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拾是在苦丐棚后头那堵破墙根下,找到疤面七的。
他从柴房那边过来,一路上,心都在嗓子眼里。
方才他在柴房外头,听见刘三跟那几个汉子,压低了声音说,“后半夜,把那几个小的,弄出来。断两根指头,戳瞎一只眼。明儿个一早,送他们上街去讨钱。”
他当时,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没敢多听。他转身,就去找疤面七。
他知道,疤面七是巡竿。巡竿,是管这一摊子的。他是这庙里,他唯一能说上话的人。
疤面七正蹲在墙根,就着一口劣酒,啃半个冻硬的窝头。他那张带疤的脸,在雪光里泛着青,像一块被人拿刀划过又随手扔在墙角的旧石头。
阿拾站在他身后,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七爷。”
疤面七没回头。他啃了一口窝头,慢悠悠地说:“我当是谁呢。是你啊,那个新来的半大孩子。”
“是我。”阿拾说。
“有事?”
阿拾咽了口唾沫。他心里那点话,在肚子里翻了好几遍,终于还是说了出来。
“七爷,我听说……棚里新送来那几个孩子,刘三爷他们,要下狠手。”
疤面七啃窝头的动作,停了一下。
就停了那么一下,又接着啃。
“哦。”他说。
“七爷,”阿拾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得更低,“那几个孩子,最大的那个,也才十岁。最小的那个,才五岁。他们要是……要是被刘三爷他们弄残了,往后这一辈子,就毁了。”
疤面七没吭声。
“七爷,您管这苦丐棚,管了二十年。”阿拾说,“您不能眼睁睁看着,那帮人,把孩子往死里弄。”
疤面七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看得阿拾心里发毛。
那不是凶。也不是怒。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像是看一块石头,看一片雪,看一个跟他不相干的东西。
“你叫什么来着?”疤面七问。
“阿拾。”
“阿拾。”疤面七把那半个窝头,三两口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你进这庙,多久了?”
“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疤面七点了点头,“一个多月,你就学会替人说项了?”
阿拾没说话。
疤面七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他比阿拾高一个头,站在那儿,影子把阿拾整个人都罩住了。
“阿拾,我问你,”疤面七说,“这庙里,谁定的规矩?”
“总竿。”阿拾说。
“对。总竿定的规矩。”疤面七说,“我是巡竿。巡竿干什么的?巡竿是替总竿,看住这一摊子的。我看住了,二十年。”
“那……那孩子们……”
“孩子们怎么了?”疤面七打断他,“进这庙的,哪个不是苦出身?哪个身上没几道伤?那伤,是我弄的?是刘三弄的?都不是。是这世道弄的。”
阿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刘三那帮人,我知道。”疤面七说,“他们对新孩子下手狠。可你知道,他们为什么狠?”
阿拾摇头。
“因为他们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疤面七说,“十年前,刘三刚进这庙的时候,比你现在还小。他也挨过打,也挨过饿,也被人摁在地上,往脸上抹过灰。他活下来了。活下来的人,就成了现在的刘三。”
“那……那也不能,一代一代这么传下去啊。”阿拾急了。
疤面七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
“一代一代?”他说,“阿拾,你念过书,你告诉我,这世道,哪一代不是这么传下去的?”
阿拾愣住了。
“你以为,我愿意看那些孩子,被人弄残?”疤面七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你以为,我管这苦丐棚二十年,管的是什么?管的是他们别死,别冻死,别饿死。弄残?那是他们的命。进了这庙,活着,就是命。”
“可……可他们才那么小。”阿拾说。
“小?”疤面七冷笑,“我十五岁,就一个人逃荒了。我妹妹七岁,就死在破窑里了。你跟我说小?”
阿拾说不出话了。
疤面七看着他,眼神里那点冷,忽然又硬了回去。
“阿拾,”他说,“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在这庙里,能活得长。可你要是把那点聪明,用在多管闲事上,你就活不长。”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我这是,给你提个醒。”
“七爷,”阿拾还想再说,“那几个孩子……”
“别叫我七爷。”疤面七打断他,“我不是你爷。你也不是我什么人。你进这庙,是总竿收留你的。你要报恩,就报总竿的恩。别在我这儿,瞎张罗。”
疤面七没再理他。他转过身,揣着酒壶,往棚子里走。
走了两步,他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阿拾,你是个好孩子。可这庙里,不是好孩子待的地方。你要是想活,就少管闲事。”
他钻进棚子,不见了。
阿拾站在墙根下,雪粒子打在他脸上,冰凉。
他知道,说项,失败了。
他站在那儿,站了大概有一炷香的工夫。
他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
他想起那个五岁的小娃,缩在柴房的角落里,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他想起那个十岁的男孩,断了一根手指,哭都不敢哭出声。他想起小石头,那个瘦得跟猴似的小子,昨天还跟他说,“拾哥,等开春了,我带你去城外头挖荠菜。”
他也想起疤面七那句“这是命”。
他咬了咬牙。
他心想:这世道,说是命的人,太多太多了。可要是人人都认命,那这孩子,一个一个,就真没命了。
他转身,往柴房的方向,走。
他刚走了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
四个汉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他围在了墙根下。
领头那个,獐头鼠目,嘴角叼着一根草。阿拾认得他——刘三。
刘三把那根草,从嘴里吐出来,嘿嘿一笑。
“我当是谁呢,在七爷这儿嘀嘀咕咕的。”刘三说,“原来是你啊,新来的那个小白脸。”
阿拾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着?”刘三往前走了两步,“听说,你刚才,替我们那帮孩子,说项呢?”
