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K小说网 >> 男生>> 历史军事 >> 予我沉沦 [书号3681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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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予我沉沦》 小可爱邱莹莹/著, 本章共12165字, 更新于: 2026-10-20 20:57

予我沉沦

第四章

1

排练从周一开始。

放学后,话剧社的排练室被高二七班征用了。那是一间由旧仓库改造的房间,在教学楼最底层,紧挨着锅炉房,空气里常年弥漫着一股铁锈和暖气片涂料混合的气味。墙上贴着往届艺术节的照片,有些已经发黄卷边,上面的人穿着过时的校服,摆着老土的姿势,笑容被时间洗成模糊的灰白色。

许晴站在排练室中央,手里拿着卷成筒状的剧本,指挥若定。她是那种天生适合当导演的人——不是因为懂戏,而是因为她不在乎别人烦不烦。谁迟到她就瞪谁,谁忘词她就敲谁的脑袋,敲完还要补一句“我这都是为你好”。

金文圭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旧课桌上,一条腿搭在桌沿,另一条腿垂着晃荡。他面前摊着剧本,已经翻到了第五页,页脚被他折了三个三角形。他的戏服——一件从学校仓库翻出来的卡其色旧风衣——搭在旁边的椅背上,上面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

他在默台词。嘴唇轻轻翕动,眉头皱着,看起来像是在背什么深奥的物理公式。

“你是什么?”他念念有词,“你是一朵玫瑰……不对。你是玫瑰?你长得真像玫瑰……也不对。你们玫瑰——艹,编剧有病吧写这么绕口。”

“编剧是我。”许晴的声音从他背后幽幽地飘过来。

金文圭僵了一下,然后缓缓转过头,露出一个标准的假笑:“写得真好。”

“拍马屁扣五分。”

“……你刚才说扣什么?”

“开个玩笑。”许晴面无表情地走开了。

门被推开,邱莹莹走进来。

她刚去了一趟洗手间,用凉水洗了一把脸。额前的碎发被水打湿了,贴在太阳穴上,脸色苍白得几乎和墙壁融为一体。排练室里暖气烧得很足,但她进门的时候还是打了个冷颤。

“邱莹莹,你来得正好。”许晴拍了拍手,“今天排第三场——飞行员在玫瑰园里遇见玫瑰。金文圭,邱莹莹,你们俩到中间来。其他人安静。”

邱莹莹脱掉校服外套,搭在靠墙的椅子上。她里面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是妈妈去年织的,袖口有一小截线头翘着。她的戏服是许晴从家里带来的一条红色连衣裙,穿在毛衣外面,腰间用一根细皮带系住,裙摆到小腿。许晴说玫瑰就应该是红色的,虽然这件红裙子穿在她身上有些宽松,但颜色很正。

她走到排练室中央。

金文圭从桌子上跳下来,披上那件卡其色风衣。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大概三米。

许晴喊了一声“开始”,金文圭往前走了一步。

“你是谁?”他说。语气太过用力,像审问犯人。

“停。”许晴的声音响起,“金文圭,飞行员这时候是第一次见到玫瑰,不是第一次见到杀父仇人。语气要带着好奇和一点点——一点点——惊艳。重来。”

金文圭退回原位,深吸一口气。

“你是谁?”

这次好了一些。至少不像在审犯人。

邱莹莹抬起眼睛看他。她的角色是玫瑰,台词不多,但每一句都需要一种微妙的骄矜——不是傲慢,而是一种用来掩饰脆弱的故作姿态。

“我是玫瑰。”她说。

声音很轻。但正是这种轻,让整间排练室都安静了下来。因为它不是气若游丝的轻,而是一种飘在刀刃上的、随时会坠落的轻。

金文圭愣了一下。他见过她在教室里回答问题时的样子——低着头,声音小得后排听不见。但现在的她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不是音量的问题,而是那双眼睛。她看着他的方式,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她不是邱莹莹。

