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冯导片场手记1

第一节·复盘

洛阳的秋天，风里总夹着一股说不清的土腥气。

冯导站在洛阳宫殿的废墟上，手里捏着一卷刚写好的纸，纸角被风吹得哗哗响。纸上是他这几天熬出来的东西——《治国七要》。

说是"要"，其实也就是他这几天在废墟上想明白的几件事，一件件摊开来，比剧本大纲还细。

李存勖这个人，他越想越觉得可惜。

几个月前，这位后唐庄宗还是全天下最亮的那颗星。灭梁之战打得漂亮，从太原一路打到汴梁，骑兵冲阵如入无人之境，连冯导这个外行看了都忍不住喊一声"好"。那时候的李存勖，是真有东西的——眼光准、胆子大、手下那帮将领死心塌地跟他干。

可谁能想到，汴梁一破，后梁一灭，这位爷就像换了个人。

冯导还记得灭梁后的庆功宴。李存勖坐在主位上，酒喝到半醉，就开始跟伶人景进勾肩搭背，拍着他的背说："朕的天下，有一半是你们戏班子给朕唱出来的。"

那话冯导听着，后背就发凉。

天下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怎么就成戏班子唱出来的了？

可李存勖真就这么认为了。灭梁之后，他不理朝政，天天泡在戏园子里，自己粉墨登场，穿着戏服在台上又唱又跳。朝臣求见，他让伶人先拦一道；军国大事，他嫌烦，直接甩手给景进去办。

冯导那篇《请勤政疏》，写了整整一夜。墨都干了两回。他把李存勖的毛病一条条列出来——荒于政、溺于乐、亲小人、远贤臣、赏罚不公、军心不稳。写完他自己念了一遍，觉得句句在理，就差指着鼻子骂了。

结果呢？

李存勖读了，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三个字："卿言是也。"

然后第二天照旧去唱戏。

冯导站在殿外，手里还捏着那封疏的副本，风吹过来，纸边卷起来，像是在嘲笑他。

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了——有些演员，注定是要把自己那场戏演垮的。

不是没人劝，是劝不动。你台词都给他写好了，他偏要改，改到崩了为止。

所以这段日子在洛阳废墟上，冯导想的最多的一个问题是：

为什么英雄能开得了国，却守不住国？

他想了很久，最后在自己那张破桌上写下八个字——

创业靠英雄，守成靠制度。

开国那会儿，什么都乱，什么都没有章法，全靠一个人顶着。李存勖就是那个顶着的人。他敢赌、敢拼、敢把身家性命全押上去，所以赢了。

可坐了天下之后，事情就变了。天下不是一个人的天下，是千万人的天下。这时候再靠一个人拍脑袋，靠一个人的喜好定赏罚、定生死、定政策，那就悬了。

制度是什么？制度就是不用管谁是皇帝，事情也能照着规矩往下走的那个东西。

冯导举个最简单的例子。李存勖封赏，全凭心情。今天高兴，赏个节度使；明天不高兴，昨天封的又收回去。将领们打仗的时候心里都没底——我拼了命，到底能不能换来该有的东西？

这就是没制度。

反过来，如果封赏有规矩，立了多大的功对应多大的赏，白纸黑字写下来，谁都别乱改，那军心就稳了。将领们不用天天猜皇帝的心思，只管把仗打好，功到了，赏自然来。

这就是制度的好处。

冯导把这几天想的东西，一点一点写进了《治国七要》里——

一曰安民。乱了这么多年，百姓最想要的就是别再打仗，能种地、能吃饭。新朝第一件事，不是封官，是让老百姓喘口气。

二曰择吏。官选不好，上面说什么都是空的。一个县令贪一点，一县的人跟着遭殃。

三曰明法。法要清楚，要让人看得懂。五代的律令乱七八糟，同一个事，甲州判三年，乙州判死，这不行。

四曰省刑。少用重刑。乱世里人已经够苦了，别再动不动就砍头。

五曰劝农。种地的人得有奔头。税别太重，种子别乱收，年景不好要减免。

六曰薄赋。这个跟劝农是一回事，说到底就是让百姓手里有余粮。

七曰纳谏。皇帝也是人，也会犯错。得有人敢说话，说了还不杀头。

写完最后一条，冯导把笔搁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这七条说起来简单，可他心里清楚，真要做起来，哪一条都不容易。尤其是最后一条——纳谏。得碰上一个愿意听劝的皇帝才行。

他想起李嗣源。

那位后唐明宗，现在还没正式即位，但人已经在洛阳了。冯导跟他打过几次交道，印象不算深，但有一点他记得很清楚——李嗣源不爱唱戏。

就这一条，已经比李存勖强了。

废墟上的风又大了些，卷起地上的灰土。冯导把《治国七要》卷起来，揣进袖子里。

新朝就要开始了。他不知道李嗣源会不会用他，也不知道这七条能不能递上去。但东西他先写好了，等机会。

总不能跟上次一样，递了疏，人家只回三个字就把你打发了。

那是真的寒心。

冯导拍了拍袖子里的纸卷，抬头看了看天。天快黑了，洛阳城的轮廓在暮色里显得格外破败。

他在心里默默补了第八要——

八曰留痕。

劝谏要留字据。话说了不算，得写在纸上。这样将来真出了事，你还能站得住。

这是他这几年用命换来的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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