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老枪护短

市公安局主楼十一层，省厅联合纪律督察组的临时质询室。

屋里没开窗，中央空调喷出的热风混合着劣质速溶茶的苦涩，在低矮的吊顶下方熬出了一股足以让人慢性咽炎发作的闷气。长条会议桌正中整整齐齐码着三台贴着封条的加密笔记本，两名面皮白净、领扣扣得一丝不苟的督察警官正襟危坐，神情严肃。

而在他们对面，秦望正以一种嚣张的“葛优瘫”陷在真皮转椅里。

老刑警脚踩着一双沾着老纺织厂黄泥浆的作训靴，裤脚挽起半截，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嘴，两只粗糙结茧的大手搭在扶手上，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秦副总队，我再重复一遍纪律条例。”

督察处副处长周显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生硬，“昨夜老纺织厂后巷发生剧烈爆燃，现场破坏半径超过三十米，红砖高温玻璃化，连地下光缆都被强电流熔断。现场勘查结论虽然由林疏影同志签字定性为‘特种等离子炸药殉爆’，但如此大威力的单兵违禁品，为何会在市局专案组内勤人员沈砚在场时突发爆炸？沈砚同志脱离监控视线整整四个小时，去向成谜，且在看守所两名重犯脑死亡前夕，他在省厅的原始入职政审副卷恰好被列入高危异动提示。”

周显把一份薄薄的文件拍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叩了叩纸页：“沈砚当年在基层警所实习期间，曾两次在报告中提及‘肉眼难辨的黑气’与‘死魂轨迹’，严重背离公安民警唯物主义科学素养，甚至因此被发配地下档案室坐了三年冷板凳。这样一个心智脱离实际、履历存疑的人，你秦副总队力排众议将其特聘为专案组技术顾问，甚至给予单独行动权限——秦望同志，你对这起严重渎职事故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

秦望掀了掀眼皮，把嘴里的烟头吐在掌心里，揉扁，然后猛地一巴掌拍在合金会议桌上！

“咚！！”

沉闷的暴响震得桌上的紫砂茶杯盖子凌空蹦起半寸高，滚烫的茶水泼了周显半袖子。

“放你娘的狗臭屁！”

老刑警半截身子直接跨过桌面，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狼眼睛死死钉在周显鼻梁上，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姓周的，你少拿红头文件在这儿给老子扣帽子！沈砚在地下室空手夺白刃、踹断防盗锁、救下那个大二学生的时候，你们督察处在哪儿呢？在宾馆吃果盘还是在吹恒温空调？！昨晚在老纺织厂，歹徒端着连坦克钢板都能扎穿的军用复合弩打伏击，老子的兵九死一生把嫌疑人活活砸进了墙缝里，没死在暴徒手里，倒要在你们这帮坐办公室的笔杆子面前自证清白？！”

秦望一把扯开自己的警服领口，露出当年在山南县被猎枪霰弹轰出来的七个暗紫色陈年弹坑伤疤：

“你说沈砚渎职？你说他政审有问题？当年山南县案子是老子办的，警校是他老子送他去的，这入职政审的第一签字人就是我秦望！现场有非法重型军火走私，你们不去督办追查幕后黑手，倒在这儿拿着放大镜查自己人的裤衩子是纯棉还是涤纶？！有种你现在就下红头禁闭令把老子的枪下了！你看明天省政法委开案情听证会，老子会不会拿皮带抽烂你的金丝眼镜！”

周显被吼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手里的派克钢笔在白纸上硬生生戳裂了笔尖。

面对这位在全省刑侦战线立过两次一等功、一身旧伤且马上要退休的老刑警，哪怕是省厅督察处，在没有抓到实质铁证前，也绝不敢公然把专案组长逼进死角。

周显深吸一口气，抽了张纸巾擦拭袖口上的茶渍，咬牙切齿地冷笑：

“秦副总队，纪律就是纪律。即便不采取禁闭措施，在看守所人犯暴毙案与爆炸事件调查清楚前，沈砚的专案组技术顾问权限无限期冻结，且必须留在市局指定范围内，随时接受督察组二轮传唤。这是厅党委的决定，你拍桌子也没用！”

“行啊，随时传唤。”

秦望冷笑一声，站直身子，整理好警服下摆，“只要你们能找得着人。”