她是那朵玫瑰。傲娇的,倔强的,一边说着“我不需要任何人”一边拼命渴望被保护的玫瑰。

“你很美。”金文圭说。这句台词他说得比前一句更自然了一些,也许是因为他真的这么觉得。那条红裙子穿在她身上确实很好看,衬得她的肤色从苍白变成了白皙,头发散在肩头,在暖气片上方升腾的热气流里微微飘动。

“谢谢,”邱莹莹低下头,用手轻轻拂过裙摆上的褶皱,“我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花。”

这句台词她念得很平淡,没有刻意强调任何字眼。但许晴没有喊停。因为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攥紧了裙摆。关节发白,微微颤抖。

那不是一个骄傲的玫瑰在炫耀。那是一个拼命想要相信自己“独一无二”的女孩,在说服别人,也在说服自己。

金文圭看到她的手在抖。

剧本里没有写这个动作。剧本里只写了“低下头”和“念出台词”。但邱莹莹低下头的时候,手自动就攥紧了裙摆。她不是在演。

她本身就是那朵玫瑰。

长在贫瘠的星球上,用四根刺对抗整个世界,把所有的柔软都藏在一层薄薄的、一戳就破的骄傲底下。

“好——太好了。”许晴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带着惊喜,“就按照这个感觉走。继续。”

排练继续了四十分钟。金文圭背错了两句台词,被许晴用卷成筒状的剧本敲了一次脑袋;邱莹莹有一处应该发脾气的段落始终爆发不出来,许晴说“你想象一下你最喜欢的玻璃罩被人打碎了”的时候,邱莹莹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不知道“最喜欢的”是什么。

许晴说没关系,今天先到这里。

2

排练结束后,金文圭在学校门口追上了邱莹莹。

天已经全黑了。校门口的路灯照着一小片水泥地,灯柱上贴满了各种培训机构的广告贴纸,被雨水冲刷得斑驳不堪。她一个人站在公交站台上,围巾裹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望着车来的方向。

“邱莹莹。”

她转过头。金文圭跑过来,手里拎着校服外套,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你刚才演得很好。”他说。

“……你追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不是。”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这个。”

一个暖手宝。那种充电式的,巴掌大小,外面套着一只灰色的绒布套,做成小猫的形状。猫耳朵一高一低,做工有些粗糙,但摸上去很软。

邱莹莹把它握在手心里。暖手宝还是热的,大概是他排练之前就开始充的,充好之后一直放在口袋里。

“你口袋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她问。

“多着呢。”金文圭把手插回口袋,晃了晃身体,“天冷了,你手老是凉,剧本都拿不住。”

刚才排练的时候,他注意到她拿剧本的手指在发抖。不是紧张的发抖,是冷的。排练室虽然有暖气,但管道老化,靠近门口的位置还是会有冷风灌进来。

邱莹莹把暖手宝贴着掌心暖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他。

“金文圭,你期中考试的数学成绩,是因为我掉的吗。”

这句话她想了很久了。从班主任念出他的排名那天就开始想。每次想问都在最后一刻咽回去,因为她害怕听到答案。但今天,她忽然不怕了。

金文圭沉默了一秒。然后抬手在她的头顶敲了一下。

“你想什么呢。是我自己没复习好。跟你没关系。”

“可是……”

“邱莹莹,”他的表情难得认真起来,“别把所有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成绩掉了我可以考回来。又不是什么大事。”

他说得轻巧。但邱莹莹知道,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大事”这句话本身就是一种逞强。年级前二十掉到年级前五十,在别人看来也许是正常波动,但对他来说不是。他是那种把所有压力都放在心里、然后装出一副满不在乎样子的人。

