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榜上无名

沈野是被手机震醒的。

他趴在野拳馆的水泥地上，脸贴着那桶还没倒掉的血，睡了大概四个小时。

凌晨四点十七分。

手机上，四十七个未接来电，两百多条微信。

他划开屏幕。

第一条推送，来自江城武道频道：

【突发】江城战力榜系统维护完成，已重新上线。今日凌晨 3:42 完成全城数据校准。

沈野坐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嘴。

他点开战力榜小程序。

榜还是那个榜。

【1. 郑天罡 · 化劲九段 · 812.0】

【2. 城西武馆 · 柳乘风 · 化劲七段 · 674.3】

【3. 鉴武司 · 韩照 · 化劲六段 · 601.8】

……

【99,845. 郑阔 · 淬体六段 · 4.6】

【99,846. 扫地的老吴 · 3.1】

沈野往下滑。

99,847。

空的。

他愣了一下，往回翻，翻到 99,846，再往下翻。

99,848 后面直接是 99,849。

他自己那一栏，消失了。

不是掉榜，不是归零。

是那一整行，从榜上被抹掉了。

沈野坐在地上，盯着那个空缺，看了很久。

【检测到：判定系统已放弃对你进行判定。】

【状态：【榜上无名】】

【通俗解释：系统不再认为你是一个可以被测量的对象。】

【效果：所有以"判定"为前提的能力，对你无效。】

【包括但不限于：测力、探测、气机锁定、杀意锁定。】

【副作用：所有以"判定"为前提的帮助，对你同样无效。】

【包括但不限于：治疗、增益、传送、护体类功法。】

沈野读完，愣了三秒。

然后他高兴了。

"那我不是无敌了？"

系统沉默了两秒。

【不。】

【你只是，没人管了。】

…………

早上六点，野拳馆门口。

沈野把门打开的时候，三百多个人同时举起了手机。

闪光灯亮成一片，晃得他睁不开眼。

"野哥！野哥看这边！"

"野哥您伤怎么样了！"

"野哥！昨天那三拳是什么原理！"

"野哥！您师父老沈头到底是谁！"

"野哥！您现在战力是多少！"

沈野站在门口，被问得往后退了半步。

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那个，"他说，"我先说三件事。"

人群安静了。

"第一，"沈野说，"我师父的事，别问我，我自己都不知道。"

"第二，我战力还是 0.3。"

"第三……"

他话停顿一下，又说："谁有活儿？挨打的活儿。"

"我现在很缺钱。"

人群沉默了三秒。

然后爆了。

【野哥接单了】

【野哥我要挨打】

【兄弟们 冲】

有人喊："野哥！我淬体三段！我一拳给您五十！"

"我通脉一段！一拳两百！"

"野哥！我化劲……"

"我没有！"一个胖子挤到最前面，理直气壮，"我普通人！我一拳给您十块！您打我一下行不行！"

沈野："……"

"打你干嘛？"

"您打我一下，我发朋友圈，我能火！"

沈野看着他，看了三秒。

"二十。"他说。

"成交！"

胖子闭上眼，把脸凑过来。

沈野抬起手，很轻地，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胖子纹丝不动。

"疼吗？"

"不疼。"

沈野说："哦，那二十块我收了。"

胖子愣了："您、您这就打完了？"

"打完了。"

"可是我没感觉啊！"

沈野说："那更好，你没感觉，你朋友有感觉。发吧。"

弹幕（直播间已经架起来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野哥这是诈骗啊】

【不对 这是行为艺术】

【二十块买一个野哥亲手拍肩 值了】

【野哥的商业头脑 我服】

…………

七点四十分，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野拳馆门口。

不是广盛置业那辆。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黑色中山装的年轻人，二十七八岁，寸头，手里捧着一个红色的文件夹。

他穿过人群，走到沈野面前，站定，九十度鞠躬。

"沈先生。"

"啊？"

"我家先生让我送一份合同。"

他把文件夹双手递过来。

沈野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抬头三个字：

【挨打合同】

沈野："……"

他抬头："你打我？"

年轻人说："不，您打我家先生。"

沈野低头继续看。

【甲方：郑天罡】

【乙方：沈野】

【内容：甲方自愿接受乙方全力一击，甲方不闪避、不格挡、不运功护体。】

【报酬：人民币 1,000,000 元 / 拳】

【数量：不限】

【备注：若乙方一拳未能使甲方移动超过一米，本合同自动作废，甲方不承担任何费用。】

沈野看到郑天罡三个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江城战力榜第一。

化劲九段。

战力 812.0。

那个数字，是全江城第二名的 1.2 倍。

沈野抬起头。

"郑天罡让我打他？"

