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寒州的房间在傅家老宅主楼的顶层。
二十七楼。
门一推开,司砚先闻到的不是香,是铁。
很淡的铁锈味,混在沉水香里。普通人闻不出来。她闻得出来——停尸房里躺过四十七分钟的人,对铁味最敏感。
房间很大,也很空。一张床,一张桌,一整面墙的玻璃。
窗是开的。
二十七楼的风灌进来,把窗帘吹成一条竖着的白布。
司砚在门口站了两秒。
"窗开着。"
"我睡觉不开窗。"傅寒州开了口。
"那谁开的?"
他没回答。
铜炉在书桌上。
三只脚,缠枝莲纹,底下刻着一圈看不清的字。炉里还剩半截香,灰是黑的,不是白的。
司砚走过去,没碰。
"这炉香,你点了多久?"
"三年。"
"谁送的?"
"我父亲。"傅寒州在门边没动,"他死前最后一个生日,送给我的。"
司砚抬起眼。
"你父亲死了三年,你就点了三年。"
"是。"
"你睡得怎么样?"
"越来越好。"他停了一下,"最近半年,一晚能睡六个小时。"
司砚没说话。
——睡得好,不是好事。
黑气不是让人死的。黑气是人把自己的命,一点一点交出去。
交出去的时候,人会觉得舒服。
"傅先生,"她说,"最近半年,你有没有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像自己?"
傅寒州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哪一层意思。"
"我这话怎么讲,你比我清楚。"
司砚终于伸手,两根手指捏住铜炉的盖子,掀开。
灰是黑的。
灰底压着一小片东西。
她抽出来。
一片指甲。人的指甲,边缘被磨过,磨成一个小小的弧度。
上面缠着一根头发。
傅寒州往前走了一步。
"那是什么。"
"你父亲的东西。"司砚把盖子扣回去,"炉子不是香炉。"
"是供炉。"
"供什么?"
"供一个活人。"
她把身子转过去。
"傅先生,你父亲死前,是不是找过一个先生,说过你命里缺什么?"
傅寒州沉默了很久。
"他说我命硬,克父。"
"所以他找人来压我的命。"
"压三年,三年之后就没事了。"
司砚把指甲放回炉里。
"压三年这个说法,对了一半。"
"压是真的。三年是假的。"
"这炉子在吸你的命。吸到你交代干净,它才肯停。"
"你睡得越来越好,是因为你越来越没得可睡。"
房间里静了三秒。
然后傅寒州走回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剪刀,走到桌边。
"烧了。"
"烧不掉。"司砚按住他的手,"这东西认了人。烧了炉子,它就跟着你。"
"那怎么办。"
"找送炉子的人。"
"送炉子的人,是我父亲。"
"你父亲已经死了三年。"她把目光往上抬,"可这炉灰是新的。"
她把盖子掀开,指着炉底。
"你看这个。"
炉底那圈字,被香灰煨了三年,依然发亮。不是刻的。是烧上去的。
傅寒州俯下身。
看清那圈字的第一眼,他的手停在半空。
他愣住了。
那圈名字里,有一个是他自己。
是一行名字。
密密麻麻,一圈,像年轮。
最外圈最后一个名字,是他自己。
——傅寒州。
他站直的时候,脸色没有变化。
只是那把剪刀,在他手里转了个方向。
"这东西,谁做的。"
"我说过,找送炉子的人。"
"我父亲死了。"
"那就找他身边的人。"司砚说,"他死那天,有谁在他房间里?"
傅寒州看着她,看了很久。
"保姆。"他说,"傅家的老保姆。"
"姓什么?"
"姓沈。"
司砚的手指僵了一瞬。
"……沈什么。"
"沈玉兰。"
这个名字落下来的时候,房间里所有的声音都没了。
司砚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沈玉兰。
她母亲的名字。
"你认识。"傅寒州说。
不是问句。
司砚把铜炉的盖子扣回去。
"认识。"她说,"她给我洗了十九年衣服。"
傅寒州抬起头。
那个永远不动声色的傅家掌权人,头一次露出愣住的样子。
"她三年前死了。死在傅家。"
"死因是什么?"