阿拾没说话。
“怎么着?”刘三八叉着腰,仰着下巴,“你一个新来的,进庙才一个多月,就敢替我们这帮老人,教规矩了?”
“我没教规矩。”阿拾说,“我就是,跟七爷说两句话。”
“说两句话?”刘三冷笑,“你跟七爷说的那两句话,我在棚后头,都听见了。”
阿拾心里一沉。
他就知道,这墙根底下,不干净。
他心里那点侥幸,一下子没了。他知道,他跟疤面七说的那番话,刘三他们,一字不落,全听去了。
“兄弟们,”刘三回过头,跟那三个汉子说,“你们说,这小子,该不该教训教训?”
那三个汉子,嘿嘿笑着,慢慢围了上来。
阿拾的后背,贴在了冰冷的土墙上。
他知道,硬拼,是拼不过的。他一个念书的半大孩子,对面四个,都是在这庙里摸爬滚打了十年的老油子,真动起手来,他一条命都不够填的。
他脑子,飞快地转。
他扫了一眼四周。
墙根底下,靠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几根劈柴,半摞破瓦罐,一把断了腿的旧板凳,还有一个破竹筐。
刘三已经走到了他面前,伸出手,就要来揪他的领子。
阿拾忽然一矮身,从刘三胳膊底下,钻了过去。
刘三一愣。他没想到,这小白脸,跑得还挺快。
“嘿,还跑?”刘三恼了,“给我拦住他!”
那三个汉子,分头围了上来。
阿拾猫着腰,一把抄起墙根那根劈柴,往后一挡——一个汉子扑过来,正撞在劈柴上,“哎哟”一声,倒退了两步。
阿拾没敢停。他顺着墙根,往柴房的方向,闪。
另一个汉子,从侧面扑过来。阿拾手一伸,把那半摞破瓦罐,往那人脚底下一推。瓦罐“哗啦”一声,碎了一地。那汉子一脚踩在碎瓦上,“哎哟”一声,摔了个四仰八叉。
第四个汉子,见两个兄弟都折了,一时不敢往前扑,在原地兜着圈子。
阿拾心里,一点都不慌。
他知道,他打不过这四个人。可他也知道,这四个,都是在这庙里混日子的老油子——老油子,惜命。他们敢打他,是因为他看着好欺负;真要动起手来,谁也不愿意为了教训一个半大孩子,把自己弄伤了。
他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刘三爷!你为了几个孩子,跟我一个新来的,在这墙根底下动手?传出去,不怕让人笑话?”
刘三正追着,听见这话,脚步顿了一下。
“笑话?”刘三咬牙,“你小子,跑到我头上来了,我还怕人笑话?”
“我不是跑到你头上。”阿拾一边闪,一边喊,“我是替孩子们说句公道话!你今天把我打了,明天总竿问起来,你怎么说?你说,你因为我替几个苦孩子说了句话,就把我打了?”
刘三又顿了一下。
阿拾这话,戳在了他的软肋上。
他是巡竿手底下的人,不是巡竿。他真要把这小子打残了,总竿那边,不好交代。
阿拾一边跑,一边又喊:“刘三爷!我阿拾,念过书,会写算。总竿留着我,是有用的。你今天动我一根手指头,往后总竿查起来,你吃不了兜着走!”
刘三站住了。
他站在雪地里,看着阿拾猫着腰,往柴房那边窜。他身边两个汉子,一个捂着腰,一个坐在碎瓦罐上,都没再追。
刘三咬了咬牙。
他心里,那团火,腾腾地往上冒。可他也知道,这小子说的,是实话。
他要是真把这小子打残了,总竿那边,他没法交代。
他啐了一口,骂了一句:“娘的,算你小子跑得快。”
他挥了挥手,带着那三个汉子,骂骂咧咧地走了。
阿拾一口气,窜进了柴房。
他靠在柴房的门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腿,在抖。他的手,也在抖。
他知道,他刚才,是捡了一条命。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他靠着门,看着柴房角落里,那几个缩成一团的孩子。
那个五岁的小娃,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那个十岁的男孩,断了一根手指,缩在最里头。小石头,蹲在小娃旁边,一张小脸,煞白。
那小娃,见阿拾进来,小嘴动了动,没敢出声。他大概是饿极了,也怕极了,两只小手,紧紧攥着小石头的衣角。
小石头见是阿拾,眼里那点惊恐,稍微松了松。他压低声音说:“拾哥,我刚才……我刚才听见刘三爷他们,在外头转。”
“我知道。”阿拾说。
“他们……他们是不是要来?”小石头的声音,抖得像一片叶子。
阿拾看着他,没答话。
他看着那几个孩子,心里那团火,又烧了起来。
他刚才,跟疤面七说项,失败了。他刚才,被刘三他们围堵,靠一张嘴,捡了一条命。
他现在,算是见识了。
这庙里的规矩,是冰冷的。
冰冷的,不是疤面七那道疤。冰冷的,是这二十年,一代传一代,把孩子往死里弄的那套规矩。
他想起他先生说过的一句话。他先生说,“仗义每从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他那时候不懂。他现在懂了。
这庙里,最狠的,不是拿刀的。是那些嘴上说着“这是命”的人。
他咬了咬牙。
他不能走。
他走了,这几个孩子,就完了。
他从柴堆里,摸出一把干草。他又摸出火折子。
他看着那几个孩子,低声说了一句:“别怕。”
他把干草,点着了。
火苗“腾”地一下,蹿了起来,把柴房的门,映得通红。
他听见外面,已经有人在喊:“走水了!走水了!”
他听见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往柴堆那边跑。
他知道,这一把火,点着了,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可他也知道,他没有别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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