"是。"

"一拳一百万？"

"是。"

"他疯了？"

年轻一字一字地复述，"我家先生说，他要亲眼看看，天罡仪死前想打出来的那个字，右边是什么。"

沈野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合同最后那行签名。

那三个字写得极重，笔锋劈进纸里：

郑天罡

…………

八点整，野拳馆门前的空地上，人越来越多。

不是三百了。是三千。

江城武道频道的直播车开过来了，架起了三台机位。

鹿鸣举着自拍杆挤在最前面，妆都没化，眼睛还是肿的，她昨晚剪视频剪到凌晨三点，边剪边哭。

她的声音是哑的："各位观众！现在是早上八点，我们就在野拳馆门口！"

"就在十分钟前，江城战力榜第一、化劲九段的郑天罡先生，派人送来了一份合同！"

"这份合同的内容，我念一下……甲方郑天罡自愿接受沈野全力一击！报酬一拳一百万！不限拳数！"

"各位！一拳一百万！"

弹幕：

【卧槽】

【郑天罡疯了吗】

【812.0 的战力 站着让0.3打？】

【他图什么】

【他图那个字】

【什么字？？？】

【天罡仪死前到底打了什么】

镜头切远。

画面里，野拳馆门口那块空地，已经被清出了一块二十米见方的场地。

场边，三个化劲境的伤者昨天被抬走的地方，水泥地上还留着三个坑。

场地正中，站着沈野。

沈野对面十步，站着郑天罡。

…………

郑天罡比沈野想象中老。

五十来岁，个子不高，背有点驼，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练功服，脚上一双黑布鞋。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整个人显得松松垮垮。

但他一开口，周围三十米内的声音全停了。

不是他声音大，是他一开口，空气里就有东西在共振。

"沈野。"

"啊。"

郑天罡说："你师父，是不是叫沈长山。"

沈野整个人僵住了。

"你怎么知道？"

郑天罡没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

他说："二十年前，江城不是江城，江城叫江州。"

"那年江州有个榜，不叫战力榜，叫天罡榜。"

"榜上第一，不是我。"

弹幕：

【？？？？？】

【不是他？那第一是谁】

【等等 天罡榜？天罡仪？】

【我好像知道了什么】

"榜上第一，"郑天罡说，"榜上第一，是个扫地的。"

沈野的呼吸停了。

郑天罡谈："他扫了江州武馆总馆三十年的地，没人知道他会打。"

"直到有一天，北边来了七个人。"

"七个人，一夜之间，把江州总馆上下一百三十七口，杀到剩三个。"

"剩下的三个里，有一个是还不会走路的孩子。"

弹幕完全停了。

"第二天早上，那个扫地的，拿着一把秃了的扫帚，去找到了那七个人。"

"扫帚上，绑着一块从总馆门上劈下来的木匾。"

郑天罡抬起头，看向沈野身后的野拳馆。

那块木匾还挂在门上。

郑天罡说："那块匾，就是他手里的那块。"

沈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想起七岁那年。

他蹲在旁边，看老沈头刻那块匾。

刻到最后一笔，老沈头手一抖，刻歪了。

七岁的沈野说：师父，刻歪了。

老沈头摸了摸他的头，说：

"歪点好，歪了，才像人写的。"

…………

郑天罡说："那七个人，死了六个。"

"第七个跑了。"

"那个扫地的，去追第七个。追了三天三夜。第三天早上回来，左手少一根小指。"

"他没说那根手指去哪了。"

"他抱着那个还不会走路的孩子，从江州城走了一百二十里，走到江城。"

"在城北找了块没人要的地，搭了个棚子，挂上那块匾。"

"棚子就是野拳馆。"

"孩子就是你。"

沈野站在七月的太阳底下，浑身发冷。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弹幕：

【………………】

【我哭了】

【所以老沈头不是扫地的】

【他是天罡榜第一】

【他扫了三十年地 是为了活下去】

【他抱着一个婴儿走了一百二十里】

【野哥】

【野哥你别哭】

【野哥已经哭了】

沈野抬手抹了把脸。

他这才发现自己满脸是泪。

他嗓子哑了："你……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我不知道你还活着。"

郑天罡说。

"我找了他二十年。"

"我以为他死了。"

"直到昨天下午，我看到直播。"

他抬起手，指着沈野的脸。

"你那个表情。"

