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 灭梁之战（上）4

第四节 · 攻克汴梁

汴梁城破那天，没有戏文里写的那样锣鼓喧天。

先是静。

一种压得人胸口发闷的静。城外数万人的脚步声、甲叶撞击声、战马打响鼻的声音，混成一片低沉的嗡鸣，像远处滚着没散开的闷雷。城墙上的守军早已没了动静，旗杆折了两根，一面残旗被风吹得啪啪作响，像是在替这座城喊疼。

冯导跟在李存勖的中军后面，踩着搭在护城河上的浮桥往里走。浮桥是用门板和几条粗麻绳临时拼的，踩上去一颤一颤，鞋底还粘着夜里下的薄霜，滑得很。他一只手拎着袍角，一只手扶着那辆装文书的牛车车厢板，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王都头在前头开路，回头看了他一眼："冯公，进城了。您脚底下留神。"

"知道。"冯导应了一声，眼睛却没看脚下，一个劲儿往城门洞里扫。

城门是开着的那叫一个难看。门扇上全是砍凿的痕迹，门轴歪了一边，看样子是城里自己人砍断的。他心里明白了八九分——不用猜，是守军里有人开了门。这出戏的最后一幕，演的不是攻城，是献城。

一行人穿过城门洞，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鼻子里先闻到一股焦糊味，接着是血腥气，混着不知哪家粮仓漏出来的霉麦味。冯导皱了皱鼻子，没说话。

街面上很空。偶尔有几个百姓扒着门缝往外看，见大军过来，又"砰"地把门拴上。有只瘦狗叼着半截破布从街心窜过去，谁也没工夫理它。

"去皇宫。"李存勖在前面勒住马，声音不大，可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劲头，"朕要亲眼看看，朱家的龙椅还剩几根腿。"

队伍转向，往皇城的方向去。

还没走到午门，就见一队晋军骑兵从宫墙那边飞奔过来，为首的那个满身是灰，翻身下马时差点没站住，连滚带爬地扑到李存勖马前：

"报——陛下！末将等入宫，搜寻梁主不着，只在建国楼侧……发现……"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变了调："发现梁主已在楼中自尽，尸身……尸身已经成灰了。"

四周一下子静得能听见风吹宫瓦的声响。

李存勖在马上坐了很久，久到冯导以为他要开口说点什么场面话。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慢慢下了马，抬头望了一眼那座还在冒着淡淡青烟的建国楼。

"拿朕的剑来。"他说。

有人递上一柄长剑。李存勖走到那堆还没凉透的灰烬前，弯下腰，用剑尖拨了拨，挑出一块烧得变了形的玉带扣，放在地上，然后直起身，对着灰烬行了一个极慢的礼。

"朱友贞，朕的戏，你演完了。"他轻声说了一句。

冯导站在几步开外，把这番动静看得清清楚楚。

他没觉得解气，也没觉得痛快。他只想起几个月前，自己还在《谕河北父老书》里写"既往不咎"四个字。那四个字救了不少人，可救不了坐在龙椅上的这位。

"有些演员，"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从头到尾就没想过要改戏路，那结局就只有一条。"

李存勖回过身，看见了冯导，招了招手："冯导，过来。"

冯导走上前，拱手行礼。

"你那篇《谕河北父老书》，朕记得。"李存勖说，"河北百姓开门，有一半是你那支笔的功劳。说吧，想要什么赏？"

冯导想都没想："陛下，臣不要赏。臣只求一件事。"

"讲。"

"城破之后，最怕三样东西：兵乱抢掠、衙中图籍散失、仓廪无主。这三样一乱，汴梁这座城就算拿下来了，也是个空壳。臣请陛下准臣带几个人，先把这三件事办了。"

李存勖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别人进城要金帛，你要官家的账本和粮食。行，准了。朕给你五百人，够不够？"

"够了。"

冯导领了令，转身就走。他先把王都头叫过来，分了两百人去守仓廒和府库，把门锁死，派人在门口架起大锅煮粥——当兵的一见有饭吃，抢的心思就淡了大半。他又派了两个文书出身的军士，带着人去封御史台和尚书省的档册，一箱一箱地登记造册，不许少一张纸。

忙到后晌，他才有空喘口气。

有人来报，说陛下已经在梁太祖的御座前坐过了，改元的事已经在议。又有人说，洛阳那边已经开始张灯结彩，准备迎驾了。

冯导没去凑热闹。他顺着马道，一步一步走上了汴梁的城头。

风大。

从城上往下看，整座汴梁城摊在眼前，像一张被揉皱又勉强铺开的图纸。里坊的墙、坊门的楼、汴河上那几座桥、桥边挤成一团的民房，密密麻麻的，一眼望不到边。有几处还在冒烟，那是乱兵点火没来得及灭的。更多的人家烟囱不冒烟——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他扶着垛口，手指摸到一道新鲜的箭痕，深深的，还带着木刺。

"又一个朝代开始了。"他心里头冒出这句话，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而我还活着。"

他没觉得高兴，也没觉得有多自豪。他只是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穿越过来那天，蹲在景城的土炕上，把那本《春秋》翻得哗哗响，扉页上写了三条：一不早死，二不站队太早，三不暴露穿越者身份。

第一条，算是守住了。第二条嘛……他苦笑了一下，这回站得不算太早，可也站上去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王都头。这位都头胳膊上的伤还裹着布，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

"冯公，粥熬好了，大伙儿都吃上了。城东那几个仓，一粒没丢。"

"好。"冯导点了点头，没回头。

"冯公，"王都头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小的斗胆问一句。这梁朝……就这么没了？"

冯导望着远处的地平线，太阳已经偏西，把半边天烧得通红。

"嗯，没了。"他说。

"那咱们现在，算谁的兵了？"

冯导想了想，说了句很轻、却很重的话：

"咱们是让老百姓有饭吃的兵。"

王都头没听懂，挠了挠头："啊？"

冯导没再解释。他转过身，拍了拍这位都头的肩膀："去吧，让弟兄们吃饱，把甲胄擦干净。明天还有事。"

"得令！"

王都头颠颠地下城去了。

冯导一个人站在垛口边，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风把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他伸手理了理，忽然又想起自己拍过的那些烂片——每一个烂片到最后，总得有个收场的镜头。

汴梁这个镜头，算是收得还算体面。

"下一个镜头，洛阳。"他低声说了一句，嘴角弯了弯。

城下的汴河水，照旧流着，不紧不慢，什么朝代都不耽误它往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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