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空山遇祟，静定御妖

第十八章 空山遇祟，静定御妖

晓雾散尽，天光澄澈。

商队离了落溪村，一路再无村舍人烟。

越往南行，山势越深，天地愈静。官道早已断绝，只剩山间古径，被常年草木遮蔽，隐约蜿蜒于重山密林之间。两侧青峰夹道，古木参天，老藤盘绕交错，荫覆四野，日光难透林冠，林间常年沉阴，地气湿凉。

俗世烟火彻底断绝，唯余山野万古荒寂。

风声过林，只余沉沉松涛，不闻鸡鸣犬吠，不见人行踪迹。南疆深山的荒古沉郁，尽数铺展眼前。

周掌柜沿途神色愈发谨慎，低声叮嘱全队：

“过了落溪村，便是无人荒岭。此地离黑风寨主山极近，又兼山深林晦，多生山野异祟，大家切莫离队、切莫喧哗、切莫独自入林。”

俗世之人畏匪、畏险、畏未知山祟。

队伍行进愈发沉稳，护卫四散警戒，兵刃随身，目光警惕扫过周遭密林。两名散修护卫一前一后，护住车马首尾，不敢有半分懈怠。

陈老散修行在前方，目光沉凝：“深山阴湿，浊气沉聚，最易生妖。此地多是低阶山祟、草木精怪，无大成灵智，却喜阴畏阳、潜影偷袭，最是难缠。”

从前苏清崖所见凶险，皆为人祸。

浊修劫掠、山寨霸道、人心贪诈、世道参差。

今日深入空山，方见天地自然的另一重凶险。

乱世不仅是人乱，亦是山野乱、浊气乱、生灵乱。

封渊微浊岁岁漫延，不仅侵染人心，亦浸染草木走兽。寻常山林草木、飞鸟走兽，受经年浊瘴熏陶，渐渐生出微弱灵识，化为山野精祟，栖于阴林暗谷，昼伏夜出，潜形窥人。

日至近午，林间反倒愈发阴幽。

头顶林木层层叠叠，遮天蔽日，林底光线昏暗，四野静得压抑，连寻常虫鸣鸟啼尽数消寂。

风止、声寂、气沉。

寻常山野生机，悄然隐没，只剩一片死寂阴凉。

苏清崖随行队中段，步履从容，心神静定。

自昨夜晓雾辨浊之后，他对周遭气息流转、清浊浮动，已然敏锐数倍。此刻行走林间，早已察觉不对劲。

整片山林的气息，沉、滞、阴、敛。

无夜风清灵，无草木生气，只有一股淡淡的阴浊蛰伏于密林深处，不凶不暴，却密密麻麻、静静笼罩整片荒岭。

他轻声开口：“林中藏祟，不止一处。气息分散，潜于四周。”

林护卫闻言心头一紧，握紧兵刃：“是山妖？”

“低阶精祟，无成型妖力。”苏清崖摇头，语声清淡，“只是数量杂多，潜伏窥伺，伺机扰人。”

谢云疏缓步走在身侧，白衣静立幽林，目光淡淡扫过茫茫林海，不惊不异，只轻声提点：

“人修浊恶，妖附浊生。”

“南疆浊瘴不散，山野精祟便杀不尽、清不绝。”

“你从前对战，皆是人心贪恶。今日遇妖，是天地浊余。”

“人心可度，天地余浊，唯可自守、自清、自稳。”

一语点透人与妖、祸与祟的根本区别。

人祸可劝、可止、可感化。

天地浊祟，无知无识、只随浊气而动，无善恶本心，只凭本能趋利避害，无从度化，只能静定御之。

话音方落，林间暗影微动。

簌簌——

细碎草木轻响自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幽暗林影之中，无数细小黑影窜动，速度极快，贴地潜行，借草木阴影遮掩身形，环绕整支商队游走窥伺。

众人定睛细看，才看清是一只只通体灰黑的小兽。

形似山鼠，却比寻常鼠类大上数倍，浑身披粗硬黑毛，眼瞳赤红，气息阴浊，是常年食浊吞瘴、生于阴林的低阶妖祟——浊毛鼠。

这类山野小妖，无强悍战力，无伤人杀招，却群居成群、阴诡狡诈，喜扰人心绪、乱人气息，趁人心神浮躁之际偷袭噬血。

密密麻麻数十只，环伺在外，蠢蠢欲动。

“是浊毛鼠！”陈老散修沉声低喝，“最喜乱人心神，大家稳住气息，勿慌勿躁！一旦心乱息散，便会被浊气侵体！”