傅寒州没有说话。
"我查过。"她把脸抬起来,"法医写的是心梗。"
"第二次尸检,没有做。"
"家属申请过,被驳回了。"
"申请人的名字,叫司砚。"
她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出一张折了很多次的纸,摊在桌上。
那不是申请驳回书。
是一张收入证明。
三年前的司砚,二十岁,在便利店做夜班,月收入三千一。
她申请不起第二次尸检。
"你母亲的案子,"傅寒州说,"我可以调。"
"我不需要你调。"司砚把纸收回去,"我自己会查。"
"你现在连傅家的门都进不来。"
"所以我今晚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傅先生,我们做个交易。"
傅寒州等她说完。
"你三天之内会死。"司砚说,"我能救你。"
"救我的代价,你出。"
"我要你名下东郊那栋楼里的一间房——三年前的十一月十七日,有人从那里搬走了一箱东西。"
"我要那箱东西。"
"还要傅家所有人的出入记录,从三年前十一月往前推三个月。"
傅寒州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你要的东西,值我一条命?"
"不止一条。"
司砚把铜炉往他面前推了推。
"炉底那些名字,我数了。"
"四十七个。"
"你父亲那个生日宴上,坐着的正好四十七个人。全场。"
"已经死了十一个。"
"剩下的,都在等你。"
"包括你自己。"
风从二十七楼的窗户灌进来。
窗帘被吹翻了半面,露出玻璃外面那片黑。
傅寒州站在窗前,背对着她。
"我给你三天。"他说。
"三天之内,你把我这条命保住,东郊的钥匙我给你。"
"三天之后我还活着,傅家所有的记录,我让人搬到你家门口。"
"三天之后我死了——"
"你不会死。"司砚说。
"如果你死,"她把铜炉推到桌角,"那这东西,我砸了它。"
傅寒州回过头。
"砸了它,我就跟着碎。"
"对。"司砚点头,"所以你别死。"
凌晨三点,司砚被安排进了老宅西侧的客房。
她没睡。
她坐在床上,把那半片药放在掌心里看。
白色的,断口不规则。
——三叔公今晚吃的不是救心丸。是有人在药里塞了别的东西。
傅家老宅,一百二十八个人。
有人今晚就想杀三叔公。
那个人还在宅子里。
凌晨三点十七分,走廊里有声音。
不是脚步。
是轮子。
很轻,很慢,一格一格地压过地毯。像有人在推一辆小推车。
司砚把药片塞进口袋,赤脚走到门边。
她没有开门。
她只是趴下去,从门缝往外看。
一条走廊,灯只亮了尽头那一盏。
推车的是一双鞋。黑色的布鞋,鞋面很旧,脚后跟都磨塌了。
推车停在隔壁门口。
隔壁是——
她数了一下门牌号。
2703。
那是傅寒州的房间。
她撑着桌子站起来。
她推开门的瞬间,走廊里只剩下那辆推车,停在原地。
车上摆着一只铜炉。
三只脚,缠枝莲纹。
炉里有半截新点的香,灰还是白的。
而那双黑色布鞋,已经走到了走廊尽头。
拐角处,一个人回过头。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
只看清了一样东西——那个人抬起手,对着她,慢慢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司砚没有追。
她走回房间,反锁门,坐在床沿。
天快亮了。
她把那张收入证明从口袋里拿出来,展开,看着上面自己的名字。
然后她拿出了手机。
凌晨三点二十六分。
她拨了傅景川的号码。
响了两声,接了。
"……表妹?"他声音很哑,"这个点?"
"表哥,"司砚说,"你房间在哪一栋?"
"东边那栋,三楼。"
"你现在,一个人在房间里吗?"
那边沉默了几秒。
"……有人在你身边吗?"
司砚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景川。"
"你房间里的香,是几点点的。"
电话那头,忽然响起风声。
像是窗户被打开了。
"景川。"
"我在。"
"现在是夜里十一点。"
"我知道。"
"那你房间里的窗,"司砚说,"是谁打开的。"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不是没人。
是有人在把手机从他手里,一点一点拿走。
最后落进她耳朵里的,是一句话。
不是景川说的。
"少夫人。"
那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在电话里停了两秒,然后忽然笑了一下。他说:"少夫人,你不该让她问他这个问题。现在换我问你——你背后那个人,站了多久了?
"就在这时,她听见自己房门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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