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签

留下来的人，二十三个。

到绸缎庄上工第十一天早上，阿拾在铺子门口点人头，点了两遍，还是二十三。跑掉的四个里，有两个是头一天夜里趁黑溜的，一个说家里老娘病了要回去探，回去了就没再来；最后那个更绝，连着三天早上说肚子疼，第四天肚子疼到庙门口就不见了。

阿拾没让人去追。

不追，是算过的。跑的人，要么是吃不了这个苦，要么是从心里觉得干苦力丢人。这样的人，追回来也干不长，早晚还得跑。不如把位置空出来，留给那些干得动、也愿意干的。

他在门板上画了一道杠，又画了一道。

二十三个人，二十三道杠。

“都听着。”阿拾转过身，“今儿个搬货，先抓签。”

他手里拎着一个布袋，袋子里一把竹签。签分两种，一种粗，一种细。粗签是扛包，细签是看货、扫地、递绳子。

“粗签重，细签轻。”阿拾说，“一人抓一根，抓到什么干什么。抓到细签的，明儿个头一趟，必须抓粗签。轮着来，谁也别想天天躲在后头。”

人群里有人咂嘴。

麻叔凑上来，小声问：“阿拾，这里头有没有那种，又轻又不用轮的签？”

“有。”

麻叔眼睛一亮。

“那种签在我手里。”阿拾说，“我不发。”

周围笑开了。

麻叔也笑，笑着去摸签。他摸到一根粗的，举起来一看，脸就垮了：“怎么是粗的？我这一双手，细活才是我的长项。”

“你长项是嘴。”旁边有人说。

“嘴也是细活。”

笑声更响。

大柱抓到一根细签，乐得直拍腿；二牛抓的粗签，低着头不吭声。轮到第三回，大柱果然抓到一根粗的，二牛反倒抓了细的。两个人对了个眼，谁也没话说——签在袋子里，谁也做不了假。刚分完签，后头有人嘀咕了一句：“这签怕不是做了记号。粗签都让老实人抓去了。”说话的是个半大孩子，叫三子。阿拾把布袋口一翻，整把签哗啦倒在席子上。粗的细的混作一堆，他伸手搅了三圈，搅得签子打转。“谁看出记号，指给我看。”他说，“指出来一根，今儿这趟粗签归他，我替他扛。”三子蹲下去，翻了半天，一根也没挑出来。周围又笑。“签是竹子的，长在一根竹子上。”阿拾把签一把一把收回袋子，“竹子不偏心。谁嫌自己签不好，下一趟早来，头一个抓。”三子挠挠头，不吭声了。



“三十匹，照往常的数，得四个人搬两趟。”他说，“眼下二十三个，手里那八垛还没挪完。”

“那就辛苦辛苦。”周老板说，“晚点儿收工，不耽误。”

“工钱呢？”

周老板脸上的肉动了一下。

“工钱？”他说，“原先怎么算，还怎么算。多搬几匹，算在那一个月里。”

阿拾没接话。

旁边几个听见的，脸上就有点挂不住。扛包的把肩膀上的货往下一沉，没人出声，可那口气已经顶上来了。

阿拾先没跟周老板争价钱。他转身走到货堆前，蹲下去，拍了拍最上头一匹绸子。

“周掌柜，您看这布。”

“怎么了？”

“这布比前几天的沉。”阿拾说，“南边来的，织得密。一匹顶一匹半。”

“沉就沉点，你们搬。”

“我不是怕搬。”阿拾说，“我是怕摔。”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

“二十几个人，今儿从一早干到晌午，肩膀都磨出来了。这会儿再压三十匹，晚点儿收工，人是扛得动，可手上就没准头了。手上没准头，绸子落地，一匹二两银子。上回麻叔摔一匹，从工钱里扣的，您还记得。”

周老板没吭声。

“真摔个两三匹，”阿拾说，“比多加两个短工贵多了。您是做生意的，哪头划算，您比我清楚。”

前院里静了一瞬。

周老板盯着他看了半天。

“你小子，”他说，“一张嘴，跟算盘珠子似的。”

“我不算盘。”阿拾说，“我只算货。货没事，您赚；货摔了，您赔。”

“行了。”周老板一甩袖子，“这批多出来的，算加班。加班的签，我出。”

他扭头叫账房：“冯先生，今儿这批，单列一笔。”

冯账房在柜台后头应了一声，眼镜后头的眼睛斜过来，小声嘀咕：“这工钱，一天比一天高。”