"你打飞吴三山之后，站在原地，很茫然地低头看自己的脚。"

郑天罡说："那个表情，和他一模一样。"

弹幕：

【一模一样】

【他师父的表情】

【一模一样】

【我受不了了】

…………

沈野深呼吸。

他抬起头，看着郑天罡。

他说："所以，你让我打你一拳。"

"是。"

"一百万。"

"是。"

"你要看那个字。"

郑天罡说："我要看那个字，天罡仪是我二十年前立的。我立它的时候，我师父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

郑天罡抬起头，看向那块木匾。

"天罡有榜，榜上有名。名之外者，不可测。"

"天罡仪不会测错人。"

"它昨天死了，不是因为它测不准你。"

"是因为……"

他转过头，直视沈野的眼睛。

"你不在榜上。"

"你从来就不在榜上。"

"你师父把你藏了二十一年。"

"他把你藏在一个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

弹幕：

【藏了二十一年】

【所以0.3不是测错】

【是藏起来了】

【老沈头把整个人的存在都藏了】

【这师父……】

【野哥你师父是真的爱你】

沈野站在原地，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抬起手，把脸上的泪和灰一起抹掉。

"郑先生。"

"嗯。"

"那个字，"沈野说，"我也想看。"

…………

九点整。

野拳馆门前，二十米见方的空地。

三千人围着，三台机位对着，一百二十万人在直播间里看着。

郑天罡站在场地中央。

他脱了那件灰色练功服，上身赤裸。

沈野这才第一次看见这具身体。

那不是人的身体。

那是一整块被刀劈过、被火烧过、被内劲轰过、然后又自己长回去的东西。

胸口一道疤，从左肩一直划到右肋。

腹部一个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整个穿透过。

后背，密密麻麻，全是点状的旧伤。

郑天罡垂着手，站定。

"来。"

沈野走过去。

他站在郑天罡面前三步远。

"我不运功。"郑天罡说，"我不闪避，我不格挡，你全力。"

"……我要是打不动呢？"

"那合同作废。"郑天罡说，"一百万我照给。"

"为什么？"

"因为，"郑天罡说，"我要让你知道，你师父藏起来的东西，值多少钱。"

沈野闭上眼。

他抬起右手。

【误判检测中……】

【判定对象：郑天罡 / 化劲九段】

【判定内容：此子全力一击，我可接下】

【判定结果：错误】

【误判值 +1】

【……】

【判定对象：郑天罡 / 化劲九段】

【判定内容：此子全力一击，我可接下】

【判定结果：错误】

【误判值 +1】

【……】

【判定对象：郑天罡】

【判定内容：我接不接得住，我不知道】

【判定结果：……】

【系统提示：这是二十年来，第一个没有判定错的人。】

沈野睁开眼。

他看着郑天罡。

郑天罡也在看他。

沈野说："我师父，临走那天，跟我说了两句话。"

郑天罡没有说话。

"第一句是：沈是三点水，野是一个里。水沉下去，里子才野得起来。"

"第二句是：人这辈子最值钱的东西，就是别人看错你那一回。"

沈野往前踏了半步。

"我今天才发现，"他说，"这两句话，是分开说的。"

"第一句，他说了十几年。"

"第二句，他只说了一次。"

"就在他走的那天。"

他抬起拳头。

"所以他那天，是在交代后事。"

…………

沈野的拳出去了。

这一次，和昨天不一样。

昨天打吴三山，他不知道自己的手动了。

打柳七和常九，他知道手动了，只是不知道怎么动的。

这一次他知道。

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右臂里那条滚烫的河，从肩膀一路冲到指尖。

他知道自己的手指怎么攥紧。

他知道自己的腰怎么转。

他知道自己的脚怎么蹬地。

他知道自己的拳，怎么一点一点，往前送出去。

很慢，慢到所有人在直播画面里都能看清。

慢到弹幕来得及刷出这一句：

【他这一拳 我好像看懂了】

然后……

"砰。"

