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棉纱消息

第二天晌午，沈惊鸿是被饿醒的。

她睡在百乐门后头那条弄堂里，跟小桃红合租一间亭子间，月租四块二，各摊两块一。屋子小得转不开身，一张铁床占了大半，剩下那点空地搁只煤球炉子、一摞碗、两双鞋。墙皮簌簌往下掉渣，夜里能听见隔壁拉胡琴的、楼上打孩子的、楼下两口子干仗的，混着弄堂口卖馄饨的梆子声，热闹得跟戏园子似的。

沈惊鸿爬起来拿凉水抹了把脸，对着墙上那面巴掌大的破镜子端详自己——还行，昨晚没熬出黑眼圈。她算计着：下午三点见顾廷烨，中间这几个钟头不能闲着。昨晚在百乐门转了一圈，账本子已经开了头，可光有野村正雄那一条线不够。三井物产在棉纱上压价的事她前世就听说过，具体是几月几号、什么价码、哪家洋行当的掮客，得找个人问实了。

这人得是洋行买办里消息最灵、嘴最不严的。

她翻出箱子底下一件阴丹士林蓝旗袍，半新的，她娘给改的腰身，穿着倒还合体。头发拿刨花水抿得光溜溜的，在脑后绾了个髻。脸上薄薄拍了层粉，嘴唇拿红纸蘸水抹了抹——不能多抹，多了像百乐门里拉客的野鸡。她得让人觉得是良家女子出来跑营生，不是靠脸吃饭的。

收拾停当，她揣着昨晚那块银元出了门。弄堂口叫了辆黄包车，拉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苏北汉子，光脚蹬着胶皮轱辘，跑起来脊梁弓成一张弓。“太太去哪儿？”

“江西路，公和洋行。”

拉车的应了一声，撒开腿跑。沈惊鸿坐在车上，拿眼扫着街面。大世界门口在搭彩牌楼，红红绿绿的绸子布迎风抖；南京路上有学生在撒传单，一个戴鸭舌帽的巡捕追着撵；新新公司橱窗里摆着法国香水，价签上的数字看得人眼晕。她前世这会儿什么都不懂，光知道哭，怨天怨地怨她爹。如今再看这条街，满眼里头都是钱——在谁兜里揣着、怎么从这人兜里挪到那人兜里，门道多着呢。

公和洋行在江西路一栋四层洋楼里，门口台阶磨得溜光，玻璃转门擦得能照见人影。沈惊鸿付了车钱，在门口站了站，把蓝旗袍下摆抻平，这才推门进去。

“找谁？”门房是个印度人，锡克族，头上缠着红布，汉语说得梆硬。

“找买办间王先生。我是他同乡，捎了封信来。”

印度人上下打量她，看她穿得朴素不像生意人，倒也没为难，抬手指了指二楼。沈惊鸿上了楼，推开买办间的玻璃门，里头坐着三四个穿长衫的，正围着张红木桌子打算盘。靠窗那张藤椅上歪着个瘦子，穿竹布短衫，手里捧把紫砂壶，正跟人闲磕牙。

这人叫王阿宝，苏州人，公和洋行的棉纱买办。前世沈惊鸿跟他在百乐门喝过几回酒——那会儿她已经在百乐门混了两年，王阿宝是少数几个喝多了光嘴上花花、不动手动脚的客人。后来他帮过她一回，给她指了条去当铺做朝奉的路，虽说没干长，好歹没饿死。

“王先生。”她笑盈盈走过去，“我爹沈老六让我来给您问个好。”

王阿宝放下茶壶，眯着眼瞅她：“沈老六？那个赌鬼？他欠我两块大洋还没还呢。”

“我就是来还的。”沈惊鸿从兜里摸出两块银元，搁在桌上，“我爹说了，拖谁的钱也不能拖王先生的——您当年借他那两块，是给他娘买棺材的，这份情他记着。”

这话是假的。沈老六从来不记谁的情，那两块大洋压根儿就没打算还。可沈惊鸿前世听王阿宝提过一嘴，说当年借钱给沈老六是看他家办丧事可怜。她拿这话来套近乎，王阿宝果然受用，脸色缓下来：“你爹倒养了个好闺女。坐。”

沈惊鸿在对面凳子上坐下，拿手绢扇着风：“王先生，我不瞒您。我在百乐门做女招待，昨晚听了个事儿，心里没底，想来跟您讨个主意。”

“百乐门？”王阿宝眉毛一挑，“那地方鱼龙混杂，你一个姑娘家——”

“我爹欠了人家六百块，我不去那儿，全家喝西北风？”沈惊鸿苦笑一声，这苦笑七分是真的，“昨晚十六号桌坐了个日本人，正金银行的，喝多了跟他同伴嘀咕，说什么三井物产下礼拜要往上海抛棉纱，报价比市面低两成。我就寻思——三井是老牌子了，犯得着这么砸价？”

王阿宝脸上的闲散没了。他把紫砂壶往桌上一墩，坐直了身子：“你听真了？三井？三井物产？”

“错不了。那人说的是日语，我懂两句日本话。”

王阿宝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了两圈。沈惊鸿不催他，低头拿手绢叠着玩。她心里有数：三井物产在上海的棉纱生意，公和洋行是最大的对手。三井要压价，头一个挤兑的就是公和代理的那几家英国纱厂。王阿宝要是能提前得信儿，把库存清了，转头再趁低价吃进三井的货，里外里能赚两笔。可要是没防备，等三井的货铺天盖地砸下来，公和这边压着满仓的英国纱，卖不动，光利息就能把洋行赔掉半条命。