和她一样。

只是他们装的方式不同。

公交车来了。邱莹莹上车,刷卡,走到后排坐下。隔着布满灰尘的车窗,她看到金文圭还站在站台上,把校服外套甩到肩上搭着,在路灯下对她挥了一下手。

车子开动。她把暖手宝贴在脸颊上。热度透过绒布套传过来,软软的,暖暖的,像被一只猫轻轻蹭了一下。

3

话剧排练成为十二月的日常。

每天放学后,所有参与的人都会聚集在那间带着铁锈味的排练室里,一待就是两个小时。许晴把每个人的台词都打印出来,装订成册,封面统一印着“小王子改编版——高二七班”,内页还贴心地标注了每一幕的情绪提示。金文圭说许晴将来肯定能当导演,许晴说别拍马屁了你的台词背完了吗。

邱莹莹的台词不多,但她每次都来得很早。她坐在角落里,看其他人排练,看许晴指挥,看金文圭被敲脑袋。这间排练室成了她在学校里除了座位、天台、楼梯间之外的第四个据点。在这个据点里,她不是那个“安静到透明”的人。她是玫瑰。

虽然这个身份是虚构的,但至少有了一个身份。

十二月十日那天,排练中发生了一件小事。

第三幕里有一场戏,飞行员和玫瑰告别。玫瑰说:“你走吧,我有我的四根刺,可以保护自己。”飞行员说:“如果你需要我,我会回来。”然后他转身离开。按照剧本,这时候玫瑰应该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安静地流泪。

许晴原本准备了眼药水。但邱莹莹没有用。

金文圭转过身,一步一步往“沙漠”的方向走——所谓的沙漠,其实是排练室另一头用黄色皱纹纸铺出来的一小块区域,效果很假,许晴说正式演出的时候会换好一点的布景。他走了五步,按照剧本应该停下,回头看一眼。他停下了。他回头了。

然后他看见邱莹莹站在“玫瑰园”里,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只是很安静地流泪,像冬天窗玻璃上凝结的水珠,一滴,一滴,从眼眶里溢出来,划过脸颊,落在红色连衣裙的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金文圭忘了接下来还有一句台词——“再见了,玫瑰。”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看着她的眼泪,一动不动。

排练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暖气片的咕噜声。

“停!”许晴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个调,“邱莹莹你太厉害了!这个哭戏比眼药水真实一百倍!”

邱莹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脸。

“谢谢。”她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很轻的常态。

金文圭还站在原地。直到李昭阳从后面拍了他一巴掌——“哥们你忘词了?”——他才回过神来,把那句该说的台词补上:“再见了,玫瑰。”

但他知道那不是表演。

那眼泪是真的。

而她哭的,不是玫瑰和飞行员的告别。

4

排练结束后,金文圭没有像往常一样跟她一起走到校门口。他去了一趟洗手间,用冷水冲了一把脸,对着镜子站了很久。

镜子里的少年额发湿漉漉的,水珠沿着下颌线往下滴。他看着镜子里那个人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些什么。

他想起第一次在楼梯间撞见她的时候。她坐在台阶上,袖口卷起来,手臂上的伤痕暴露在昏暗的光线里。她抬起头看他的眼神,空茫茫的,像两口干涸的井。他以为那已经是她最真实的模样了——一个被什么东西压垮了的、放弃挣扎的女孩。

后来她慢慢地变了。会喝他送的牛奶,会跟他去江边,会发短信说“今天很开心”。但今天那场无声的眼泪让他明白了一件事——

她并没有好起来。

她只是学会了在他面前把那些东西藏得更深。而那些藏起来的东西,在“玫瑰”这个面具底下,找到了一个出口。

她借玫瑰的身份,哭自己哭不出来的眼泪。

想到这里,金文圭又捧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十二月的水冷得刺骨,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大脑清醒了一些。

他想起她说“你别对我好,我没你想的那么好”。当时他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隐约明白了。她不是在拒绝他的靠近。她是在警告他——靠近她不是一件安全的事。

但他已经走近了。

走得太近了。

5

十二月十四日,周六。

天气阴沉沉的,天气预报说今晚可能有雪。邱莹莹一个人在家。妈妈又加班了。最近她在超市的排班变成了早晚轮替,有时候凌晨才回来,有时候天没亮就出门。母女俩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

