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室的窗朝北。
北窗照不进太阳,屋里常年阴着,纸倒是存得住。可司砚手里那页纸,边角是软的。软得不对劲,像是被人揣在身上,带出去过。医院的纸本来就不经折,这一页被折过很多次,折痕叠着折痕,最中间那道已经快磨透了。
她没急着看字,先把纸翻过来,对着灯照了照。背面空着,只有几道很浅的铅笔印,是上一页写字时压下来的。她认了一会儿,认不出。
竹林里那条路是斜的。
人走上去,身子会不自觉往一边偏。偏的那一侧,竹子被磨得发亮,浮着一层浅浅的油光。不是一天两天磨出来的。人手摸了很多年,才摸得出这种光。油光的高度正好齐她的肩,一溜上去,像有人每天扶着这一排竹子走过去,再走回来。
司砚没回头。
她把手伸到背后,握住那三根手指。
很凉。
凉得不像活人的手,可也不像死人的。死人的手是僵的,这三根手指还有一点软,软得让人心里发毛。
“你数到几了?”
身后没人说话。
“你替我长了一道痕。”
那三根手指慢慢地,从她手里滑出去。
滑出去的时候,指腹在她掌心蹭了一下。蹭得很轻,像是怕弄疼她,又像是舍不得。
司砚这才转身。
门里空着。
地上有一小滩水。水里泡着一张纸。她把纸捡起来,纸很软,一碰就要烂。是医院那种纸。她凑到灯下看,上面只有一行字:
**沈玉兰。女。43岁。心梗。死亡时间 23:41。**
司砚的手抖了一下。
那张纸被她捏出一道折,折口渗出一点红。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才想起刚才翻卷宗时割的那道口子又裂了。血沿着掌纹往下走,走进最深的那道纹里。
她盯着那道血看了一会儿。血走得很慢,走到掌根就停了,积成小小的一洼。她把手翻过来,血滴在地上,正好滴在那滩水的边上。水是凉的,血是热的,两下一碰,血散开,淡成一层薄薄的粉。
“陈叔。”
没人应。
“陈叔。”
后门口传来脚步声。不急,一步一步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走过来。
“少夫人。”
“你看这个。”
陈叔走过来,接过那张纸。只看了一眼,脸就白了。白得很明显,连脖子都跟着白了。
“这是……死亡证明的副本。”
“哪儿来的?”
“这不是我能说的。”
“我没问你它怎么来的。我问你,它为什么泡在我门口的水里。”
陈叔把纸还给她,手指有点僵。
“少夫人,这东西,一般人是拿不到的。”
“我知道。”
司砚把纸折起来。折的时候她放轻了手,生怕再碰坏一点。折成四折,塞进内袋,又按了按。
“三年前那份卷宗,在哪儿?”
“在区里。”
“你能调吗?”
“我不能。”
“谁能?”
陈叔看着她。看了有两秒,像是在掂量这句话该不该说。
“傅先生能。”
六点四十,司砚上了二十七楼。
门开着。傅寒州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杯水,没喝。水是满的,杯壁上没有水痕,说明刚倒不久。
“你来得早。”
“我要一份卷宗。”
“什么卷宗?”
“三年前十一月十七号,我妈的。”
傅寒州没动。他的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指节微微发白。
“你要它干什么?”
“看第七页。”
傅寒州抬起头。他抬头的动作很慢,像是脖子后面有什么东西拽着。
“你怎么知道有第七页?”
“因为给我这张纸的人,只给了第一页。”
司砚把那张软纸放在桌上。
傅寒州低头看那张纸,看了很久。他没伸手去碰,只是看。看完,他把杯子推到一边,杯底在桌面上磨出一声很轻的响。
“第七页和第一页之间,隔着五页。”
“我知道。”
“那五页里,写着一个人怎么死的。”
“我也知道。”
傅寒州站起来。
“九点,你跟我去一趟。”
“去哪儿?”
“区里。”
九点十分,两个人进了那栋楼。卷宗在四楼。走廊很长,顶上的灯管坏了两根,剩下的几根一闪一闪的,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档案室很小,铁架子一直顶到天花板。架子上的卷宗按年份排,最早的那一排纸边已经发黑,最近的那一排还带着打印机的温度。屋里有一股旧纸和樟脑混在一起的味道,闻久了有点闷。
管理员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黄。他正低头在一本登记簿上写什么,笔尖走得很慢。
“傅先生。”
“三年前十一月十七,沈玉兰。”
黄管理员的笔停了一下。停得很短,可司砚看见了。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墨点,他赶紧拿吸墨纸按了一下。
“这个……”
“有问题?”
