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的大殿里,四口炭盆烧得正旺。
陈老竿坐在正中的蒲团上,面前摆着一只豁了口的粗陶碗。碗里,不是茶,是半碗浑浊的老酒。
他左右两排,坐着六个巡竿。
南城疤面七,北城赵把式,西城孙麻子,东城李拐子,还有两个新提上来的,一个叫黄三,一个叫老闷。
赵把式是老人了,五十多岁,早年是码头上的把头,手里攥着一根磨得油亮的旱烟杆。他一坐下,就先“吧嗒”了两口烟,把烟喷得满殿都是。
“老竿,你叫我们来,是为绸缎庄那事吧?”赵把式把烟杆往地上一磕,“我听说,周老板那老小子,当着满街的人,把葫芦契给拒了?”
陈老竿没答话,只端着那半碗酒,慢慢喝了一口。
孙麻子接过话头:“何止拒了。我听说,他还扬言,要报官,要告我们栖流社私设捐税、勒索商户。”
“报官?”李拐子冷笑一声,他那条瘸腿往旁边一伸,“他报他的官。咱们栖流社,在这乾州府,也算是有名有号。他告得动吗?”
“告不告得动,两说。”陈老竿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可他这一拒,不是他一家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六个巡竿。
“葫芦契这东西,立了二十年。靠的就是‘全城商户,一视同仁’这八个字。”陈老竿说,“周老板要是开了这头,明儿个,绸缎庄拒了,粮行拒了,药铺拒了,全都拒了。咱们这葫芦契,就成了废纸。”
大殿里,静了一瞬。
“所以这头,不能开。”赵把式把烟杆一磕,“老竿,你说怎么办吧。你拿个章程,我们照着办。”
陈老竿又喝了一口酒,没急着说章程。他先问了一句:“你们说说,都有什么主意?”
这一问,大殿里可炸了锅。
赵把式第一个开口,嗓门大得能掀了庙顶:“依我看,就用苦丐堵门!挑几个瘫的、瞎的、断腿的,往那绸缎庄门口一躺。他周老板不是要报官吗?让他报!官府的人来了,看见一地的残疾苦丐,看他怎么收场!”
“堵门好。”孙麻子立刻附和,“苦丐往那儿一躺,谁还敢进他绸缎庄买布?他一天的买卖,就黄了。”
“不止黄买卖。”李拐子阴恻恻地笑,“苦丐们还能哭。往他门口一坐,放声大哭,哭他周老板为富不仁,欺负残疾人。满街的人一围,他周老板的名声,就臭了。”
“对!”赵把式一拍大腿,“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几个老巡竿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热闹。赵把式甚至已经想好了,把哪个苦丐派到哪条街,哪个苦丐该哭,哪个苦丐该晕。
“城南那条街上,有个瘫子,瘫了十年了,走不了路,成天坐门口。那个,顶用!”赵把式说得唾沫横飞,“往绸缎庄门口一放,比门神都好使!”
“门神?”孙麻子撇嘴,“门神不喘气。你得让他喘气。得让他咳嗽,得让他哼唧,得让他让人一看,就心疼。”
“那还得会哭。”李拐子插嘴,“光咳不行,得哭。哭着喊着‘周老爷行行好,给口药钱吧’——那才叫绝。”
“哭也得讲究个哭法。”赵把式不服气,“干嚎不行,得真哭。得让人听着,是打心眼里惨。”
“你们几个,”一直没吭声的黄三,冷不丁插了一句,“都没说到点子上。苦丐往那儿一躺,周老板要是让人抬走呢?官府要是来抓人呢?”
赵把式一愣:“那……那咱们的人,就围上去,护着。”
“护着?”黄三冷笑,“一地的苦丐,你能护住几个?官差一棒子下去,打死一个,你算谁的?”
大殿里,几个老巡竿都哑了。
陈老竿坐在正中,端着那半碗酒,一言不发。
他听着赵把式他们在那儿“排兵布阵”,心里却想:这几个老家伙,都是狠角色。可他们光想着“用苦丐堵门”,没想到这一招,是把双刃剑。
苦丐是他们的本钱,也是他们的软肋。
堵门堵得好了,周老板服软,交葫芦契。堵门堵得不好,官差来了,往苦丐身上一抓一打,血溅当场——那这屎盆子,可就扣到栖流社头上了。
到时候,官府说“栖流社唆使残疾流民闹事”,一顶帽子压下来,整个栖流社,都得跟着倒霉。
陈老竿想得更深。
他这几天,总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周老板那人,他不是第一天打交道。那人,抠门是抠门,可他不是莽撞的人。
他敢当众拒缴葫芦契,敢扬言报官,背后,怕是有人给他撑腰。
陈老竿端着酒碗,没说话。
“老竿,”赵把式见他一直不吭声,急了,“你倒是说句话啊。这章程,你到底定不定?”