客厅里的灯没开。她坐在沙发上,抱着那个小猫暖手宝,看着电视里重播的综艺节目。节目里的嘉宾在玩一个很蠢的游戏,输了的人要往脸上贴纸条。观众笑得很开心,笑声被后期加了回音效果,听起来空洞又遥远。

她把电视关了。

客厅陷入沉默。窗外的风声呼呼的,老旧的窗框被吹得咯吱作响。她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感受着暖手宝的温度一点一点变凉。

暖手宝的指示灯从红色变成绿色,表示没电了。她把暖手宝放回茶几上。

手机亮了。

金文圭:“在家干嘛呢。”

邱莹莹打字:“看电视。”

金文圭:“外面要下雪了。”

邱莹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天空是深灰色的,云压得很低,路灯的光把对面的楼顶照出一层冷白色的轮廓。还没有开始下雪,但空气里有那种下雪前特有的、凛冽而潮湿的气息。

她回复了一个“嗯”。

金文圭秒回了两个字:“下来。”

邱莹莹愣了两秒。然后拉开窗户,冷风呼地灌进来,她的头发被吹得飞起来。她往下看,楼下的路灯旁边,站着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人。

他仰着头,看到她从窗户探出头来,对她挥了挥手。

她关上窗户,套上棉服,围上围巾,把拉链拉到最高。出门的时候在玄关停了一秒,折回去把茶几上的暖手宝揣进口袋里。

金文圭站在路灯下,羽绒服领口的毛边被风吹得倒向一边,鼻尖冻得通红。看到她出来,他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把一个东西递到她面前。

一盒草莓牛奶。

“上次那箱喝完了,”他说,“又买了一箱。”

“你专门跑过来就是为了给我送牛奶?”

“怎么可能。”他把牛奶塞到她手里,“是路过。”

邱莹莹看着他通红的鼻尖和被风吹乱的头发,什么也没有说。

他们在小区的长椅上坐了下来。长椅是铁艺的,坐上去冰凉彻骨,透过棉裤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天空中开始飘起了雪花。很小,很细,几乎看不见,只是偶尔有一两片落在脸上,才感觉到一点倏忽而逝的凉意。

邱莹莹把吸管插进牛奶盒里,喝了一口。凉得牙酸。

“冷了,”金文圭说,“别喝了。”

“没事。凉的也能喝。”

她把整盒牛奶都喝完了。手指冻得发红,她把空盒子放在长椅扶手上,把手缩进袖子里。

“其实,”金文圭忽然开口,“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邱莹莹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路灯下轮廓分明,鼻尖还是红的,嘴里呼出的白气在雪花里散开。

“我可能……没有你想的那么好。”他说。

这句话和邱莹莹在医务室里对他说的话几乎一模一样。她说“我没你想的那么好”,现在他把这句话还给了她。但意思完全不同。她说的时候,是希望他离开。他说的时候,是希望她留下。

“我知道。”邱莹莹说。

“不,你不知道。”金文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打球磨出来的薄茧。“我成绩下滑了之后,我妈找过班主任,班主任建议我退出篮球队,专心学习。教练也找我谈话了,说如果期末考试成绩再往下掉,下学期就不让我参加比赛。”

邱莹莹没有说话。

“然后我妈和我爸打了一通电话,两个人吵了四十分钟,”他笑了一下,干巴巴的,“离婚这么多年了还能吵起来,也是本事。我妈挂了电话之后跟我说了一句话——‘你是不是随你爸,什么事都半途而废’。”

雪下得大了一些。一片雪花落在他的手背上,很快就融化了,变成一个小水珠。

“我从小就不喜欢让我妈失望,”他说,“我爸走了以后,她一个人带我,不容易。所以我考前十,我打篮球,我当体育委员,我什么都想做好。我以为这样她就会开心一点。”他顿了顿,“但我发现她永远都不会开心。我爸伤她太深了,我替不了。”

邱莹莹安静地听着。

“有时候我觉得累,”他忽然把脸埋在掌心里,声音透过指缝传出来,闷闷的,“但又不敢说累。跟谁说呢。跟李昭阳?他能懂吗。跟教练?教练只会说‘男子汉大丈夫累什么累’。跟你……”

