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毒酒未凉

沈照夜恢复意识的那一刻，身体先于脑子作出反应，她屏住呼吸，松开四肢，任由自己像一具尸体般陷在柔软的褥子里。

末世养出的习惯，早已刻进骨头：身处陌生之地，先听，再看，然后先分辨危险从哪里来，再决定要不要睁开眼。

但喉咙像在灼烧，一股苦杏似的味道黏在舌根，底下压着淡淡的铁锈腥气，心脏也忽快忽慢，胸口仿佛堵着一团浸水的棉絮，每吸一口气，都牵得五脏六腑抽痛。

是毒！

这个判断落下的同时，耳边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衣料摩擦声。

屋里有人？

听声音应该离得很近，这个未知情况使得她没有急着睁眼，而是快速地回忆起昏迷前发生了什么。

作为末世黎明基地战斗总指挥，她的速度、听觉、临战反应都远胜常人，曾独自斩杀过七阶丧尸，基地内部私下都叫她“杀神”。

然而最后一战，北城墙还是失守了。

当她将九阶尸王引入地下军械库，一刀贯穿它的晶核，同时引爆全部弹药时，她看见爆炸袭来的最后一瞬，尸王头颅里迸出一道紫白裂光，将她的意识整个扯了进去。

曾经研究院得出过一个关于晶核的结论：九阶晶核一旦发生能量坍缩，极有可能撕裂出短暂的空间缝隙。

沈照夜原本只把那份报告当成一堆废话，可如今再睁眼，便是在此处。

不是基地，不是废墟，甚至不是她自己的身体。

身下的床褥过分绵软，手腕细得像一折便断，掌心没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茧，空气里不见腐尸与硝烟，反倒浮着浓郁的沉香、蜜蜡和酒气的味道。

她原本的身体的力量没有跟来，留下的只有记忆与技巧。

可偏偏这具身体还中了毒，连抬臂都吃力，她若把它当成从前的身体使用，那么也不必别人动手，自己便会先折断骨头，沈照夜无奈自嘲。

她死了，却又活在了一个陌生人的躯壳里，荒谬得简直像一场濒死幻觉，偏偏舌根的毒味、腕上的脉搏和逼近的脚步都真实得不容人否认。

这里是什么地方？这具身体又是谁？

这些都可以稍后再查，但眼下最要紧的有三件事：装死，判断来人的目的，若有威胁如何给这副虚弱的身体争出一线生机。

那人的脚步近了。

沈照夜将眼睛睁开一线，偏头看去。

视野隔着绛红纱帐，烛火被揉成一片昏金。

勉强能看清寝阁不大，却处处精致：四柱架子床雕着缠枝莲纹，窗下立着黄花梨妆台，菱花铜镜旁摆着螺钿妆匣，一架六扇花鸟屏风将内外间隔开，兽首铜炉里的银霜炭烧得正旺。窗上贴着并蒂莲剪纸，宫灯罩着红绡，紫檀衣架上搭着一套华丽的赤色礼服。

