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视室的窗玻璃是双层的,中间夹着一层铁网。铁网的格子很小,小到伸不进一根手指。有人在这层网后面说过话。说过很多。门外那个声音,停了。
不是走了。
是"停在那里",像有人把一句话咽回去,留在半空。
她数过一遍,竹林里的竹子,一共四十七根。一根一根,粗细差不多。最外面那一根,是断的。断口很齐,像被刀砍过。
司砚背贴着门,没有动。
门板后面有指甲刮木头的声音。一道,又一道。刮到第七道的时候,停了。她低下头,看见门缝底下透进来的一线光,被什么玩意儿挡了一下。那不是影子。影子不会呼吸。
可那一线光,一鼓,一收,一鼓。
司砚背贴着门,没有动。
郑警官站在她侧后方,手里握着证物袋。
"你母亲——"
"我母亲三年前死了。"司砚说,"我送的火化。"
门外的声音没有再响。
过了很久,走廊里那盏声控灯,一层一层往下灭。
四楼。三楼。二楼。
"它走了。"郑警官说。
"它没走。"司砚从门上下来,"它只是收回了声音。"
"这地方,现在有东西在等我们出去。"
她走回屋里,从地上捡起那只受潮的纸包,托在掌心。
"郑警官,我问你一句。"
"问。"
"三年前,有没有人找过你,说要帮你把这件事翻过来。"
郑警官沉默了几秒。
"有。"
"什么人。"
"一个姓马的。"他说,"五十多岁,说话很客气。"
"他说什么。"
"他说,他能让我妹妹'再活三天'。"
司砚的手指收紧了。
"你答应了?"
"没有。"郑警官说,"我以为他是骗子。"
"那之后呢。"
"之后我妹妹的骨灰,就被人挖走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窗外是城西的路灯,一盏一盏,亮到很远的地方去。
司砚把那只纸包重新包好。
"我告诉你三件事。"她说,"你信不信,你自己判断。"
司砚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她说她看得见要死的人。七十二小时之内会死的,头顶会裂开一道光。红的急,白的寿终,黑的——被人拿走了。
郑警官看着她。
"你今年多大。"
"二十三。"
"二十三岁的姑娘,跟我说她看得见死。"
"对。"
"你让我怎么信。"
"你不用信。"司砚说,"你今天晚上本来要去殡仪馆。"
"你别去。就这样。"
郑警官走了。
走的时候带走了那只纸包,也带走了那张写着"这个女人"的纸。
司砚没有回傅家。
她在城西的一个通宵网吧坐到天亮,然后回了一趟自己住的地方。
一间二十平米的出租屋,墙上贴着三年前搬进来时没撕干净的旧报纸。
桌上放着一个木盒。
盒子里是母亲的骨灰。
她坐在桌边,把盒子打开。
里面除了骨灰,还有一样东西——一只旧铁盒,巴掌大,锈得厉害。
铁盒里是一把梳子和三张照片。
照片上的母亲三十岁,穿着傅家的制服,站在老宅后门口。
照片背后有字。
"今天是我女儿满月。"
"我把她的名字,从名单上划掉了。"
司砚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照片翻回去,放回铁盒。
她没有哭。
三天前从那间停尸房出来的时候,她就已经不太会哭了。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司小姐。"
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客气,客气得有点不像人。
"你昨晚救了一个人。"他说,"时间报得很准。"
"你折了一天寿。"
"我想提醒你一句——"
"别报得太勤。"
司砚的手指扣紧了桌沿。
"你是谁。"
"姓马。"那边说,"昨天你听郑警官提过我。"
"你不用找我,我会找你。"
"对了,"马先生顿了一下,"你母亲那只铁盒,恭喜你找到了。"
"里面那张照片,背面还有一行字。"
"用铅笔写的,很浅,你翻到背面朝光看。"
电话挂了。
司砚把照片重新取出来,举到窗口,让早上的光透过去。
背面那一行铅笔字,浅得像被人擦过。
"炉子在东郊。别信傅家的人。"
她把照片放回去,很慢。
然后她抬起头,对着空屋子说了一句话。
"我信谁。"
第二天下午,傅家老宅,前厅。
周美云报了警,傅家就跟炸了锅一样。
中午,二房的人来了七位,个个都坐在前厅,说不把"假千金"赶出去,这宅子就不干净。
到下午三点,傅家的旁支也来了。
其中一位,是郑警官的同事的父亲。
——郑警官的父亲,郑守义,三年前在城西死的那位。
"我听说,有人在拿我弟弟的死做文章。"
那人姓郑,五十多岁,穿一件灰绸褂子,手里拿一串钥匙。
