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成才第一步 成为扫地僧

传印后的第二天是个大晴天。禾城的六月难得这么亮，太阳从钟山背后翻上来，把整条弄堂照得发白，连墙根的青苔都晒得打了卷。

沈沐阳蹲在自家灶间门口，面前架着一口用了十九年的旧铁锅，锅盖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他捧着锅盖左看右看，总觉得眉心那枚铜钱大的痕迹比昨天更红了，红得像让人用烟头按了一下。

"阳阳，你蹲那捣鼓啥？"他娘的声音先从灶房里飘出来，拖鞋趷拉在地上的动静紧随其后。

外头传来他娘的声音，接着是拖鞋趿拉在地上的动静。沈沐阳心里一慌，手一抖，锅盖差点扣自己脑门上。

"照镜子。"他把锅盖往旁边一推，站起来往外走，"我看看我是不是瘦了。"

"瘦啥瘦，你脸上就二两肉。"他娘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狐疑地看了一眼那口锅，"大清早的，拿锅盖当镜子，你作的什么妖？"

"作的妖可多了。"沈沐阳侧过脸往外走，用后脑勺对着他娘，"比如我发现我眉心有点痒。"

"痒？"他娘的声音立刻高了八度，"是不是火毒没清干净？让弄堂口药剂师再给你看看，她家那药膏，烫伤心肝脾肺都能一抹就好。"

"娘。"沈沐阳站住，回身扶住门框，一脸生无可恋，"我就是痒痒。您再这么讲下去，我已经在火化了。"

他娘骂了他一句，趿拉着拖鞋走了。沈沐阳站在灶间门口，抬手又摸了摸眉心，在心里给自己记了一笔：今天开始，刘海不许再撩上去。他扒拉了两下额前的头发，发现这头发从他出生起就没盖过眉头，如今要它盖，它还不大情愿，怎么扒拉怎么弹回去。

巷口传来一个姑娘的声音，又脆又急，人还没到，声音先钻进了他的耳朵。

沈沐阳扭头看去，苏晚晚捏着一小袋东西快步走过来，白裙子让晨风吹得贴在腿上，离着老远就冲他招手。

"阳阳阿哥。"她在沈沐阳面前站定，把那袋黄澄澄的东西往他怀里一塞，鼻尖上有一层细汗，"喏，还你的。"

沈沐阳低头一看，是一袋枇杷，颗颗饱满，蒂头还青着。他愣了两息，才想起来，前天在榜下他跟这姑娘说过，我请你吃枇杷。这话当时说得狼狈，他自己都没往心里去。

"这到底是还我，还是我还你？"沈沐阳捏起一颗枇杷，在衣服上蹭了蹭，"搞得像我欠了你一袋水果。"

"你就是欠了。"苏晚晚叉着腰，上上下下把他扫了一遍，最后视线落在他的手上，"手呢，我看看。"

沈沐阳把右手背送到她眼前。纱布拆了，长出粉红色的新肉，水泡瘪下去的地方像撒了一层芝麻。苏晚晚只看两眼，眉头就皱起来，她从口袋里掏出她娘新配的药膏，非拉着他到墙根的阴凉里，挖了一块，在他手背上一层一层抹匀。她的指尖凉，动作却重，抹一下还配一句嘟囔。

"阳阳阿哥，你还有事瞒我。"药膏抹到一半，苏晚晚忽然抬头，目光直直戳向他眉心，"你这儿，怎么有道红印？"

沈沐阳心里咯噔一下，面上稳得很，甚至还偏过脸让她看得更清楚些。

"上火。"他说得面不改色，"六月天，火气大，正常。"

"上火能上出一个铜钱大的印？"苏晚晚抬起手，虚虚在他眉心三寸的地方比划了一下，没落下去，"边上还有一圈旧色，像胎记。"

"那可能就是胎记，之前让刘海盖住了。"沈沐阳把刘海往下又扒拉两下，遮得严严实实，"胎记这东西比人害羞，见光就躲。"