“你确定是下礼拜？”王阿宝停下步子。

我算着就是下礼拜一。”沈惊鸿仰起脸，“王先生，我还听见他们提了一嘴，——查华商库存。您说他们查这个干什么？”

王阿宝一拍大腿：“还能干什么？摸底！看谁家扛不住低价，等着人家上门求他们收购呢！”他搓着手在屋里又转了两圈，忽然停下，扭头看沈惊鸿，“丫头，你这消息要是准，我请你吃大菜。要是不准——”

“不准我赔您一顿大菜。”沈惊鸿站起来，笑嘻嘻地，“不过王先生，我还有句话——三井压价这事，您得赶紧往外递。让同行都知道，大家一块儿扛，三井那点货就砸不死人。您一个人扛，那就是往枪口上撞。”

王阿宝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好丫头！你比你爹强出八条街去！”他拉开抽屉摸出五块大洋，“拿着，算我谢你的。”

沈惊鸿不接：“王先生，钱我不要。您帮我个忙——您跟汇丰银行管库房的洋人熟不熟？我想打听个事，他们那库房里压着多少鹰洋。”

“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我爹欠的那六百块，我得想法子还。汇丰的银元要是有路子出来，我想倒腾几块赚个差价。”

王阿宝看她一眼，没多问。做买办的规矩，不该问的不问。他写了个地址递给她：“明天下午去这个地儿找亨利先生，就说我让去的。能不能办成看你自己。”

沈惊鸿把地址揣好，道了谢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王先生，还有句话——三井压价这事，您往外递的时候，别说是从我这儿听来的。”

“放心。我就说在澡堂子里听人说的。”

沈惊鸿这才放心走了。出了公和洋行大门，日头正高。她站在台阶上，拿手遮着额头往街上看——满街的黄包车、挑担子的、穿旗袍的太太、拎公文包的职员，人来人往，各怀心事。她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几分：前世三井物产压价这事是十月底才爆出来的，当时华商纱厂死了七八家，公和洋行因为压货太多差点关门，王阿宝被东家炒了鱿鱼，后来在四马路摆了个香烟摊混日子。这一世她提前把信儿透给他，好歹算还了他当年指路的情分。

她正打算叫车回百乐门，一抬眼，马路对面停着辆黑漆锃亮的雪佛兰。车窗摇下来，顾廷烨坐在里头，胳膊搭在窗沿上，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

“沈小姐。”他冲她抬了抬下巴，“不是说好三点？这都一点了，你倒先忙上了。”

沈惊鸿走过去，隔着半扇车窗看他：“顾经理跟踪我？”

“路过。”顾廷烨把烟点上，吐了口烟圈，“公和洋行——你找王阿宝？为棉纱的事？”

“顾经理既然都看见了，还问什么。”

顾廷烨弹了弹烟灰：“三井物产下礼拜一抛货，这事儿我前天就知道了。你昨晚怎么不提？”

“昨晚您也没问啊。”沈惊鸿把手往旗袍兜里一揣，“再说了，顾经理手里攥着中央银行的情报网，什么消息听不着？我这种小角色，也就配捡点人家牙缝里漏出来的。”

顾廷烨看了她三秒钟，然后伸手拉开后车门：“上来。离三点还有一个钟头，我请你吃碗面。”

沈惊鸿犹豫了一瞬。前世她对顾廷烨的怕，是刻在骨头里的。可这会儿看着他坐在车里，白衬衫领子浆得挺括，拿烟的手指头干干净净，跟昨晚在胡同里挨冻等她的那个男人对不上号。

“顾经理请客，我哪敢不去。”她钻上车，在后座坐稳了，“不过先说好——我不吃阳春面。我要吃红烧肉，带肥膘的。”

顾廷烨把烟掐了，冲司机说了个地址，然后从副驾驶座上拎过来一个油纸包，往后一递：“红烧肉。早上让厨房做的，还温着。”

沈惊鸿接过来，打开一看，五花三层，浓油赤酱，肥膘亮晶晶的。她愣了一瞬——前世到死都没人给她留过一口热饭。

“愣什么？”顾廷烨没回头，“吃了好干活。下午三点，我那儿有个人，你得见见。”

“谁？”

“从三井物产跑出来的一个文书。手里有他们下礼拜抛货的明细单。”顾廷烨转过头，嘴角那点笑意又闪了一下，“沈小姐不是要买三十块官价银元么？我总得先看看你值不值这个价。”

沈惊鸿咬了口红烧肉，含含糊糊道：“顾经理，您这买卖做得——一碗红烧肉，您想换我一条消息？”

“不止。”顾廷烨把头转回去，“我想换你这个人。”

车里安静了一瞬。沈惊鸿嚼着肉，脸上不显，心里骂了句：老狐狸，话说得倒好听。可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碗肉，肥膘颤巍巍的，热乎气扑在脸上。

她咽下去，拿手背抹了抹嘴：“顾经理，肉不错。不过下回别搁糖——上海人烧肉爱搁糖，我吃不惯，齁嗓子。”

顾廷烨没接话。雪佛兰拐上霞飞路，太阳从法国梧桐叶子里漏下来，一明一暗打在沈惊鸿脸上。她攥着油纸包，忽然觉得这日子比前世好过多了。

至少今天，有肉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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