"我弟弟那一家三口,是命不好。你要拿他们的死做筏子,我不答应。"
前厅里坐了三十几个人。
司砚站在正中央。
"郑先生。"她说,"我说三句话。"
"你说。"
"第一句:你弟弟一家三口,不是命不好。"
"第二句:你家下个月,要死一个人。"
"第三句——"
她把声音放得很平。
"我不算。"
前厅安静了。
郑家那位把钥匙串握紧了。
前厅三十几双眼睛同时抬起来。
"你没种。"
"不是没有种。"司砚说,"是我不算。"
"从今天起,我给自己立三条规矩。"
她抬起头,环视了一圈。
"第一,我不算我自己。"
"第二,我不算至亲。"
"第三,同一个人,我只算一次。"
"报出的时间,改不了。"
"你们要算命,我可以算。但算出来的东西,你们得认。"
"不认的,"她说,"我不收钱,也不算第二遍。"
"那我要是不认呢。"郑家那位说。
"不认,我也不会改口。"司砚说,"你回去,好好看你父亲的棺材底下。"
"棺材底下有什么。"
"有一包白粉。"
前厅里响起了椅子腿刮地的声音。
"你胡说!"郑家那位把茶盏往桌上一顿,"我父亲是我亲手收的尸!"
"那你收的是哪一具。"
满厅的人都愣了。
"你重说一遍。"
"我说,你收的那具,不是他。"
"你凭什么——"
"凭你父亲的左手。"
司砚说得很平。
"他的左手小指,少半截,是早年做木工的时候刨掉的。"
"你收的那具,手指是齐的。"
前厅里死一样静。
郑家那位张着嘴,一个字都出不来了。
"我见过。"司砚说。
"三年前的停尸房,我在那儿躺过三天。"
"你父亲的格子,在我隔壁第二格。"
全场哗然。
三十几个人里,有人把茶盏磕在桌上,有人站起来又坐下。
郑家那位的手在抖。
抖得那串钥匙叮叮当当地响。
"不可能。"他后退了半步,"三年前,我亲手给他穿的寿衣。"
"那你摸摸那件寿衣的左袖口。"
"什么?"
"你自己缝的。"司砚说,"你怕他冷,在里面塞了一块棉布。"
郑家那位整个人僵住了。
"那块棉布,现在还在。"
"我刚才没说。"
他忽然捂住脸,蹲了下去。
前厅三十几个人,没有一个人去扶他。
全都在看他。
那种看,不是同情。
是震惊。
"郑先生。"司砚站着没动,"你弟弟一家三口,你父亲的替身,还有你家下个月要死的那个人。"
"三件事,是同一个人做的。"
"谁。"
司砚转过头,往二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现在不说。"
"因为我一说,你就得死。"
"那……那棺材里是谁。"
"这个我说不了。"司砚说,"我只知道,你们家要死的那个人,不是命不好。"
"是有人在替你们家,找替身。"
前厅的门槛外,站着几个刚进来的旁支。
全都不敢往里走了。
日头从前厅的西窗上斜下来,把地砖上那层薄灰照得清清楚楚。
厅里烧着一炉老炭,炭火不旺,屋子里一直是那种半冷不热的温度。
三十几个人坐的椅子,都是前清留下的老椅子,椅背上雕着花,坐久了硌人。
这会儿没人敢靠回椅子上。
司砚站在正中央。
她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深灰色的外套,袖口磨白了一圈。
头发三天没洗,用一根皮筋扎着。
可厅里没有一个人笑她。
因为她说出去的那几件事,一件比一件重。
"郑先生。"她说,"你蹲着不舒服,坐下说。"
郑家那位没有起来。
他蹲在那炉炭火边上,两只手撑着膝盖,肩膀一直在抖。
"我不坐。"他说,"我坐了,就当你说的不是真的。"
厅里静得能听见炭在响。
三十几个人,有一半把身子往后靠,靠到椅背上,好像离她远一点就能安全。
那位姓郑的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你——"
"三天前,你父亲的骨灰盒换过一次。"司砚说,"换盒的人说,是防潮。"
"不是防潮。"
"是有人在盒子里,又添了一次灰。"
散场之前,司砚在后门拦住了那个人。
"郑先生。"
"你还想说什么。"
"我不收你钱。"司砚说,"但我求你一件事。"
"什么。"
"下个月你家要死的那个人,别送到你弟弟那家医院。"
"送到城北的中医院。"
"去了,还有一半机会。"
郑家那位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
郑家那位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最后他把手里那串钥匙往兜里一塞,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又停下。
"你叫什么名字。"
"司砚。"
"司……"他念了一遍这个姓,"你是傅家的那个假千金?"