苏晚晚盯着他看了很久，看得他后颈的汗毛都立了起来，才慢吞吞收回手。

"行，胎记。"她把药膏盖子拧紧，塞回他手里，声音放得很轻，"但是阳阳阿哥，你以后真要是出了什么事，别一个人扛。你冲进火里那一回，我在旁边看着，喊都喊不出来。"

沈沐阳捏着那盒药膏，站在弄堂口的太阳里，看着她的白裙子消失在巷尾。他在心里跟自己算了一笔：这世道还有人给他送枇杷抹药膏，他冲一次火，半辈子的人情都搭了进去，这买卖还是亏。想完他又想笑，把药膏揣进兜里，回屋把那袋枇杷摊在床上数，数了三遍，十九颗。

传印后的第三天凌晨，沈沐阳按时到了行宫后头的竹林。老头已经到了，测力碑前的青石板扫得发亮，连石缝里的青苔都像新剃过头。

"来了？"老头没回头，竹丝扫帚在手里转了个向，"今天开始，扫地。"

"扫地？"沈沐阳以为自己听岔了，"印都给我了，您让我扫地？"

"扫。"老头把扫帚往他手里一塞，帚杆上的竹刺硌着他掌心的水泡印，"从碑根开始，往东，六十一帚。一帚不多，一帚不少。每一帚下去，记住它带起了多少叶子，叶子往哪儿飞，落在哪儿，哪一片挨着哪一片。"

沈沐阳握着扫帚站在碑前，觉得这一幕荒诞得可笑。三天前他还是个落榜的，笔记让人烧了个干净；三天后他继承了九代人的印，老人递给他一把扫帚。他在心里冷笑：好嘛，万象归元印的第九代使印人，工种是环卫，说出去雷震霄能给电子厂的招工广告当场代言。

但他没吭声，抡起扫帚就扫。第一遍下来，六十一帚扫完，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记得胳膊酸。老头靠在碑上问他：东边第三帚，带起几片叶子？他张口结舌。

"零。"他在老头面前硬着头皮蹦出这么一个字，脸臊得发烫。

"重来。"老头把眼皮一翻，一点情面都不讲。

第二遍，他死死盯着帚尖，数叶子。六十一帚下来，他记得东边第三帚起了七片叶子，三片槐叶四片竹叶，飞出台阶的有三片，其中一片卡在了碑座的裂缝里。老头听完不置可否，把扫帚要了回去："第三十一帚。"

"一片，竹叶，让风带着贴到碑座上了。"沈沐阳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老头哼了一声，把扫帚还给他："第三遍。今日份的六十一帚扫完，就收工。"

第三遍扫下来，沈沐阳的腰板纹丝不敢晃，眼珠子跟着帚尖跑。扫到最后一帚，他闭上眼睛报了一遍：东起西落，竹叶十二，槐叶九；竹叶多半嵌在石缝里，槐叶多半飘在碑座底下；还有一片焦的，是他那半本焦册蹭掉的渣，落在第七帚和第八帚之间。

老头听完，很久没吭声。晨雾里，他忽然咧开嘴，露出那两颗尖牙。

"蛮好。"他说，"当年我学这一手，用了七天。你用了半个早晨。"

沈沐阳握着扫帚，手在抖，一半是累的，一半是美的。他在心里给这笔账又添了一笔：雷震霄练了六年才觉醒一道雷，他半个早晨学会了扫地。这要是让雷震霄知道，他大概能给测力碑表演一个原地自爆。

"这叫留档。"老头把扫帚靠回碑边，从怀里摸出那方帕子擦了擦手，"天下神通，来路都有迹。你看得越细，迹越无处躲。日后你跟人动手，别人打你十拳，你只还一拳，就还在他旧伤上。"

沈沐阳想起前天那记从天而降的扫帚，心头一热："那您那一帚，我看了一个早晨，也没看懂。"

