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排水沟

猛硐镇往老街的拉货中巴开了两个钟头，在一处岔路口把邱海撂下了。司机探出脑袋喊了句“顺着土路走四十分钟就到老街东头”，一脚油门，车屁股后头扬起漫天黄灰。

邱海等灰散了才迈步。天已经擦黑，路两边是成片的甘蔗地，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跟有人蹚地似的。他把工兵铲从背包侧兜抽出来，铲头甩开，提在右手。左手揣兜里，胶带底下隐隐往外渗东西，分不清是血还是组织液。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路边甘蔗地头上蹲着个人影，听见脚步抬起头，是个五十来岁的黑瘦男人，脚边放着个蛇皮袋，里头装着半袋子干木耳。老头冲邱海摆摆手，用云南话说了句：“前头过不去了，老街封了。”

邱海站住：“封了？”

“魏老康的地盘，这两天查得严。听说跑了个当兵的，把他手指头剁了一根，人没抓着。”老头上下打量他，目光在邱海左手兜里停了一瞬，“你要去老街？绕西边山梁子走，多走俩钟头，能绕过去。”

邱海道了声谢，拐进甘蔗地往西插。老头说的“跑了当兵的”就是他。魏老康果然急了，封路查人，说明赵磊还在园区里，没被转走。

西边山梁子全是碎石坡，邱海走得脚底板生疼。翻到半山腰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沈婷发来消息：猴子到了，六个人，带了三条狗。你到哪儿了？

邱海回：快到西坡。你把西墙排水沟的具体位置再发一遍。

沈婷秒回一张照片，拍的是个水泥涵洞，洞口半人高，旁边拿红漆喷了个“拆”字。底下跟着一行字：涵洞入口在坡底那棵歪脖子榕树往北三十步，进去之后一直走，走到头就是仓库后墙。仓库换班两点，你一点五十进去最合适。

邱海把照片存了，继续翻山。晚上十一点多摸到坡顶，往下看，山脚下一片灯火，围墙圈着七八栋铁皮房，探照灯来回扫。这就是红星园区。

他蹲在坡顶又等了一个多钟头，等到园区里大部分灯灭了，只剩岗哨上的探照灯和铁皮房里几盏长明灯。凌晨一点四十，邱海从坡顶往下摸。坡陡碎石多，他侧着身子一脚一脚往下蹭，左手不敢使劲，全靠右手抓灌木根。

一点五十，他摸到歪脖子榕树底下。往北数三十步，果然看见那个水泥涵洞，洞口被杂草挡了大半，拨开草一看，沟里全是黑水，漂着烂叶子和说不清是什么的絮状物，一股馊臭味顶鼻子。

邱海把工兵铲咬在嘴里，蹲下去先伸脚探了探深浅，齐腰。他吸了口气，整个人滑进沟里，水一下子漫到胸口，冰得他倒抽一口。他拿手电咬在嘴里照前头，沟宽大概六十公分，两边是水泥抹的壁，上头盖着水泥板，只留一条缝透气。蹚了大概十几米，前头手电光里出现个弯，拐过去之后空间稍微宽敞了点，但水更深，快到他肋巴骨。

就在这时，他看见沟壁上盘着一条蛇。

眼镜蛇，一米多长，脖子鼓着，脑袋昂起来冲着水面，离他不到两米远。邱海停住脚，嘴里咬着手电没动。他在热带丛林待过，知道眼镜蛇你不招它它一般不主动攻击，但这么大个的，地盘意识强，你从它跟前过去，它八成要给你来一口。

他慢慢把嘴里的手电换到右手，左手伸到背包侧兜摸磁铁。按沈婷说的，那感应器怕磁铁，可他妈蛇不怕磁铁啊。

他正琢磨着怎么拿工兵铲把蛇挑开，身后忽然传来趟水的动静。邱海浑身一紧，手电往后一扫，光柱里照见一张黑瘦的脸，右眼角一颗痣，穿件脏得看不出本色的白背心。

那人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嘴唇上，拿广东口音的普通话低声说：“别动。我拿棍子把它挑开。”

他从身后抽出一根两尺来长的竹竿，竿头劈开夹着块破布。他把竹竿慢慢伸过去，破布在蛇脑袋前头晃了晃，眼镜蛇脖子一缩，竹竿往旁边一拨，蛇顺着沟壁滑进水里，贴边游走了。

邱海松了口气。那人凑近两步：“邱海？沈婷跟我说你今晚进来。我叫阿强。”

“你怎么知道我现在到？”

“我在仓库后头等你两个钟头了。”阿强把竹竿收回去，“仓库换班还有七分钟，跟我走。赵磊在东边铁皮棚，走过去得绕开两个岗哨，你跟紧我，我说趴你就趴。”

两人一前一后蹚水往前走。阿强脚步轻，踩水没声，邱海跟在后头学他的步法。拐了三个弯，前头透出一点光，阿强停住，回头低声说：“出口到了。我先上去看一眼。”

他扒着沟沿探出半个脑袋，看了几秒，伸手把邱海拽上去。仓库后墙就在三米外，墙上一个通风窗，窗框锈烂了半截。阿强踮脚扒着窗台往里瞅了一眼，回头比了个“进”的手势。两人翻窗进了仓库，里头堆着成箱的方便面和矿泉水，墙角一张行军床，被子散着，人不在。

