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盲盒里的伪装

走出陈木的公司，张海阳就近拐进了一家大型购物中心。

脚步如梭、直奔主题、锁定商品——他就像绝大多数不爱逛街的男人一样，带着明确的目标在繁复的柜台间穿梭，急于完成今天最后一项任务。

“这里有迪士尼版的白雪公主吗？”在一家玩具精品店前，张海阳叫住了正在整理货架的售货员。

“先生，这些是新到的，都是这个系列的。”售货员转过身，指向旁边一整面堆叠整齐且精美华丽的展柜。

张海阳打量了一下包装盒，上面确实印着白雪公主优雅动人的封面图样，亮闪闪的烫金字在射灯光照之下熠熠生辉。

“那给我拿一个吧。”张海阳掏出手机准备付款。

“先生，这些都是自选的，你看中哪个选哪个。”售货员微笑着解释道。

张海阳在心里咕哝了一声，觉得挑挑选选怪麻烦的，但既然到了这一步，他也懒得深究。他随手拿了柜面上最顺眼的一个，确认了盒子上印着的迪士尼标识和白雪公主图案后，便爽快地付了钱。

与服务员地对话，张海阳始终关注的是需求和结果。定位白雪公主的出货柜台，获取售货人员的肯定回答，包装上印有白雪公主的封面图样，有了这些要素他才放心下单。把包装盒放进公文包的那一刻，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踏实——今天不仅从陈木那里拿到了改简历的方向，还能圆了女儿的心愿。

终于，张海阳坐上最后一班地铁，带着今天的收获往家赶。

走出地铁站，夜色已深。张海阳抬起头，远远看见自家四楼的窗口依然透出温暖的灯光。那一通暖光就像是引路回家的指明灯，等待团聚的小夜灯，家长里短的聚光灯，同样也是照醒自己的镜前灯。

站在单元楼下，张海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衣领，抬手掸落掉身上那股因职场挫败而积聚的负能量，努力将自己调回到昔日工作时下班后的惯常状态——那个自信、从容、顶天立地的家庭支柱。

“咔嗒。”门锁转动。

女儿还没有睡觉，等待礼物的期待让她越夜越兴奋。听到开门声，就知道肯定是自己的父亲回来了，于是边喊着“爸爸回来了”，边如箭式地从房间里跑了出来，一个大大地拥抱紧紧贴合在了张海阳的身上。

“哎哟，我的宝贝女儿还没睡啊！”张海阳一把抱起女儿，脸颊贴着女儿嫩滑的面颊，眼角的皱纹里全堆满了宠溺。

妻子林静穿着围裙从厨房走出来，温和地笑了笑，照旧给他准备了点心，让他晚归后可以填点肚子。这个待遇从他们两个结婚后就有了，只不过随着妻子厨艺的长进，最近几年点心的花样倒是变得越来越多。今天灶台上正炖着一碗香气扑鼻的银耳莲子羹。

“来，看爸爸给你买什么了？”张海阳笑着把女儿放下，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个精美的礼物盒，亲手交到女儿的手上。“快打开看看，是不是你想要的白雪公主？”

“哇！谢谢爸爸！”女儿抱着礼物，兴奋得小脸通红，欢天喜地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看着女儿欢快的背影，张海阳心想这下她终于可以心满意足，踏实地安心入睡，自己的“费爹任务”也算圆满完成。

其实每每谈到女儿，张海阳心里总是自吁惭愧。女儿出生后，都是妻子在一手照看养育，自己在他们娘俩的心目中就是一个“影子父亲”。以前为了项目加班、应酬、出差，父爱在女儿心中就是经常地缺位与迟到。

可直到这段时间经历了失业，张海阳自身才切实感受到了职场的风云变幻，竞争的腥风血雨。满血复活的一天始终被残酷的现实打得落花流水。一个失业中年带着面具，拖着疲惫的身子，也就是在踏进家门的那一刻，无论是女儿的一声“爸爸”还是妻子的一声“回来了”，都能唤醒自己的充沛能量。

家，始终是他最后的避风港。

林静给他盛了一碗银耳汤放在面前，转身就去收拾厨房。张海阳吃着碗里的甜，心里也同样甜蜜蜜。看着厨房里妻子忙碌的背影，他讨好般地向妻子说了声：“老婆，谢谢你，真甜。”

林静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扬：“客气什么，怪怪的，赶紧吃，吃完早点洗漱。”

然而，这份温馨与宁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突然——

“哇——！”