“没有。”
他把笔放下,又补了一句:“这个卷宗,去年有人调过。”
司砚的手停在桌沿上。
“谁调的?”
“手续上是傅家的授权。”
“授权人是谁?”
黄管理员翻开登记簿,翻到去年三月那一页。那一页的纸角有点卷,像是被人反复翻过。他看了两遍才念出来:
“傅鹤年。”
司砚转过头,看了傅寒州一眼。
他没说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喉结动了一下。
卷宗拿来的时候,是一个牛皮纸袋。很薄。薄得不像一份人命关天的东西。司砚把它倒在桌上,一共十四页。
第一页是死亡证明。第二页接诊记录。第三页心电图。第四页抢救记录。第五页家属签字。第六页尸检申请。
第七页——
第七页是尸检报告。
司砚把那一页拿起来。灯光从纸背面透过来,纸的纤维一根一根看得清楚。
“心梗。”
她把这两个字念出来。
“死亡原因:急性心肌梗死。病理所见:左冠状动脉前降支完全闭塞,心肌大面积坏死。结论:自然死亡。”
她看完,把纸放下。放得很轻,可手指在纸边上多停了一瞬。
“这份报告,是谁签的?”
“下面有签名。”
司砚把纸翻过去。右下角有一个签名,三个字:
**赵自成。**
她把这三个字念了两遍,手指停在纸上。
“怎么了?”
“这个字不对。”
“什么不对?”
“签名的笔顺不对。”
傅寒州走过来。他走得很快,两步就到了她身边。
“笔顺?”
“是。赵这个字,先写走,再写肖。这个签名,是先写肖,再补的走。”
“你怎么看得出?”
“因为补的地方,墨是叠的。”司砚用手指点了一下,“正常写,一笔下去,墨是匀的。补的,是两笔压在一笔上,边上会厚。你看这里,还有这里,边上都厚了一层。”
傅寒州俯下身,凑近了看。看了很久。
“就算笔顺不对,也可能是他写快了。”
“写快不会把字拆开重拼。快写是连笔,不是倒笔。倒着写,说明他先写的那一部分,写完才发现不对,又回头补的。”
司砚把纸放下。
“这不是他写的。”
“那这个签名,是谁写的?”
“我记不清。但我知道另一件事。”
她把第三页抽出来。
“你看这条线。”
“心电图?”
“是。人死之前,心跳会掉,会先乱。乱一阵,才平。可这条线,从接上的那一刻起,就是平的。”
傅寒州低头看。看了很久。他的呼吸慢下来,慢到几乎听不见。
“一个心梗的人,心电图不会一上来就平。”
“所以这份东西,是有人事后补做的。”
档案室里安静下来。灯管闪了一下,又稳住了。黄管理员站在角落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插进了裤兜。
“黄师傅。”
“在。”
“这份卷宗,去年调过之后,有没有缺页?”
黄管理员脸色变了。变得很慢,先白的是嘴唇,然后是脸。
“这个……”
“有没有?”
“有。”
“缺哪一页?”
“缺第七页。”
司砚的指节抵在掌心里。抵得很用力,指甲陷进肉里,把刚才那道裂口又压开了。
“你说现在这一份,第七页是缺的。”
“是。”
“可我手上这一份,第七页在。”
黄管理员抬起头。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像是自己也没想到这句话会说出来。
“那说明,有人把第七页,又放回来了。”
“哪一天放回来的?”
“不知道。”
“你们这儿有监控。”
“有。”
“去年的,还在吗?”
“在。”
“调。”
十分钟后,屏幕亮了。画面很糊,像隔着一层水在看。一个穿深色外套的人站在档案柜前,身高大概一米七,动作很快。他把一页纸塞进牛皮袋,把袋子塞回原位,然后转身走出去。全程四十秒。
“能看清脸吗?”
黄管理员把画面停住。
“看不清。帽子压得低,角度也不好。”
司砚凑近屏幕。她的鼻尖几乎碰到屏幕,呼出的气在玻璃上蒙了一小片雾。
“不用看清脸。”
“这话怎么讲?”