"我是司砚。"她说,"姓司。"
郑家那位转过头,看清了她的脸,愣住了。
三十几双眼睛跟过来,全落在她身上,前厅静得能听见钟摆。
那天晚上,司砚在傅家的侧院,把那三张照片摊在桌上。
傅寒州进来的时候,她正在看最后一张。
"郑守义的棺材,今晚被人撬了。"他说。
"我知道。"
"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我算的。"
司砚把下巴抬了一点。
"傅先生,你答应过我的东西呢。"
"东郊的钥匙。"
傅寒州把钥匙放在桌上,看了她一眼。
那是他今晚第一次露出惊讶的神情——他没想到她还记得这件事。
傅寒州把一串钥匙放在桌上。
三把。一把新,两把旧。
"东郊十七号。"他说,"三年前十一月十七日之后,那栋楼就空了。"
"空到几时。"
"空到现在。"
司砚拿起那把最新的钥匙。
"明天我去。"
"我陪你。"
"不用。"
"那栋楼里,"傅寒州说,"有一百七十间仓房。"
"你一个人,得找到明年。"
司砚没有拒绝。
她只是把钥匙收进外套内袋,然后抬起头。
"傅先生。"
"嗯。"
"你父亲死之前,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傅家的人,不能出这座宅子'。"
"还有呢。"
"没有了。"傅寒州说,"他跳下去的时候,只说了这一句。"
她撑着桌子站起来,走到窗边。
"那我告诉你一件事。"她说。
"什么。"
"今晚郑守义的棺材被撬,撬的人不是偷东西。"
"他是去找一件东西——里面没有一点白粉。"
"因为三年前那包白粉,被抽走了。"
"抽走的人,是郑守义自己。"
傅寒州没说话。
"你父亲为什么说那句'不能出宅子'。"司砚回过头,"因为他早就知道,出去的人,会被'取'。"
"而那包白粉,是他留给郑守义的。"
"一个死人,给另一个死人,留下的东西。"
夜里十一点,司砚回了侧院。
她坐在床边,摊开手掌。
手腕内侧,有一道极细的灰痕。
昨天还没有。
她数了数。
一道。
而就在这时,那道灰痕,自己动了一下。
像有人在她的皮肉底下,用针尖划了第二道。
司砚咬着牙,没有出声。
第二道划完,第三道接着来。
一道,两道,三道。
她的手腕内侧,一夜之间,多了三道灰痕。
昨天一道。
今天四道。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
天还是黑的。
"为什么。"
她没有问出口。
可她心里,已经有一个答案了。
今天白天,她在那间屋子里,报出了一个时间。
三点四十一分。
那个人,活了。
而就在同一刻,另一个地方,有一个人死了。
司砚慢慢地把袖子放下来。
她抬手,按开了床头的灯。
灯亮的那一秒,她看见了。
可椅子上坐的不是人。那件傅家常服是空的,衣领里没有头,袖口里没有手,可那只铜炉却被托得稳稳的。就在这时,炉口忽然冒出一缕白烟。
烟散开的时候,椅子上却多了一个人——那个人,为什么穿着母亲的制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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