"看懂才怪。"老头翻了个白眼，"那一帚，我练了四十年。"

沈沐阳把扫帚抱在怀里，忽然问："扫地的，前头六代，都是些什么人？"

"谁是你扫地的？"老头吓得一哆嗦，"我叫欧明远。你叫我欧老头，或者叫扫地的也行，反正不许叫师傅。"

"那扫地的，前头六代都是些什么人？"沈沐阳把扫帚往腋下一夹，趁热打铁。

老头把帕子叠好，塞回怀里，冲那块测力碑努了努嘴。

"第一代啊，穷得揭不开锅，拿这枚印垫过麻将桌，赢了全村三晚上的阳春面。第三代是个走乡的货郎，拿印跟人换过两斤棉花，转天夜里又给偷了回来。第五代是个寡妇，一个人守一口井，拿印镇了三年水，井里没淹死过一只鸡。第六代是个账房，让人诬赖偷钱，当众拿印拍自己脑门，拍了三下，第三下把诬他的人直接拍出了口供。"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第七代就是林鹤年，二〇二〇年川西地裂，他拿胸口堵的。第八代是我，二〇三八年神野郡，心脉九裂，捡了条命回来，在这门口扫了五年的地。"

沈沐阳听得入了神，蹲在地上半天没动。他在心里把这前半本账又拨了一遍：前头五代，有人拿它换面，有人拿它换棉花，有人拿它镇井，有人拿它拍脑门，一代比一回不像话；到了林鹤年，拿胸口堵；到了眼前这个老头，拿命换命，换完了回家拿扫帚。印还是那枚印，人倒是一代比一代像话。

"扫地的。"沈沐阳难得收起了嬉皮笑脸，"您把印给了我，就不怕我学第一代，拿它垫麻将桌？"

老头斜他一眼，咧开嘴。

"你拿它垫麻将桌都行。"老头说，"只要你在牌桌上，别把牌九认成神通，别把桌子外头的人不当人。"

沈沐阳重重点了点头。晨光照着他眉心的刘海，把那一枚痕迹遮得滴水不漏。他忽然觉得老头这几句话，比他十七年里听过的所有话都像人话。

老头见他半晌不语，又伸出两根手指，一件一件跟他立规矩。

"规矩三条，记牢了。"老头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从今往后刘海留长，不许再撩上去。印不许人见。见了，收元会比你娘先到。"

"收元会是什么？"沈沐阳的汗毛竖了起来。

"一帮拿别人的印往自己身上使的杂碎。"老头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每日凌晨四点五十，竹林里扫地练眼，风雨无阻。你把这一帚一帚扫明白了，比打十拳管用。"

"第三呢？"沈沐阳凑近半步，竖起了耳朵。

"第三。"老头收回手，把扫帚往腋下一夹，声音忽然放低，"除了我，这世上有一个人能认出你眉心的印。她若问起你，说话，留半句。"

"谁？"沈沐阳的声音压得比自己心跳还低。

"柳稽查。镇魔司的，管档案。"老头往竹林外瞟了一眼，"前天碑裂，她在监控室里看了你一个早晨。"

沈沐阳心里一凛："她认出我了？"

"她认出的是我。"老头转身往竹林外走，晨雾里传来他慢悠悠的声音，"明儿个，她大概就来认你了。"

第二天一早，柳昙果然来了。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短褂，外头罩着件薄薄的防晒衣，怀里抱着一个落了灰的档案袋，站在竹林外头，看沈沐阳扫完了最后一帚，六十一下，一片不多，一片不少。

宫慎跟在她身后，一张脸比测力碑还黑，手里捏着那份经办人空缺的特批函，指节发白。

"柳稽查，这不合规矩。"宫慎压低声音，"人还没调查，先接触，不合规矩。"

"规矩？"柳昙把档案袋往腋下一夹，冲竹林里扬了扬下巴，"宫巡查，你看那后生，扫得比你干净。"

宫慎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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