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拾从绸缎庄回来的时候,庙门口站着白捕头。
那会儿,陈老竿正在大殿里,就着一碗冷茶,看账。
是老王头跑进来报的。
“总竿,白捕头又来了。”老王头咳了两声,“这回没带人,就他一个。站在庙门口,也不进来,就站着。”
陈老竿放下账本。
“站了多久了?”
“一炷香了。”
“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站着,看着。”
陈老竿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白捕头这个人,不说话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狠。说话是讨价还价,不说话是看货。
“让他站着吧。”陈老竿说,“站着,冻不着。”
他端起那碗冷茶,喝了一口。
半个时辰后,阿拾回来了。
他进大殿的时候,一身泥,脸冻得通红,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总竿。”他喘了口气,“谈成了。试一个月,看仓,搬货,守夜,一两五银子,还管饭。”
大殿里,静了一下。
“窝头呢?”陈老竿忽然问。
阿拾一愣。
“押给他了。”他说,“我身上,就那一块正经东西。”
陈老竿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把茶碗放下,笑了一下。
“行。”他说,“那块窝头,算咱们栖流社二十年里头,押出去的最值钱的东西。”
阿拾也笑了。
可陈老竿的笑,没持续多久。
他抬起眼,看了看殿门外。
“白捕头在外头站着。你回来的时候,看见他了?”
“看见了。”阿拾说,“他冲我笑了笑。”
“笑了。”陈老竿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慢慢地。
“你知道,他为什么笑?”
阿拾摇头。
“因为他看明白了。他今天来,不是抓人,也不是喝茶。他是来看一样东西——看咱们,到底还剩几分硬气。”
“咱们今儿个,让他看见的,是什么?”
阿拾想了想:“是咱们,不敢闹了。”
“对。”陈老竿说,“他看见咱们不敢闹了,他就笑了。他这一笑,说明他心里有底了。明儿个,他那三百两的账,就要换个算法了。”
阿拾站在那儿,心里那点热气,慢慢凉了。他这才明白,绸缎庄那一趟,他是赢了。可这一赢,也把栖流社的底,露给了官府。
“总竿,”他说,“那咱们……”
“你先去歇着。”陈老竿说,“这事儿,我得想一想。”
阿拾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他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走到殿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陈老竿坐在那儿,一个人,就着一碗冷茶,看着桌上那本账。
那本账,翻了半宿,都没翻过去一页。
【夜】
掌灯之后,六个巡竿,又被叫到了大殿。
这回,不是议事。
这回,是吵架。
赵把式第一个拍桌子。
“老竿,这事,我不同意。”
他把那根旱烟杆,往桌上一磕,磕得火星子直蹦。
“让咱们的人,去给人扛包、看仓、守夜?”他说,“老竿,你想过没有——这帮人,是什么人?”
“什么人?”陈老竿问。
“流民。”赵把式说,“饿了三年的流民。”
“这帮人,在庙里躺着,混一天是一天。你让他去扛包,他扛半天,说腰疼。你让他去看仓,他看一宿,打一宿的盹。你让他扫街,他扫两条,就蹲墙根底下晒太阳。”赵把式说,“这不叫干活,这叫磨洋工。”
“磨洋工,人家给钱吗?”孙麻子接话,“人家给一天的钱,看他磨一天,第二天就不用了。干十天,全城的买卖,谁还敢用咱们?”
“再说了,”李拐子开口了,“一天三十个大钱,能买什么?两个窝头,一碗粥。一个冬天九十天,一个人挣二两七。”
“二两七,够干什么的?庙里三千张嘴,能派出去几个?”他抬起一根指头,指了指桌上那本账,“老竿,你算算,葫芦契一年是多少?”
陈老竿没答。
“一千二百两。”李拐子自己答了,“一千二百两,是现成的,一年一收。八百两,是三百人干三个月,累死累活,还得看人家脸色。这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还有。”赵把式又磕了一下烟杆,“老竿,你想过没有,扛不住大荒怎么办?”
这三个字一出来,大殿里,静了。
大荒。这是这破庙里,所有人心里最怕的东西。
“前年那场雪灾,庙里冻死了十七个。去年那场旱,饿死了二十三个。今年这天,看着又不对。”赵把式说,“真到了大荒那年,人家自己都活不下去,还请人扫街?这帮人还得回来跪着讨。可他们跪惯了、干懒了,回来的路就没了。”
“到那时候,咱们拿什么救他们?”