夜雨刚歇，能听见檐水一滴滴敲着青石阶。

眼前的一切古老而陌生，绝非末世任何一处基地能有的景象。

她垂眼扫过自己，身上是一袭绯红素罗中衣，领缘绣着细密的金线云纹，腰间未束衣带，宽大的衣摆铺在锦褥上，越发衬得手腕纤细、腰肢单薄。

这衣料虽精致，却不是适合搏命的装束。

满屋喜色之中，只有梁上垂下来的白绫触目惊心。

一个蒙面男子踩着绣墩，将白绫绕过横梁，拽住两端试了试力道。

他落地后，又走到妆台前，把一封早已写好的信放下。

这是在布置自尽的现场，沈照夜闭上眼心里想到。

床上的人原本应当已经被毒死，而他只负责让她死得合情合理。可他绝不会想到，此时真正躺在这的是刚刚穿越过来的沈照夜。

男子看了一眼床榻，终于走过来。

“殿下，莫怪小人。”他的腔调与沈照夜熟悉的语言相近，却又听不明白具体意思。

她只捕捉到一个像是称谓的词，未及细辨，那只手已探向她的颈侧。

沈照夜仍旧不动。

就在他的脸越过帐幔、视线被绛纱遮住的一瞬，沈照夜骤然睁眼！

右手从枕下抽出，指间多了一支方才摸到的金钗。

钗尖直刺对方下颌！

男子惊骇后仰，金钗只扎进耳下半寸，血珠顿时溅上红帐。

他反应不慢，右手立刻死死攥住沈照夜手腕，左手迅速拔出腰后短刃。

下一瞬，寒光贴着咽喉掠过。

沈照夜偏头避开的同时，几缕长发被齐齐削断。

她顺势扯下半幅床帐，兜住男子的头脸，屈膝撞向他的小腹。

若还是从前，这一下足以撞裂胸骨，如今膝上却骤然一软，只将人逼退半步。

沈照夜没有因落差而慌乱，力量不够，便利用角度，不能硬压，便诱他漏出破绽。

男子很快挣开绛纱，短刃迎面劈落！

沈照夜迅速翻身滚下床榻，赤足落到冰凉的金砖上，眼前猛地一黑，左肩重重撞上脚踏。

这时风声已经追到脑后！

她伏身避刀，刀锋从发顶擦过，挑落一支粗大的喜烛，红烛滚上地衣，火苗顷刻舔住垂落的帐角，火光腾起，照亮了男子沾血的脸。

他低声骂了一句话，那些古怪的音节沈照夜依旧没有听懂，但杀意却无须翻译。

她转身抓起锦被压向火苗，同时奋力朝男子迎上去。

对方果然下意识收刀护胸——这反应说明他不是惯于杀人的刀客！

沈照夜扣住他持刀的左腕，将裂开的帐幔缠上肘部，而男子仗着力气将她猛地甩向圆桌，青瓷酒壶坠地碎裂，暗红酒液泼了满地。

毒发的眩晕也在此时卷土重来，这无力感使得她反应慢了半拍。

紧接着就是刀尖划破肩头衣料锋刃贴着肌肤擦过的声音。

男子用肩将她顶上妆台，铜镜、粉盒和妆匣被震得乱响，眼看短刃就要直取心口，沈照夜却没有躲。

直到刀尖距衣襟只剩半寸，她才骤然侧身。

“笃！”

短刃深深扎进身后的紫檀镜架，木屑迸开，刀身一时拔不出来，趁此机会她绞紧帐幔，借妆台稳住身体，一膝狠狠撞上男子肘关节。

“喀”的一声，男子爆发出一声惨叫，左肘以怪异的角度垂了下去，沈照夜也呕出一口血，手指不受控制地发颤。

男子看出她已是强弩之末，竟不顾脱臼的左臂，一头撞向她的面门。

撞击使得额角剧痛炸开，沈照夜跌进折屏，屏风轰然倒地，可还未等她起身，男子已经扑来，一膝压住她胸口，完好的右手紧紧地掐住她的脖颈。

窒息感令视野迅速发黑。

北城墙倾塌的巨响仿佛重新回到耳边。

那时她被三层断石与尸体压住，仍能手握最后两发子弹等上数个小时，而现在压在身上的不过是一个活人，就已经令她快要窒息。

她的右手在地上不停地摸索，终于碰到一片碎瓷，下一瞬，她握住碎瓷挥力扎进男子大腿。

男子吃痛松手。

沈照夜趁机夺进一口气，双脚抵住他的胯骨，腰腹骤然发力，将人掀向一旁，二人滚进满地碎瓷和酒液里，男子的手掌被割得鲜血淋漓，起身时又在湿滑的砖面上踉跄了一下。

就是这一瞬！

沈照夜从后扣住他的肩颈，猛踹膝弯，将人掼倒在地并迅速拾起那柄短刃，刀锋抵住男子颈侧，却没有割下去。

死人的价值永远比不上活口。

男子还想挣扎，沈照夜便抽下梁上的白绫，将他的双腕反剪，连同脱臼的手臂一起缚在妆台横木上。

她一共打了三道结：第一道锁腕，第二道绕肩，第三道系住妆台，这样若是任何一道被挣开，另外两道都会立刻收紧，并且他越用力，自己的骨头便错位得越狠。

“你......”男子喘着粗气，惊恐地挤出几个音，“你......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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