说完，老刑警抓起桌上的警帽往脑袋上一扣，连个敬礼都欠奉，径直摔门而去。

……

傍晚六点，市局大楼后院地下二层。

这里是整栋苏式建筑最早的防空地下室，后来被改造成了报废警械与淘汰旧档案的后勤周转库。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机油、发霉帆布和老鼠屎的复杂气味，两盏四十瓦的昏黄钨丝灯在锈蚀的角铁货架间投下斑驳的长影。

两道裹在深色兜帽卫衣里的身影，顺着通风排污管道的检修竖梯滑落地面。

“林科长，下回挑逃跑路线，咱能选个稍微尊重一下人类嗅觉的地方吗？”

沈砚摘下防风眼镜，揉了揉被下水道氨气熏得发酸的眼眶，吐槽，“刚才在管子里钻那两百米，我至少跟四只体长超过半尺的变异下水道大耗子进行了亲切友好的眼神交流。你们法医天天在无菌室喷来苏水，怎么挑个安全屋选址比凶手藏尸点还硬核？”

“闭嘴。”

林疏影穿着一件连帽工装夹克，长发塞在棒球帽里，手里端着那只黑色的战术防震箱，“督察组的三辆特勤车已经把南郊研究所的地面出入口封死了。除了这条市政排污管与老防空洞接驳的暗道，你打算穿着你那条漏风的病号短裤，在全市监控探头底下搞巡回裸奔？”

沈砚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卫衣底下套着的运动裤，以及胸口贴得严严实实的生化止痛凝胶贴片。

东莨菪碱的麻醉效果正在神经末梢发挥作用，刚才那股万蚁噬骨的阴寒反噬总算被强行压制在了耐受阈值之内。

识海深处，白九打了个饱嗝，翻着白眼哼笑：“凡人丫头心眼比藕蜂窝还多。不过本仙得承认，她鼓捣出来的这几张烂膏药，确实比凡间那些狗皮膏药顶用。小崽子，你现在心脉跳得比刚才沉稳多了，就是经脉里那股骚臭的官僚晦气越来越浓，看来上头那帮穿皮的凡人没少给你师父下绊子。”

沈砚没理会识海里的老狐狸，他踩着满地的旧报纸往前走，他走到一间挂着“废旧枪械待报废区”牌子的锈铁门前，停下脚步。

“吱呀——”

生锈的门轴发出一声声响。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一柄战术强光手电倒扣在铁皮工具箱上，昏黄的光晕将坐在折叠马扎上的秦望映得像一尊风化了半截的花岗岩雕像。

“来了？”秦望头也没抬，手里正拿着一块沾着枪油的棉纱，擦拭着一把拆成零件的制式九二式手枪。

“秦叔。”沈砚走上前，拉过一只装满生锈弹壳的铁皮弹药箱坐下，“上头怎么说？”

“能怎么说？”秦望把套筒卡簧咔吧一声复位，斜眼扫了沈砚一眼，“周显那小子带着三台加密电脑，差点把老子的祖坟都刨出来审查一遍。沈砚，你小子命真大，二十米的外墙轰成琉璃瓦，你居然只断了一根肋骨，老子当年在山南县抓偷猎贼被手榴弹崩一下，在炕上整整趴了半年。”

“那是林科长转移技术好。”沈砚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纳米偏光镜，嘿嘿一笑，“要不是林大专家出具的高科技等离子爆燃报告，我现在大概已经被送去科学院第七研究所当无毛大猩猩切片展览了。”

林疏影站在铁门边，抱着双臂冷淡开口：“老秦，废话少说。看守所那两名随从的颅骨切片，网安支队的内网扫描图我已经看过了。那不是常规毒杀，更不是突发疾病，脑组织沥青化是极度浓缩的高温生化腐蚀。专案组里的暗线既然敢在监管区杀人灭口，就说明对方已经狗急跳墙了。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

秦望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老刑警长长吐出一口白气，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终于褪去了在督察组面前那副滚刀肉的伪装，显出疲惫与冷意。

他站起身，走到更衣柜最内侧的一截承重暗柱前，伸手在生锈的角铁焊缝处摸索了片刻，咔哒一声，从暗格里抠出了一只被封箱胶带死死缠绕的牛皮纸大号公文袋。

公文袋泛着浓烈的霉变气味，封口处的红蜡印早已干裂成粉末，上面用毛笔工整地写着一行编号：【山南特大悬案·现场勘查原始补充副卷·绝密】。

“十九年前案发第四天，省厅专案组下来接管案子，勒令山南县局交出所有原始勘验底稿。”

秦望盯着手里的公文袋，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我当年留了个心眼。在把正卷送上运钞车之前，我让老档案员偷偷用复写纸和一台老式拍立得，把堂屋房梁和停尸房暗格里的细节，全拓印了一份。”