大殿里,没人说话。
陈老竿坐在蒲团上,端着茶碗,一直没吭声。
他听着这一屋子人吵,心里,却在想别的。
他在想,赵把式他们说的,对不对。
对。对得很。
这帮流民,确实懒。饿怕了的人,反倒不敢使劲干活——因为他不知道,这顿吃饱了,下顿还有没有。所以他宁可躺着,省点力气。
工钱,也确实慢。一天三十个大钱,比不上堵一次门要来的十两银子。
大荒,也确实扛不住。
这三个理由,个个都硬。
可他心里,还有另外一本账。
“你们说的,都对。”他开口了。
大殿里,静下来。
“可我问你们一句。”陈老竿说,“葫芦契,还能收几年?”
没人答。
“我告诉你们,收不了几年了。”陈老竿说,“今年周老板拒了。明年,绸缎庄拒了,粮行跟着拒;粮行拒了,药铺跟着拒。到后年,这葫芦契,就是一张废纸。”
“到那时候,咱们拿什么?”他问。
“还是堵门?”他说,“堵门,官府已经说了,不行。堵三天,白捕头就来收账。”
“到那时候,咱们手里,除了一帮不会干活的花子,还有什么?”
大殿里,鸦雀无声。
“你们说,这帮人懒。我问你们,他们为什么懒?”
“因为没人教过他们干活能挣钱。”他说,“他们从记事起,学的就是跪着、哭着、伸手。你让他扛包,他不知道扛包能挣钱,他只知道,跪着能要着。”
“懒,是学出来的。勤,也是学出来的。”他说,“你不让他们试,他们一辈子,就只会跪。”
赵把式张了张嘴:“可……可这钱来得太慢了。老竿,三千张嘴,等不起。”
“等不起,我知道。所以,我没说全押在这上头。”陈老竿说,“葫芦契,还得收,收一年是一年。可它得当个‘过冬的柴’用,不能再当‘吃饭的粮’用。”
“这买卖,得当个‘种子’种下去。种子,今年不结果。可三年后,它能自己长。”
大殿里,静了很久。
赵把式把那根旱烟杆,在手里,转了两圈。
“老竿,”他说,“你这是,要拿这庙的命,去赌一把?”
“不是赌。”陈老竿说,“是算。”
“我算过。”他说,“葫芦契,一年一千二。可这钱,一年比一年难收。三年后,可能一分都收不上来。”
“这买卖,头一年,也许只挣八百两。可它能一直挣下去,还能越挣越多。”
“一个,是往下掉的数。一个,是往上走的数。”陈老竿说,“你说,我该押哪一个?”
赵把式没说话。
“可大荒呢?”孙麻子问,“真到了大荒,怎么办?”
“真到了大荒,”陈老竿说,“这买卖,也一样扛不住。可到了那时候,咱们手里,至少还有一帮会干活的人。会干活的人,到哪儿,都能挣口饭吃。只会跪的人,到哪儿,都只能等死。”
这句话,说得大殿里,没人再吭声。
陈老竿站起身。
他走到大殿中间,站在那四口炭盆前头。
“我知道,你们不服。”他说,“你们跟着我,二十年了。这二十年,咱们靠堵门、靠讨饭、靠一张脸皮,把这三千人,活下来了。”
“你们没错。”他说,“可这世道,变了。”
“变了,就得跟着变。不变,就得死。”
他转过身。
“这买卖,我许了。”
大殿里,起了一阵低声的议论。
“可我许的,是‘试’。”陈老竿说,“一个月。一个月后,成不成,看账。”
“成了,这路就往下走。不成,这路就断在这儿。”
“这一个月,谁也别在背后下绊子。”他扫了一圈,“谁下绊子,我第一个不饶他。”
赵把式把烟杆往腰里一插,站起来。
“老竿,”他说,“我不服。可你既然定了,我照着办。”
他拱手,转身,走了。
孙麻子、李拐子,也跟着走了。
大殿里,只剩下陈老竿,和疤面七。
疤面七一直站在后头,没说话。
“你怎么不说话?”陈老竿问。
“我说什么?”疤面七说,“我说了,你也不听。”
“你说。”陈老竿说,“我听。”
疤面七沉默了一会儿。
“赵把式他们,说得对。”他说,“这帮人,懒。”
“可我也知道,”他说,“他们不是天生就懒。”
“我管苦丐棚二十年。我见过刚进棚的孩子,第一天,还抢着干活。第三天,就学会了躺着。”
“为什么?”他问,“因为躺着,也有人给饭吃。”
“这庙,养了二十年懒人。”疤面七说,“你现在让他们去干活,他们不会干,也不敢干。”
陈老竿没说话。
“可我还是觉得,该试。”疤面七说。
陈老竿抬起眼。
“为什么?”
