杈上,手心里全是汗。
三百两。
白捕头,后日夜里,围庙。
他把这几个字,在心里反复念了三遍,像嚼一块没味儿的树皮,生怕咽下去就忘了。

他生下来,就不是哑巴。是那年,他爹娘在逃荒路上饿死了,他跟着哥哥一路乞讨到乾州府,饿得实在受不了,就去偷了人家一个窝头。被抓住了,那户人家把他摁在地上,拿烧红的火钳,在他嘴里搅了一圈。等他再张嘴,就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了。
那年他七岁。他哥哥抱着他,在城门口哭了半宿。
后来他哥哥也死了。死在码头,扛大包的时候,让一根缆绳抽到水里,连尸首都捞不上来。
墨耳从那时候起,就成了一个人。
他不说话,不是不想说,是早就没了说话的本事。可他不恨。他在茶楼门口蹲了五年,见过太多比他惨的人。那些断了指的苦丐,那些瞎了眼的孩子,那些冻死在墙角的孤鬼——他至少还能跑,还能看,还能记。
可他能记。
他记下了周老板家的账房,每个月十五去钱庄提银子;记下了刘管家三天两头往醉仙楼跑;记下了白捕头腰上那块玉佩,是从周老板手里得的。
这些,都是要命的东西。
现在,他又多记了一条——三百两,白捕头,后日夜里,围庙。
庙门口,墨耳停下脚步。
他没急着进去。他在庙门口那棵歪脖子柳树下,蹲了一会儿,等巡竿换岗的空档,才猫着腰,溜了进去。
他径直摸到陈老竿的后屋。
屋里点着灯。墨耳在窗下蹲了半晌,确认周围没人,才抬手,在门上敲了三下——两短一长。这是庙里的暗号。
门开了。陈老竿探出头,看见是他,让开半个身子:“进来说。”
墨耳闪进屋。他没坐下,从怀里摸出那片碎瓦片,蹲在陈老竿脚边,就着油灯的光,在青砖地上,一笔一划,写了起来。
他写得很慢,很吃力。陈老竿蹲在旁边,一个字一个字,跟着认。
“白。”
“捕。”
“头。”
“后。”
“日。”
“围。”
“庙。”
“三。”
“百。”
“两。”
陈老竿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他盯着地上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三——百——两。”陈老竿一字一顿,“周老板,花三百两,买咱整个庙。”
墨耳点了点头。
他又在瓦片上,补了几个字:“醉仙楼。喝。围完,人归白,赃归周。”
陈老竿看着这几个字,沉默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他把几个字,又从头到尾认了一遍——醉仙楼。喝。围完,人归白,赃归周。
“白捕头拿人,周老板拿钱。”陈老竿冷笑了一声,“好一对官商。这是要把咱们,连人带庙,一口吞了。”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一道缝,往外看了看。雪还在下,庙里黑黢黢的,只有后屋这盏灯亮着。
“墨耳,”他转过头,声音压得很低,“这几日,你留意着庙里的动静。特别是——”他顿了顿,“夜里的动静。”
墨耳一愣。
陈老竿从怀里,摸出那片刻着“周”字的竹片,在油灯下晃了晃:“这东西,是前几夜有人搁我门槛上的。庙里头,有内鬼。”
墨耳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一个哑巴,不会说话。可他心里,什么都明白。
庙里有内鬼。这个内鬼,正等着后日夜里,给白捕头递消息。
陈老竿把竹片收回去,看着他:“你是我信得过的人。你替我,把这庙里的内鬼,找出来。”
墨耳蹲在地上,看着陈老竿,用力点了点头。
他忽然想起,前几天夜里,那个叫阿拾的新来少年,在草棚里给狗儿缠布条的样子。
他当时只是远远看了一眼。
可那一眼,让他记住了。
他在心里想:后日夜里,那个新来的少年,能帮着把孩子带出去吗?
他不知道。可他知道,自己得把今天这条消息,原原本本地,交到陈老竿手里。
他已经交了。
陈老竿把那片瓦片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墨耳,”他说,“你这片瓦,比白捕头那三百两,值钱。”
墨耳咧了咧嘴,像是笑了。
他这辈子,没听人夸过几次。他一个哑巴,一个茶楼门口蹲了五年的“茶壶盖”,能值几个钱?
可陈老竿说,他这片瓦,值三百两。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五年,没白蹲。
他站起身,朝陈老竿比划了一个手势——他要去盯着醉仙楼,盯着白捕头什么时候出来,也盯着庙里,那个内鬼什么时候动手。
陈老竿看着他的手势,点了点头:“去吧。注意身子。”
墨耳又咧了咧嘴。他拉开门,一头扎进雪里。
雪,还在下。
他走在雪地里,心里把那几个字,又默念了一遍。
三百两。
后日。
围庙。
他要把这几个字,一直记到后日夜里。
因为他知道,这几个字,是这座庙里几百口人的命。
他蹲进醉仙楼对面那个墙角,又变成了一只谁也看不见的“茶壶盖”。
雪,落在他肩上,无声无息。
他在心里,把那几个字,又默念了一遍。三百两。后日。围庙。
这几个字,他得一直记到后日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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