阿拾听见了，装作没听见。他心里另有一本账：周掌柜这一冬的绸子压在库里，出不去货，压的是本钱；本钱压着，一天就是一天的利。如今有人替他把货搬上车，搬出去换成银子，他嘴上心疼工钱，心里头算的是另一笔。真把人撵走，堵上门，他这八垛绸子，开春都未必出得去。

生意人算的是利，不是面子。面子上让一让，利上就回来了。

阿拾拱手：“多谢周掌柜。”

他转过身，看见那帮人站在原地，眼睛都亮着。大柱咧嘴一笑，肩膀上那垛绸子又往上颠了颠。

回到队里，麻叔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怎么知道他会认？”

“他不认，他就得赌我们不摔。”阿拾说，“他赌不起。他这一冬压着这么多货，最怕的就是摔货。”

“那要是他宁可摔货，也不加钱呢？”

“那就真摔一匹给他看看。”阿拾说，“摔一匹，他下回就认了。不过那一匹的钱，得从我们自己工钱里先垫出来——所以能不摔，就不摔。”

麻叔听得直眨眼：“你们念书的人，肚子里都是弯弯绕。”

“不是弯弯绕。”阿拾说，“是账。把账摆到桌面上，谁都不算糊涂账。”

第二桩麻烦，出在收工分签的时候。

半月头上，头一笔现钱下来了。不多，一人几百文，外加这半月管饭。钱是周掌柜让冯账房数出来的，一吊一吊，码在柜台上。

阿拾把所有人叫到前院，席子铺在地上，二十几个人的竹签倒出来，一人一摊。

“先对数，再分钱。”他说，“板子上的杠，跟手里的签，一根一根对。对得上的，领钱；对不上的，现在提出来，咱们重新算。”

大柱领了自己那把签，数了两遍，眉头皱起来。

“不对。”他说。

院子里一下静了。

“怎么不对？”阿拾问。

“我跟二牛，今儿一个扛包一个看货，可这半月里，我干的不比他少。”大柱指着二牛那摊签，“他怎么比我多两根？”

二牛脸一涨：“我哪儿多了？”

“你就多了。”大柱说，“你看板子上，你后头那道杠，比我粗。”

两个人声音都高了。周围的人围过来，你看我我看你。



阿拾的目光落回棚门底下那条缝上。

门缝里透出一点灯影。他看见棚最里头，靠着墙，坐着一排孩子。小的抱膝盖，大一点的靠墙发呆，谁也不哭。哭的那个，是刚被抬进去的。

那孩子坐在最外头，一只手裹在布里，布上洇着深色。他哭一阵，抽一阵，又不敢大声，抽得整个人一抽一抽。

阿拾盯着那只裹布的手。

他认得那只手。

两天前，就在集市口，这孩子跟在他脚边，伸出另一只干净的手，讨过半个窝头。那时候他说自己叫冬儿，从西边逃荒来的，娘在路上没了，跟着一个远房舅舅进城。

那天阿拾分给他半个窝头，他捧着，先掰了一小块塞嘴里，剩下的揣进怀里，说要留着夜里吃。

现在这只手，裹在布里。

阿拾蹲在墙影里，指甲抠进了土墙。

棚里的哭声停了。有人压低嗓子骂了一句，接着是一记很闷的声响。灯影晃了一下，又稳住。

阿拾慢慢站起来。

他没有往里冲。他知道冲进去是什么下场——上回他劝疤面七，被刘三那帮人堵在棚角，是借着杂物和巷子才脱身。这回冲进去，二十几个人上工的事、二十三个人手里的饭碗，全得砸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退回矮墙后头，贴着墙根，一步一步退到空地边上。

夜里风更紧了。他站在空地中间，回头看了一眼苦丐棚。

棚口那盏风灯还亮着，昏黄一团，在黑地里晃。

他想起半月前在雪夜大会上，自己说的那句话：不靠卖惨，靠力气换钱粮。那时候他想的是前头这条街，是二十几个肯干活的人，是竹签和账本。他没顾上想棚里这一排孩子。

前头这条街的饭碗，是他一碗一碗端起来的。

后头这一排孩子，还在棚里坐着。

阿拾在风里站了很久，才转回身，往前殿走。

走到前殿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冬儿，你再忍几日。”

殿里有人喊他分窝头。他应了一声，掀帘子进去。

帘子落下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棚口那盏灯。

风灯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黑影，正蹲在棚墙根底下，一动不动。

阿拾心里一凛。

那黑影蹲着的样子，他认得。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