俗世武师未见山野妖祟，见状头皮发麻，下意识阵脚微乱，兵刃频频晃动。

人心一慌，气息便散。

周遭浊毛鼠即刻躁动愈发急促，赤红眼珠死死盯着众人，伺机欲扑。

苏清崖静静立在原地，心神不起半分波澜。

他看透此间根由。

这群小妖，本是寻常山兽，只因常年浸于封渊外泄的微浊，才化作阴祟。它们无天生恶念，只是浊气养性、本能逐阴。

对付此类妖祟，杀伐是下策，静定守息、以正克浊，方是上策。

他不催灵、不出招、不主动杀伐。

只稳稳立定，丹田凝息匀速流转，周身清风护身诀静静铺开。

薄淡清灵之气萦绕身躯，中正纯粹、温阳干净。

正统清灵，本就是一切阴浊祟气的天然克制。

但凡小妖靠近，触及清风气罩，便似遇烈火寒冰，立刻退缩闪避，不敢近身半分。

一人静定，周遭三尺，浊祟不侵。

谢云疏静静看着，眼底微含赞许。

寻常少年初遇山野妖群，要么心慌躁进、强行催灵杀伐，耗损自身根基；要么畏怖后退、心神失守、被浊气乱脉。

唯独苏清崖，遇乱不躁、遇祟不惊、知根知理、以静制浊。

他不用蛮力，只用本心。

不求杀尽，只求自守。

林间浊毛鼠几番试探，发现那布衣少年周身清阳正气稳固如山，无从侵扰，便渐渐放弃这边，尽数转头骚扰队伍首尾、心神浮躁的俗世护卫。

几只小妖趁一名武师心神晃动、气息散乱之际，骤然窜起，利爪带浊风，直扑脚踝！

那武师惊呼一声，脚步错乱，慌乱挥刀，招式变形，眼看便要被浊气近身、抓伤皮肉。

一旦沾染祟气，轻则寒热昏沉、气息淤堵，重则浊毒入体、缠脉难清。

就在此时，苏清崖脚步轻踏，身形横移数尺。

他依旧不出杀伐招式，只灵息微吐，一缕清风吹出。

风不烈、不猛、不霸。

只是干净纯粹的正统灵风，拂过地面。

簌簌几声轻响。

临近的数只浊毛鼠，瞬间被清灵正气震散周身薄浊，妖性褪去大半，惊慌逃窜，再也不敢近身。

清风吹遍方寸，浊祟即刻退散。

简简单单一式御气，无华丽光影，无惊天威势，却恰到好处、分寸完美。

既护了旁人，又不伤生灵根本。

陈老散修看在眼里，心中愈发叹服。

他修行走的是杀伐护身、逐恶除邪的路子，今日才见真正正道根底——大道从不在杀，而在清正。

人心正则气正，气正则浊不侵。

商队众人渐渐稳住心神，见少年从容守御、小妖不敢进犯，慌乱尽数褪去，阵型重归稳固。

整支队伍，唯独苏清崖立身之处，清气澄明、无浊无扰、祟邪避离。

林间浊毛鼠盘旋许久，始终无从破局，阴诡试探尽数落空。

浊气遇清正，如暗逢光，终究难存。

片刻之后，林间细碎暗影渐渐退散，簌簌声响缓缓消寂。

满山阴滞浊气，被少年从容静定的清灵本心，一点点逼退、化开、肃清。

空山复归安静。

只是这安静，不再是死寂压抑，而是清宁重启。

危机无形化解，无血腥、无死伤、无激战。

最是正统大道，素来平淡无声。

队伍再度缓缓启程。

周掌柜松了长长一口气，由衷叹道：“今日若非小友静定守正，我等凡人，怕是要吃尽山野妖祟的苦头。”

苏清崖微微摇头，语声清淡：“天地浊生妖，人心躁引邪。稳住本心，浊自不侵。”

一路行来，他越发通透。

从前以为修行是变强、是御敌、是斩恶。

如今方知，真正的修行，是守清、守正、守静、守本心。

敌来则守，浊来则清，乱来则静。

步步自守，步步澄清。

行过幽暗密林，前路山势稍稍抬升，林荫渐疏，天光重新洒落山道。

走出阴浊重林的一瞬，豁然开朗。

远山层峦叠嶂，连绵无尽，南疆万山深处，沉沉遥遥铺展在天际尽头。

那万古封渊的所在，便在这万重青山最深处。

少年布衣行于空山古道，心境愈发澄明厚重。

今日空山御祟，是他修行路上，又一层沉淀。

遇人祸而守仁，遇天浊而守正。

人心可渡，天地可清。

南疆深山漫漫，前路愈深、浊气愈重、暗祟愈多。

而他道心稳固，步履从容，不惧空山幽暗，不畏万里浊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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