陈老竿放下酒碗,笑了。
他这一笑,笑得几个老巡竿心里都发毛。他们太了解这位老竿了。这位老竿,越是笑得和和气气,心里盘算的,就越是惊天动地的事。
“堵门,是个好主意。”陈老竿说。
赵把式一听,眼睛一亮:“你也赞成?”
“赞成。”陈老竿说,“可堵门,也有堵门的规矩。”
“什么规矩?”孙麻子问。
陈老竿慢慢站起身,走到大殿中间那口炭盆前。他伸出手,在火上烤了烤,不紧不慢地说:“你们说的,是‘让苦丐去堵门’。我说的,是‘让苦丐去替咱们挨打’。”
几个巡竿一愣。
“堵门这事,得堵得周老板下不来台,又不能堵得咱们下不来台。”陈老竿说,“苦丐,是咱们的刀。刀,得握在自己手里,不能让人夺了去,反手捅咱们自己一刀。”
赵把式听得似懂非懂:“那……那到底怎么个堵法?”
陈老竿没直接答。他转过身,看着疤面七。
“老七,你管苦丐棚,管了二十年。”陈老竿说,“棚里那些孩子,哪个最惨?”
疤面七一直没说话。他坐在最靠边的蒲团上,那张带疤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听见陈老竿问他,他抬起头,想了想。
“老王头。”疤面七说,“肺痨,快不行了。天天咳,咳得整宿整宿睡不着。”
“咳得厉害?”陈老竿问。
“厉害。”疤面七说,“有时候咳着咳着,就吐一口血。”
陈老竿点了点头,又想了想:“老王头,能坐起来吗?”
“能。”疤面七说,“他还没瘫。就是瘦,风一吹就倒。”
“瘦好。”陈老竿笑了,“瘦,才显得惨。”
几个老巡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陈老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陈老竿接着说:“后日一早,让老王头,穿一身补丁摞补丁的破衣裳,去绸缎庄门口坐着。什么都别干,就坐着,咳。他咳得越响,越好。”
“就……就咳?”赵把式愣住了。
“就咳。”陈老竿说,“他不跟周老板要钱,不跟周老板闹,就在他门口坐着,咳。咳累了,就歇会儿,歇够了,接着咳。”
“这……这能顶什么用?”李拐子不解。
“你想想。”陈老竿笑了笑,“绸缎庄,是做什么生意的?卖布的。进去买布的,都是什么人?有钱人家的太太小姐,讲究人。”
“一个快死的痨病鬼,坐在你门口,一口一口咳血。那些讲究的太太小姐,谁还敢进你这绸缎庄?”陈老竿说,“她们不敢进,就不买布。不买布,周老板就赚不着钱。赚不着钱,他就得急。”
几个老巡竿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他急,他就得想办法赶老王头走。”陈老竿继续说,“他要是动手推,那更好。老王头身子弱,一推就倒。倒在地上,吐一口血——你猜满街的人,是骂老王头,还是骂周老板?”
赵把式一拍大腿:“骂周老板!”
“对。”陈老竿说,“这一下,周老板就是黄泥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大殿里,几个老巡竿都笑了起来。赵把式笑得直拍大腿,孙麻子笑得直咳嗽,李拐子笑得那条瘸腿都直抖。
陈老竿却没笑。
他等笑声停了,才又说了一句:“这是第一步。”
“还有第二步?”赵把式问。
“有。”陈老竿说,“第二步,咱们不急着办。等周老板熬不住,上门来求情的时候,再办。”
“他会上门来求?”孙麻子不信。
“他会的。”陈老竿说,“做买卖的人,最怕断财路。老王头在他门口坐三天,他这绸缎庄,就得空三天。他熬不过三天的。”
陈老竿说到这里,顿住了。
他看着炭盆里跳动的火苗,眼神却像是穿过了火,看见了别的东西。
他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可我得跟你们说清楚——这事,没那么简单。”
几个巡竿都竖起耳朵。
“周老板敢拒葫芦契,背后,八成有人给他撑腰。”陈老竿说,“咱们堵门,堵的是周老板。可惊动的,可能不止他一个人。”
“你是说……官府?”赵把式低声问。
陈老竿没答话。他端起那半碗酒,一仰脖,喝干了。
他放下酒碗,看着殿门外那片黑漆漆的夜,缓缓说了句:“白泥鳅那小子,这几天,怕是坐不住了。”
几个老巡竿心里,都是一沉。
白捕头白泥鳅,是乾州府的捕头。这人,他们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人滑得很,轻易不沾事,可一旦沾上,那就是一条咬住就不撒口的白泥鳅。
“老竿,”孙麻子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说周老板背后有人。我琢磨着,就是这位白捕头。他收了周老板的好处,要替周老板出头。”
“你咋知道?”李拐子问。
“我猜的。”孙麻子说,“你想啊,周老板那人,抠门抠到骨子里,要他主动去巴结官差,除非是肉疼到不行了。他舍得下本钱托人,说明这事儿,他真怕了。”
“他怕啥?”赵把式不解,“他不就是拒缴一个葫芦契吗?”