“因为那个孩子。”疤面七说,“他一个半大孩子,敢一个人,空着手,进绸缎庄。他谈成了。”
“他敢,我为什么不敢试?”
陈老竿看着他,笑了一下。
“你这话,”他说,“比赵把式那三条理由,都硬。”
疤面七没笑。
“老竿,”他说,“那孩子,跟咱们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咱们想的,是怎么活下去。”疤面七说,“他想的,是怎么活得像个人。”
陈老竿端起那碗冷茶,一仰脖,喝干了。
“明天一早,”他说,“把门口那帮堵门的花子,都撤了。”
“撤了,他们吃什么?”疤面七问。
“让他们去扛包。”陈老竿说,“谁不去的,饿一天。”
“饿一天,就去了?”
“饿一天不去,饿两天。”陈老竿说,“饿到第三天,他自己就去了。”
疤面七没吭声。
“你去办。”陈老竿说,“这一个月,苦丐棚,你盯着。”
“我盯着。”疤面七说。
他转身,往殿外走。
走到殿门口,他忽然停住脚。
“老竿,”他说,“白捕头,还在外头站着。”
陈老竿一愣。
“站了多久了?”
“三个时辰了。”
陈老竿沉默了一会儿。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口,往外看。
雪,又下了起来。
庙门口,那盏破灯笼底下,站着一个人影。那人影,一动不动,像一根插在雪地里的桩子。
陈老竿看了好一会儿。
“让他站着吧。”他说,“他站他的,咱们干咱们的。”
他转身,走回大殿。
走到炭盆前,他停下脚,伸出手,在火上烤了烤。
“老七,”他忽然说,“你去,把那个孩子,叫来。”
“现在?”
“现在。”
“这么晚了,他怕是睡了。”
“叫他起来。”陈老竿说,“我有话,跟他说。”
疤面七出去了。
陈老竿一个人,站在炭盆前,烤着手。
火光映着他那张老脸,一半亮,一半暗。
他心里,那本账,翻到最后一页了。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他刚接手这破庙的时候。那时候他二十五岁,庙里只有七十个人,他也想过让这帮人去干活、去挣钱、去活得像个人。
可他没敢。他怕这帮人干不成,怕葫芦契一收人就散了,怕官府,怕大荒。他怕了二十年。
现在,有个十七八岁的半大孩子,站在他面前,说:我不怕。
门外,传来脚步声。
阿拾进来了,头发乱着,眼睛还没全睁开。
“总竿。”
陈老竿转过身。
“明天一早,你去绸缎庄。”他说,“带上三十个人。”
“三十个?”阿拾一愣。
“三十个。”陈老竿说,“挑好手好脚的,别挑会磨洋工的。”
“记住了。”他说,“这一个月,不是给我干的,是给这庙里三千人干的。”
“干成了,”他说,“这庙,就活了。”
阿拾站在那儿,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总竿,”他说,“您不怕?”
陈老竿沉默了一下。
“怕。”他说,“可怕,也得干。”
“我这一辈子,怕了二十年。”他说,“临了,我想试试,不怕是什么滋味。”
阿拾笑了。
“那咱们,一块儿试试。”他说。
陈老竿也笑了。
他转身,走到炭盆前,把那本账,扔进了火里。
账本烧起来的时候,大殿里,亮了一下。
“总竿!”阿拾叫了一声。
“这账,我算清了。”陈老竿说,“剩下的,不算了。”
他看着那本账,在火里,一页一页,烧成灰。
火光映着他那张老脸。
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二十年了。”
门外,雪还在下。
庙门口那盏破灯笼底下,白捕头还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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