…………

后来，江城武道频道的技术组，把这一帧拆成了三千六百张图。

他们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现象。

那一声砰响起来的时候，画面里所有人的手机，同时抖了一下。

不是被震的。

是信号延迟了 0.5 秒。

那 0.5 秒里，第一万台手机拍下的画面，全是上一帧。

于是全网流传的版本里，出现了同一个诡异的空白：

所有直播画面，都缺了半秒。

那半秒里发生了什么，没人拍到。

只有一台设备录到了。

是江城气象局架在城北的一台高速摄像机，本来是用来拍雷暴的。

它拍到了那半秒。

画面是这样的：

沈野的拳，碰到郑天罡的胸口。

郑天罡没有飞。

他向后滑。

滑了三步。

他的脚在水泥地上犁出两道一米长的沟，沟里的水泥被磨成了粉。

第四步，他停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

那里，有一个浅浅的凹陷。

不深，大概两厘米。

他抬起头，看着沈野。

他笑了。

那个江城第一、坐了二十年榜首、一身伤疤的男人，笑了。

"好。"

他说了一个字。

"好。"

然后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沈野面前。

"一百万。"他说。

"不够。"

弹幕：

【？？？？？】

【不够？？？】

【812.0的郑天罡说一百万不够？？？】

郑天罡从旁边那个中山装年轻人手里拿过合同，翻到背面，掏出笔，刷刷写了几行。

然后他把合同举起来，让镜头能拍到。

【补充条款：】

【乙方沈野，自今日起，可随时对甲方郑天罡出手，不限次数，不限地点。】

【甲方不得闪避、不得格挡、不得运功护体。】

【报酬：每次一百万元，由甲方主动支付。】

【另：乙方如需修炼资源、功法、药材、场地，甲方无条件提供。】

【甲方签字：郑天罡】

弹幕：

【？？？？？？？？？】

【这是认爹吗】

【郑天罡这是要供养野哥】

【812.0的强者 求着让0.3打他】

【野哥你收了我吧 我战力0.1】

【我不行了 我笑得肚子疼】

沈野看着那张纸，脑袋嗡嗡的。

他说："不是，你图什么啊？"

郑天罡把合同塞进他手里。

"我图一件事。"

"什么事？"

郑天罡看着他，"我要跟着你，去看第七个人。"

…………

全场安静了。

沈野："……第七个人？"

"二十年前，"郑天罡说，"那个扫地的杀了六个，跑了第七个。"

"他追了三天三夜。"

"回来的时候，左手少一根小指。"

他抬起头。

"他没追上。"

"但也追上了。"

沈野愣住了："什么意思？"

"他砍下了那个人的一根手指。"郑天罡说，"用那根手指，换了那个孩子活下去的二十年。"

"这是一种古老的规矩，叫断指立约。"

"被断指的人，二十年内，不得踏入断指者血脉所在之地。"

"否则……契约作废。"

沈野慢慢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他说："所以，二十年。"

"是。"

沈野抬起头，"我今天二十一，那契约……"

"昨天就过期了。"

弹幕：

【……………………】

【昨天过期】

【野拳馆昨天被拆 是巧合吗】

【不是】

【广盛置业昨天突然来拆 不是巧合】

【马延知道老沈头少一根手指】

【马延是第七个人那边的人！！！】

【卧槽 那个会计】

…………

九点四十。

沈野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份合同，脑子里一片轰鸣。

老沈头。

天罡榜第一。

扫了三十年地。

抱着一个婴儿，走了一百二十里。

断指立约。

二十年的期限，昨天到期。

而广盛置业，昨天来拆馆。

而马延，知道那根手指。

所有的事，是一件事。

沈野忽然抬起头。

"郑先生。"

"嗯。"

"我师父现在在哪？"

郑天罡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

"不过他留了话。"

"什么话？"

郑天罡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木片。

很小，巴掌大，上面刻着三个字。

刻得很丑。

沈野接过来。

手在抖。

木片上的三个字，和门上那块匾一模一样。

但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是老沈头刻的。

刻得很深，深到木头的纹理都翻了出来。

【野狗：】

【匾在，我在。匾没了，我就回来。】

沈野拿着那块木片，站在七月的太阳底下。

身后，野拳馆的门上，那块歪斜的匾，还挂着。

昨天拆迁队来了。

今天来了一百二十万人。

明天，会来什么？

沈野抬起头。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从今天起，他要开始练了。

因为昨天那一拳，把他自己的骨头，也震出了十七道裂缝。

而误判值，已经涨到了 4,119。

【检测到宿主主动意志。】

【主线任务解锁：【找人】】

【目标：沈长山（老沈头）】

【当前线索：断指（左手小指）】

【提示：那根手指，二十年前，被带去了北边。】

沈野把木片塞进裤兜，和那份两千块的挨打合同，和那张十二万的罚单，和那份一百万的新合同，放在了一起。

他拍了拍裤兜。

"老头子。"

他轻声说。

"你等着。"

"我这次，自己去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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