一声刺耳且极具穿透力的哭喊从女儿的房间破门而出，响亮的音浪瞬间划破了整间屋子的宁静。

张海阳手中的瓷勺猛地一震，银耳汤险些溅了出来。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只见女儿眼泪汪汪地冲出房间，在自己面前猛地将已经开了盒的礼物甩落在地上，甚是伤心地哭诉着：“这不是我要的白雪公主！爸爸骗人！爸爸是坏人！”

张海阳彻底懵了：“怎么了宝贝？爸爸怎么会骗你呢？那就是白雪公主啊！”

站在一旁的林静见状，立马俯下身子将散落的礼盒拾起。顺着客厅吸顶灯的光影射线，林静认真地打量起那个包装盒，而后又从盒子里将礼物的真实形象亮了出来——

那不是端庄美丽的白雪公主，而是一个光头、大鼻子、神情古怪的塑料小人。盒子里还塞着另外六个造型各异的小玩偶。

张海阳睁大眼睛一看，着实把自己蒙圈了一番。原来里面装的是七个小矮人！

“这……这怎么会是小矮人呢？封面明明印的是白雪公主啊！”张海阳顿时连连致歉，手足无措地蹲下身去抱女儿，“对不起，对不起，是爸爸不好，爸爸没看清楚……”

“我不听我不听！我要白雪公主！呜呜呜……”女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林静站在一旁，看着丈夫那惊慌失措又极其疲惫的神情，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作为相伴多年的妻子，林静其实早已经发觉自己老公有与往常不太一样的端倪——这段时间他的眼神里总有一股掩饰不住的焦虑；甚至连今天买礼物这种小事，都犯了如此低级的错误。

正好借着如今这个大乌龙，林静顺势把积压在心里许久的问题抛了出来。

林静把盒子放在桌上，目光沉静地看着张海阳：“海阳，最近你怎么有点不太对劲，你知道你买的是什么吗？这是盲盒。”

“盲盒？盲盒！”张海阳连问两遍。

除了表情中流露出无法掩饰的惊讶外，他内心依然保留着一股不认可的硬气。作为一个在职场摸爬滚打多年的高管，他自认为细心严谨，不可能犯下这种低级错误。他拿过那个盒子，凑到灯光下仔细端详，直到亲手把盒子包装侧面那一行不起眼的“迪士尼白雪公主系列盲盒（随机一款）”几个小字映射到自己眼帘，这才真正接受了事实。

张海阳的心瞬间沉到了海底。原来自己以为万无一失的选择，不过是商家精心设计的营销套路；原来自己自以为掌控全局的眼界，在现实面前早已变得如此迟钝和盲目。

“是我不对，是我大意，老婆你听我解释下……”张海阳叹了一口气，语气软了下来。

他也想通了，同妻子相识这么多年，自己但凡有点雕虫小技，最后都屡屡被她识破。如今妻子已经开始在暗送秋波，提醒着她眼中的不寻常，他想着这次被识破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还不如早说早脱身。

“海阳，你最近到底在忙什么？你工作上是不是……”林静皱着眉，话刚说到一半。

然而，女儿的哭闹声却始终没有一丁点退潮的迹象，哭得咳嗽连连，小脸通红。

看着嚎啕大哭的孩子，林静深深地看了张海阳一眼，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她知道此时不是谈话的好时机，只好选择先搞定这个小祖宗。林静一把抱起女儿，温柔地拍着她的后背：“好了宝贝不哭了，明天妈妈带你去买真的白雪公主好不好？走，咱们先睡觉……”

林静抱上女儿回屋哄睡去，两个人即将开始的对话也就这样戛然而止。

“砰”的一声，卧室的门关上了。

客厅里重新归于死寂，只剩下钟表滴答滴答走动的声音。

张海阳独自叹着气瘫坐在沙发上，后脑勺重重地磕在靠垫上。他缓缓抬起手，真想给自己抽几个巴掌，让自己好好醒一醒。

他恨自己不在状态，恨自己的麻木与逞强，本该有的开心却变成了满满地失望。

他转过头，看着茶几上摆放着的全天“收获”——

一边是陈木送给他的那一副《三十六计》主题扑克牌，红金色的封面像是在嘲弄着他在职场上的败局；

一边是那个花了冤枉钱、却没有对上号的盲盒玩偶，七个小矮人歪歪斜斜地躺在盒子里，仿佛也在笑话他的盲目与自以为是。

一幅扑克牌，一盒盲盒。

一个隐喻着职场如牌局的困境，一个映射着生活如盲盒的不确定。

张海阳看着这两样东西，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苦涩的笑容。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个伪装的盲盒里困多久，更不知道当明天太阳升起、当妻子的追问再次降临时，自己究竟还有没有勇气去揭开这个残破的真相。

夜深了，银耳汤渐渐变凉，客厅里的灯光依然通亮，却照不透中年人内心的万千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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