“看他的鞋。”
画面停在那个人转身的那一帧。一双黑鞋,鞋头有一点磨白。磨白的位置不对称,左脚比右脚重一点,说明这个人走路的时候重心偏左。
“这双鞋,我在哪儿见过。”
她伸出手,指向屏幕右下角。时间的右下角有一个日期:
**去年三月十一日。**
司砚站直了身子。
“黄师傅。”
“在。”
“赵自成这个人,现在还活着吗?”
黄管理员愣了一下。
“赵自成……”
他在电脑里敲了几下。键盘声很响,一下一下的,敲得急。
“这个人,三年前就注销了。”
“注销是什么意思?”
“死亡注销。”
“哪一天死的?”
“三年前,十二月。”
“那就是我妈死了之后的一个月。”
“是。”
十点二十,司砚走出那栋楼。外面的天已经大亮。太阳很白,照在台阶上,照得她眼睛发酸。她在台阶上坐下,从内袋里把那张纸拿出来。第一页的那张。
“二十三点四十一分。”
她念出来。
“陈叔跟我说,那天晚上,全宅的钟慢了一分十七秒。十一点十七停电,停了七分钟。电来的时候,是十一点二十四。钟要重新对时。对时的时候,钟会往前走,或者往后跳。”
她把纸举到眼前。
“所以,我妈死的时间,可能不是二十三点四十一。”
傅寒州站在她旁边。他的影子落在她脚边,长长的,一动不动。
“如果不是呢?”
“那就得看,钟是怎么对的。”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
“回宅子。查钟。”
十一点整,两个人回到傅家老宅。
正厅那口落地钟还摆在原来的位置。钟壳是深色的木头,边角被手摸得发亮。钟面上的时间,比她的手机慢一分十七秒。
司砚站在钟前。
“这口钟,三年前停过。”
“停过。”
“谁修的?”
“老周。”
“老周?”
“他以前在钟表铺做过。”陈叔在门口说。他站在门槛外面,一只脚在里一只脚在外,像是随时准备退出去。“这宅子里所有的钟,都是他调的。”
“他调的时候,怎么调?”
“把钟摆按停,等真正的时间到了,再放。”
“那这样,钟就不会差。”
“对。”
司砚把手放下来。
“可这口钟,现在差一分十七秒。”
“是。”
“那就是说,放的时候,放早了。”
陈叔把嘴闭上。
“早了一分十七秒。”司砚侧过身,“老周故意放早的。”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那天晚上,会有人看这口钟。”
司砚站在钟前,很久。钟摆在她面前晃,一下,一下,很稳。她盯着钟摆看,忽然觉得那一下一下的,不像是时间在走,倒像是什么东西在数数。
“陈叔。”
“在。”
“那天晚上,谁看过这口钟?”
“不知道。”
“不知道,还是不敢说?”
陈叔把手里那串钥匙放在了地上。钥匙落地的时候响了一声,很脆,在空厅里荡了一下才消失。
“少夫人,那天晚上,看见这口钟的,有四个人。”
“四个人?”
“是。”
“哪四个?”
“老太爷、老周、二太太,还有——”
他停住了。
“还有谁?”
陈叔把脸抬了抬。他的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别的什么。
“还有您母亲。”
司砚的手指按在钟面上,冰的。
“我妈看见这口钟的时候,钟上是几点?”
陈叔想了很久。久到司砚以为他不打算说了。
“十一点十七。”
司砚站在钟前,忽然把整个身子转了过来。
“不对。”
“什么不对?”
“如果老周把钟放早了一分十七秒,那我妈看见的十一点十七,其实是十一点十八分十七秒。也就是说,停电的时候,不是十一点十七。”
她把声音压到最低。
“是十一点十八。”
正厅里静得能听见钟摆的响。那声响本来很轻,这会儿却像有人拿小锤子一下一下敲在她耳膜上。
“少夫人。”
“你说。”
“如果是十一点十八——”陈叔的声音在抖,“那这七分钟里,一共做了几件事?”