“他怕的,不是葫芦契。”陈老竿忽然开口,“他怕的,是咱们栖流社,成了气候。”
几个巡竿,都不说话了。
陈老竿缓缓说:“咱们栖流社,在这乾州府,二十年了。二十年,咱们收葫芦契,护着满城的流民,不让他们饿死冻死。这本是好事。可在有些人眼里,这二十年的‘好事’,是扎在肉里的一根刺。”
“什么刺?”黄三问。
“三千流民。”陈老竿说,“咱们庙里,有三千张嘴。这三千张嘴,要是安分守己,那是官府的流民。要是抱成团,那就是官府的‘匪’。”
大殿里,死一样的静。
“周老板这一拒,拒的不只是葫芦契。”陈老竿说,“他是想借这个由头,看看——咱们栖流社,到底是软是硬。要是软了,往后谁都能踩一脚。要是硬了,他就要去搬官府来治咱们。”
“所以,”陈老竿站起身,目光扫过六个巡竿,“这一仗,咱们不打不行。不打,栖流社,就散了。”
几个巡竿心里,都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敲了一下。
赵把式咽了口唾沫,低声说:“老竿,你说吧,怎么打。”
陈老竿走到大殿中间那口炭盆前,伸出手,在火上烤了烤。
他笑了笑,说:“老王头去堵门,是明棋。这步棋,走得稳,走得狠。可光有明棋,不够。暗棋,也得走。”
“什么暗棋?”孙麻子问。
陈老竿转过身,看着坐在角落里,一直没吭声的老闷。
“老闷,”陈老竿说,“明儿个,你去绸缎庄后巷,转转。别声张,看周老板这几天,都跟谁来往。”
老闷闷声应了一声:“嗯。”
“还有,”陈老竿又转向疤面七,“老七,你那个哑巴侄儿墨耳,这几天,让他多去街面上转转。他聋哑,不惹眼,耳朵又灵,能听不少墙根。”
疤面七点了点头。
陈老竿把该派的活,都派了下去。几个巡竿,各自领了命,先后散了。
只有赵把式,最后一个走。
他走到殿门口,又回头看了陈老竿一眼,压低了声音:“老竿,我总觉得,你这步棋,走得有点急。”
陈老竿没回头,只背对着他,说了句:“不急了。再拖,人家就要先动手了。”
赵把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没说出口。他叹了一声,转身走了。
大殿里,只剩下陈老竿一个人。
他站在殿门口,看着天边那点灰白,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疤面七昨晚回来,跟他说,看见那个叫阿拾的少年,背着个小娃,钻狗洞出城了。他没让疤面七去追。
他站在殿门口,心里想:那孩子,带着个孩子,出了城,能去哪儿呢?
他又想:这孩子,到底是庙的祸根,还是庙将来的造化?
他摇了摇头,把这点杂念,压了下去。
他现在,得先把绸缎庄这盘棋,下完。
他转身,正要回殿,忽然,听见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有人“啪”地推开庙门,冲了进来。
是个小叫花,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老……老竿!”小叫花扶着门框,上气不接下气,“不……不好了!白……白捕头,带着人,往庙这边来了!”
陈老竿心里,“咯噔”一下。
他抬头,看着天边那点灰白,心想:来得,倒比我想的,还要快。
他定了定神,缓缓转身,看着那个满头大汗的小叫花,说了句:“别慌。他来他的。咱们,该干嘛,干嘛。”
小叫花一愣。
陈老竿又说:“去,把庙门关上。再叫人,去把老王头,从棚里抬出来。”
“抬老王头?”小叫花更愣了,“他……他不是要后日才去堵门吗?”
陈老竿笑了笑:“计划,改后日了。”
他顿了顿,看着庙门外那片越走越近的动静,缓缓说:“今儿个,就让老王头,先会会这位白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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