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翰林学士4

第四节 庄宗的挽歌

洛阳的夜，越来越热闹了。

可这热闹，不在街市，不在田埂，全在那一座座新修的戏台上。

李存勖灭了后梁，坐稳了中原，按说该是励精图治的时候。可这位庄宗皇帝，偏偏把治国理政的劲儿，全挪到了戏台上。

他给自己取了个艺名，叫"李天下"。

每天穿着戏服，抹着粉墨，在宫里头唱念做打，一唱就是大半天。朝堂上的奏折，堆在案头落了灰，他也懒得翻。

冯导站在翰林院的回廊下，听着宫里头隐隐传来的胡琴声，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这种演员。

戏瘾一上来，连自己是演戏的还是看戏的，都分不清了。

以前在片场，他遇到过不少这样的主演。自以为演技登峰造极，不按剧本走，不听完导的话，自己加戏，一句台词能磨上半个小时。结果呢？整部片子垮得稀烂，最后连投资方的脸都丢尽了。

如今，这位"李天下"，就是那个加戏加得最凶的主演。

冯道知道，他得做点什么。

不是以朋友的身份，是以一个"编剧"的身份，把主演往正道上拽一把。

他花了一整夜，写了一封长信，名为《请勤政疏》。

这封信，没用好词好句去粉饰太平，也没拐弯抹角的歌功颂德。冯导把自己拍烂片的底子全抖落出来，把问题摆到了明面上。

信里头，他一口气列了"十失"：

一失，万机不理，朝会稀简；二失，伶人乱政，官位滥授；三失，赋敛繁重，百姓流离；四失，边备废弛，契丹生心；五失，宦官复起，干涉机要；六失，忠言不入，谏路壅塞；七失，赏罚无章，将士离心；八失，奢靡成风，帑藏空虚；九失，法制不行，狱讼冤滞；十失，忘战必危，兵甲不练。

十句话，句句像刀子，直往李存勖的心窝子上扎。

可冯道写得字字恳切，没有半句虚言。他知道，这种话，说轻了，皇帝当耳旁风；说重了，脑袋就得搬家。

他赌的，是李存勖还记得当初那个"创业公司"的CEO，还记得灭梁时候的雄心壮志。

第二天早朝，冯道当殿呈上这封疏。

满朝文武，大气都不敢出。谁都知道，这封信一旦递上去，要么冯道一步登天，要么他立马就得卷铺盖走人。

李存勖接过去，没急着看，先扫了冯道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

"冯导，你这又是要导朕一出什么戏啊？"

冯道没接话，只是拱手，规规矩矩的行了个礼。

李存勖笑了笑，展开信，就着殿上的烛火，一个字一个字的念了下去。

起初，他还带着笑，可越往下看，那笑容就越淡。

等看到"伶人乱政，官位滥授"这一条时，他眼皮跳了一下，下意识的瞥了瞥站在殿角那几个穿着官服的伶人。

那几个伶人，此刻也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吭一声。

整座金殿，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只有李存勖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听得人心里发毛。

冯道垂手站着，心里头却像有一团火在烧。

他想起景城的羊群，想起那个死在战场上的李粲，想起崔大花塞给他的那包干粮，想起自己当年立下的誓言："吾生不为封侯，但求天下无饿殍。"

他写这封信，不是为了出名，也不是为了骂皇帝。他就是想给这出正在往下垮的戏，安一根支架。

哪怕这支架，只能撑住一小会儿。

李存勖终于看完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殿外的日头都偏了西，光影在金砖上挪了一寸又一寸。

他抬起头，看着冯道，那眼神里，头一回没了戏谑，反倒多了几分说不清的疲惫。

"卿言是也。"

四个字，轻轻的，却像是砸在冯道的心上。

冯道心里猛地一颤，他以为，皇帝这是听进去了。他以为，这出戏，还能救回来。

他刚要开口，再添几句劝谏，李存勖却已经转过身，拂了拂龙袍上的灰，淡淡的说了一句：

"退朝吧。"

说罢，他头也不回的往戏台那边走了。

冯道愣在原地，伸出去想拦的手，就这么僵在了半空。

他看着李存勖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殿门的阴影里。

那一刻，冯道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有些演员，注定要垮掉自己的戏。

你导得再好，剧本写得再漂亮，主演自己不按着走，非要往悬崖边上冲，你就是拿绳子绑，也绑不住他。

他想起以前拍《长乐老·忠奸一念》的时候，那个男一号。明明台词都背好了，临开机了，非要改戏，非要加一段即兴的哭戏，哭得撕心裂肺，结果整部片子的节奏全毁了。

他当时气得摔了剧本，可那又怎么样呢？

片子还是拍了，烂了，最后赔得血本无归。

如今，这天下，就是李存勖的片场。他是主演，是制片，也是投资方。他不听导的，谁也没辙。

冯道慢慢放下手，轻轻的叹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这封《请勤政疏》，哪怕是字字泣血，也换不回一个勤政的皇帝了。

"卿言是也。"

这四个字，不是认可，是一句体面的敷衍。

皇帝知道他说的对，可皇帝不想改。

因为改，意味着得放下那身戏服，得走出那座戏台，得去面对天下那些难啃的骨头。

那太累了。

哪有唱戏快活呢？

冯道回到翰林院，把自己关在屋子里。

他没喝酒，也没摔东西，只是默默的研了一池墨，然后摊开一张宣纸，提笔，工工整整的抄了一遍那"十失"。

抄完，他在末尾，添了一行小字：

"戏可以重拍，命只有一条。可若主演执意要往死路上演，这戏，我便是再看不下去，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它散场。"

写罢，他搁下笔，推开窗。

洛阳的夜空，没有星星。

宫里头，又传来李存勖唱戏的声音，咿咿呀呀的，像是在唱一出《霸王别姬》。

冯道听着那调子，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他知道，这出戏的结尾，他已经写不了了。

他只能等着，等那帷幕落下的时候，看看这天下，还能剩下些什么。

但愿，还能给老百姓，留一点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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