秦望撕开发脆的胶带，将里面的旧照片与泛黄纸页哗啦一声摊在铁皮箱上。

沈砚的目光立刻停留在最中央的一张黑白显微拍立得上。

照片拍摄的是苏玉清遇害现场堂屋正上方那根老榆木大梁。

在木梁背阴处、常人肉眼根本看不到的凹槽里，印着一个用暗红色干涸血迹绘制的圆形图案——外圆内方，是一枚倒悬的古铜钱拓片！

而在铜钱中央那处方孔的正核心，用古朴、如同刀刻般的朱砂小篆，写着一个字：

【德】。

“轰！”

沈砚识海深处的妖脉在看见那个“德”字的瞬间，骤然泛起一阵寒意！

右侧眼角深处，两簇淡青色的妖芒穿透纳米防风镜的阻隔，在瞳孔最边缘跳动起来。空气中仿佛跨越了十九年的时空，再次弥漫出那一夜山南县青峰山雷暴中，夹杂着野兽腐肉、生铁水银与某种古老焚香的气味！

“这是……”林疏影戴着丁腈手套的指尖轻轻抚过那张显微照片，眼神一震，“倒悬铜钱，天圆地方颠倒，这是前清时期地下典当行和黑市钱庄用来‘锁死死者买命钱’的压胜邪印！”

“不仅是邪印。”

林疏影拉开自己的军用平板电脑，断开局域网，调出一组保密离线数据库，“贺崇地下室起获的那张‘听风’名片，座机号八位，区号025。网安支队刚才穿透了十九年前中国电信的黄页归档数据，那个座机号当年的初次登记装机地址，是朝天宫西街三号。”

林疏影抬起头，迎着沈砚冰冷的目光：

“朝天宫古玩城内占地面积最大、传承了整整一百一十年的老字号当铺兼古董行——店名就叫‘德宝斋’。”

“德宝斋……”沈砚舌尖抵着后槽牙，慢慢咀嚼着这三个字，“十九年前在老宅房梁上盖死人印，十九年后在省城最繁华的古玩城里当百年老店。这买卖做得真是家大业大，合着连阎王爷收孤魂野鬼，都得从他们家柜台上走流水？”

“更要命的是工商背景。”

林疏影滑动屏幕，调出一张股权穿透图，“德宝斋明面上的法人叫吴德贵，是个在文玩圈混了几十年的老油条。但它幕后持股百分之四十九的大股东，是一家名为‘玄通文化’的离岸投资公司。而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签署授权书上的签名——”

屏幕上跳出一份经过公证处公证的护照扫描件，照片上的中年男人面容斯文，右大拇指上套着一枚青绿色的青铜扳指。

猎妖人首领，韩晋。

“全对上了。”

秦望冷笑一声，将那把已经组装完毕、泛着寒光的九二式手枪咔嚓上膛，随后连同两具装满九毫米穿甲钢芯弹的弹匣，推到沈砚面前的铁箱上。

“贺崇是负责宰杀的刀，韩晋是负责抓人的网，而这个挂着百年老字号招牌的德宝斋，就是郭怀在省城洗钱、藏污纳垢、甚至是囤积生魂骨符的销赃中枢！”

老刑警盯着沈砚，眼底压抑了十九年的血性爆发出来：

“督察组给了我四十八小时的传唤宽限期。四十八小时内，沈砚，你不用回专案组，也不用去管什么政审复卷！带上林疏影，去朝天宫，给老子把德宝斋的后院天花板给掀了！把‘先生’的尾巴从那个古董坑里给我生生拽出来！”

秦望一把抓住沈砚的肩膀，他抓住沈砚的肩膀，一字一顿地说：

“老子在市局替你们顶住督察组的狗鼻子。要是四十八小时内拿不到把郭怀钉死的铁证……咱们爷仨，就洗干净屁股，一块去提篮桥监狱里啃一辈子冷窝头！”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铁箱上九二式手枪。

他伸手将快拔枪套熟练地卡在后腰夹板边缘，推了推鼻梁上的多光谱防风镜，嘴角扬起：

“放心吧秦叔。牢里的窝头太硬，我牙口不好，吃不惯。”

“至于德宝斋那些倒腾死人骨头的百年老掌柜……”沈砚转身拉开防空洞的铁门，回首露出一口白牙，“——今天也该让他们尝尝，什么叫‘当代年轻刑警上门查消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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