司砚没有回答。
她走到钟边,伸手把钟门打开。钟门上的合页有点涩,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很长的吱呀。钟摆还在走。底下,钟座里有一个很小的抽屉。抽屉的铜拉手已经磨得发亮,亮得和周围的木头颜色都不一样。
她把抽屉拉开。里面是一张纸,被折成了十六折,很小,只有拇指大。
司砚把它拿出来,一层一层展开。纸很脆,展开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响声。纸上只有一句话,是用铅笔写的:
“十一点十八分,我拉了闸。我女儿在楼上,请别开灯。”
司砚的手抖了一下。
就在这时,钟忽然停了。
不是慢慢停。是有人在里面把钟摆按住了。钟摆歪向一边,停得很突然,像是被人一把攥住的。
她把头低下去。
钟座里有一只手。很瘦,很小。指甲是浅粉的。那只手正按在钟摆上。
司砚没有动。
“陈叔。”
“在。”
“你别动。”
“我没动。”
“我知道你没动。”
她把手伸进钟座。她的手离那只手还有一寸的时候,那只手慢慢地抬了起来,指着头顶。指得很直,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整栋楼的钟一起响了。二十七层,每一层的钟,同一秒开始敲。声音不是从上面下来的,是从下面上去的。一层一层往上推,推到顶,又折回来。
她抬眼。头顶的楼板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缝。裂缝正在往下渗水。那水落在她手背上,是温的。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鼻下闻了一下。不是水,是汤。有一点油腥气,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甜。
“陈叔。”
“在。”
“楼上在熬汤。”
陈叔抬眼。
“二十七层封了三年。”
“我知道。”
“封着的地方,谁在熬汤?”
陈叔没有接这句。他把眼睛垂下去,看着自己脚边那串钥匙。
司砚从钟座里站起来。
“上去。”
二十七层的楼梯口钉着一块木板。板上贴着一张封条。封条是三年前的,纸已经发黄,可胶还很黏。司砚伸手碰了一下,没破。
“这封条没人动过。”
“是。”
“那汤是从哪儿来的?”
她蹲下去,把手伸到木板底下,摸到一根管子。很细,铜的。顺着管子往下摸,摸到一个接口。接口是新的。铜管本身发暗,可接口那一圈锃亮,是最近才拧上去的。
“陈叔,这根管子通到哪儿?”
“通到三房的厨房。”
司砚从楼梯口退出来。
“三房在西跨院。西跨院的地铺的是夯土。”
陈叔抬了一下眼。
“少夫人问这个做什么?”
“夯土比青砖好。青砖扫一遍就干净。夯土扫不掉,得拿水泼,泼完再用木槌捶。捶过的地方,土色会深一层。所以那院子的中央,有一块土比别处深。有人在那儿站了很久,站到别人不得不天天捶。”
陈叔的手指在灯柄上收了一下。
司砚没再问。她回到正厅,站在钟座前,把那张拇指大的纸重新折好,收进内袋。纸背面什么也没有,对着光也只透出一点灰影。
“陈叔,拿一张纸给我。”
陈叔从账本上撕下一角。撕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撕口不齐。司砚把两片纸叠在一起,对着灯。透过来的影子不是字,是一个手印。很小,指头很短,短得不像大人的。
“这是谁的手?”
陈叔凑过来看了一眼,就退开了。退得很快,像是被烫了一下。
“是……小少爷的。”
“哪个小少爷?”
“二房那一对,双的。”
司砚把纸放下。
“双的,是两个人。”
“是。”
“这一张纸上,几个手印?”
陈叔没有立刻回答。
“一个。”
“那一对,只有一个?”
“生下来的时候是两个。”陈叔说。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可这栋楼里,一直只算一个。”
“为什么?”
“因为册子上只有一个位置。”
“谁定的?”
“老太爷。”
司砚站在铁架子中间,没说话。
她抬头又看了一眼楼板。裂缝里的光在往下走。不是漏下来的,是有东西贴着楼板上面,慢慢地挪。灰落下来,落在她手背上,落在那点温热的汤水上,灰立刻散开了。
这栋楼的二十七层,三年前就封死了。封条是她亲眼看着贴上去的。那上面这个念名字的人,为什么是从楼上下来的?
她把手伸进钟座里又摸了一遍。这一次摸得更深,指尖碰到钟座底板的时候,摸到一行刻痕。刻得很浅,像是用指甲划的。她侧过头,借着手机屏幕的光看。
刻的是两个字:
“别怕。”
笔画很细,歪歪扭扭的,不是大人的笔迹。
司砚把手收回来,攥紧了。
“陈叔。”
“在。”
“我妈死的那天晚上,这宅子里,有没有人哭?”
陈叔想了很久。
“有。”
“谁?”
“不知道。哭得很轻,听不出是男是女,也听不出从哪一层传出来的。就哭了很短一阵,后来就没了。”
司砚站在钟座前面,把那两个字又看了一遍。然后她直起身,把钟门关上。
“走。”
“去哪儿?”
“西跨院。问三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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