“换班的人去前头抽烟了，五分钟。”阿强从货架底下抽出两件保安穿的迷彩短袖，“换上。园区里保安跟‘业务员’穿得差不多，你混在里头不起眼。”

邱海把湿衣服扒了，套上迷彩短袖。阿强又递过来一张门禁卡：“仓库通前院的侧门用这个刷。赵磊关在东三棚，门口有个保安守着，整点换班。现在两点过十分，下一次换班三点整。你只有不到五十分钟。”

“保安几个？”

“东三棚就一个，坐在门口玩手机。那小子是个‘软脚蟹’，遇事就跑，但身上有对讲机，你一动手他就喊。”阿强拿手指在货架灰上画了个简图，“你从侧门出去往左，过两个铁皮房，第三个棚子就是东三。门口保安姓赵，你过去先别动手，跟他说‘魏老板让我来提人’，他要是问工牌，你就说工牌在魏老板那儿，让他自己对讲机问。他一对讲机你就露馅了，所以你得趁他摸对讲机的时候下手，三秒之内摁住，不能让他出声。”

邱海点头。阿强又从裤兜里掏出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卷宽胶带：“嘴封上，手绑了，扔进旁边空棚子里。那棚子白天装货晚上没人，能藏到天亮。”

“赵磊什么状态？”

“左手包着，人有点虚，但能走。他右手指头魏老康没动，今晚要是交不出东西，明天中午第二根就保不住。你来得刚好。”

邱海把胶带揣兜里，走到侧门前。阿强在后头低声说了句：“邱海，赵磊不知道你来了。魏老康的人跟他说，外头没人管他，他老婆孩子都被盯着，他要是跑，家里人遭殃。他一直以为没人来救他。”

邱海回头看了阿强一眼：“你跟他说，沈记者让他带句话。”

阿强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点头：“行，我带他去排水沟。你把人弄出来之后，从原路返回，我在仓库后头接应。”

邱海刷了门禁卡，侧门咔嗒一声弹开。他闪身出去，贴着铁皮房墙根往左摸。园区里安静得很，只有探照灯嗡嗡的电流声。他过了两个铁皮房，第三个棚子门口果然坐着个穿保安服的瘦小伙，手机屏幕光映在脸上，正打游戏。

邱海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过去。那保安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你哪个班的？”

“魏老板让我来提人。”邱海脚步没停，右手垂在身侧。

保安站起来，手往腰上摸对讲机：“提人？工牌呢？”

邱海已经走到他跟前了。保安手刚摸到对讲机，邱海右手一抬，五指扣住他手腕往外一翻，左胳膊肘顶在他胸口。保安嘴刚张开要喊，邱海拿肩膀一撞把他摁在铁皮墙上，右手腾出来捂住他嘴，膝盖顶进他裆里，整个人压上去。

从动手到摁住，两秒。

保安在他手底下呜呜挣扎，邱海凑到他耳朵边上：“别动。动一下我卸你胳膊。”

小伙子立马不挣了，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邱海拿胶带把他嘴封了，手反绑在身后，拖起来扔进旁边空棚子，往货堆后头一塞。

东三棚的门挂着把链条锁，没锁死，缠了两圈。邱海扯开链子推门进去，里头黑漆漆一股霉味。他拿手电一晃，靠墙缩着个人，左手缠着脏兮兮的纱布，瘦得两颊凹陷，正拿右手挡眼睛。

邱海蹲下去，把人手拨开。赵磊眯着眼看了他两秒，嘴唇哆嗦了一下，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凡哥？”

“别出声。”邱海把他胳膊搭自己肩膀上，“能走不？”

“能。”赵磊抓着他胳膊的手在抖，但腿撑着站起来了，“凡哥，我媳妇孩子——”

“外头有人盯着，我知道。先出去再说。”

他架着赵磊出了东三棚，顺着墙根往回走。走到仓库侧门刷了卡进去，阿强已经在里头等着了，看见赵磊，松了口气：“走，排水沟，我前头探路。”

三人翻窗出去摸到沟沿，阿强先下去，邱海把赵磊递给他，自己跟着滑进水里。赵磊左手不能沾水，邱海让他把左手举在肩膀上搭着，右手扒着沟壁一步步挪。蹚了没几步，前头阿强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邱海压低声音问。

阿强没回头，声音紧得发干：“前头来人了。三四个，拿手电，往沟里照。”

邱海竖着耳朵听，果然有脚步声和缅甸话的吆喝声，越来越近。手电光柱已经扫到前头的沟壁上了，白花花一片。

阿强回头看他：“出不去了。往回退也是死胡同，沟只有一个出口。”

赵磊的呼吸一下子急了，攥着邱海胳膊的手猛地收紧。

邱海把赵磊往沟壁上一按，从背包里抽出工兵铲，扭头对阿强说：“你带赵磊往回退，退到刚才拐弯那个地方蹲着别动。我去把人引开。”

阿强瞪眼：“你一个人——”

“少废话，走。”邱海把赵磊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掰下来，塞给阿强，“我五分钟之后回来找你们。我要是没回来，你带他走，找沈婷。”

赵磊一把攥住他手腕：“凡哥——”

邱海回头看了他一眼。黑暗里看不清表情，就看见赵磊那张瘦脱了形的脸，跟新兵连那年半夜饿得睡不着爬起来偷吃他饼干被抓现行时候一个样。

“等着。”邱海把他手掰开，“哥去去就回。”

他提上工兵铲，猫着腰往前蹚水，迎着那几道手电光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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