他没说完。

因为他意识到,他今天是来跟她说这些的。

这些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的话,对着她,就自然而然地说出来了。好像他知道她会懂,不需要解释,不需要铺垫,只需要说出来就够了。

“跟我可以。”邱莹莹说。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雪夜里,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金文圭把脸从掌心里抬起来,看着她。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睫毛上,围巾上。她没有躲。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和他之间隔着一个空牛奶盒的距离。

“我当你的玫瑰,”她说,“你当我的飞行员。”

这句话的意思不是表白。至少不是常规意义上的表白。它的意思是——你可以在我面前说累。你可以不用一直装得很好。你可以在我的玻璃罩里面躲一会儿。就像我在你的台词里,可以借玫瑰的身份哭出来。

金文圭看着她。雪花在他们之间静静地飘落,不大,但连绵不断。地上已经开始泛白了,路灯的光在雪地上反射出银灰色的光泽。

“……好。”他说。

他们又在长椅上坐了很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雪越下越大,把整座城市慢慢染成白色。长椅扶手上那个空牛奶盒上也积了一层薄薄的雪,看起来像一座小小的、白色的屋顶。

6

话剧正式演出定在十二月三十一日,新年前夜。

这是艺术节最受关注的环节。每个年级选出一个最佳节目参加元旦晚会,今年的元旦晚会据说是近几年规模最大的一次,连市里的电视台都要来录素材。所有参加话剧的人都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许晴的压力明显变大了——她的黑眼圈越来越重,排练的时候比之前更严厉,连金文圭都不敢在她面前插科打诨了。

倒数第二次联排在十二月二十八日。

所有人都穿上了正式的演出服装。金文圭的飞行员装换了一件更好的——不是从仓库翻出来的旧风衣,而是一件借来的深棕色皮夹克,袖口有仿旧的铜色纽扣,穿在他身上意外地很合适。邱莹莹穿着许晴专门定做的那条红色裙子,腰间系着一条深绿色的缎带,裙摆加了一层薄纱,走起路来会轻轻飘动。

道具组把“玫瑰园”布置得像模像样——几十朵纸做的玫瑰花插在绿色的泡沫板上,虽然近看能看出是皱纹纸折的,但灯光一打上去,红色层层叠叠,竟然有了几分真玫瑰的质感。“沙漠”的布景也升级了,从黄色皱纹纸变成了一大块米色的帆布,上面洒着真正的细沙——是道具组的男生从学校沙坑里偷挖来的。

一切准备就绪。只差最后一次正式的带妆联排。

然后意外发生了。

倒数第二幕里,飞行员即将离开玫瑰园,玫瑰跑上前去拥抱他——这是许晴改编的一个小设计,原著里没有的。她认为在告别之前应该有一个肢体接触的高潮。

金文圭站在原地,等着她跑过来。邱莹莹跑了三步。然后在一个距离他不到一米的地方,忽然停下来了。

她的身体僵住了。像一只撞到了玻璃窗的鸟,忽然失去了所有方向,一动不动地定在原地。她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蜷缩着,指甲掐进掌心。

“邱莹莹?”许晴喊了一声,“你怎么了?”

邱莹莹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在发抖。她的眼睛睁得很大,但焦点不在任何人身上——她看的是金文圭的方向,但看到的似乎不是他。

是别的东西。

金文圭往前走了一步。她往后退了一步。那个后退的动作是无意识的,不是拒绝,更像是某种本能的条件反射,像一个被烫伤过的人在火光面前缩回手。

“没事的,”金文圭停下脚步,把声音压得很低,“莹莹,看着我。是我。我是金文圭。”

她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不是“邱莹莹”,是“莹莹”。那个称呼像一根针,轻轻地戳破了笼罩着她的那层薄膜。她的眼睛重新聚焦,落在金文圭的脸上。

排练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暖气片的咕噜声。道具组的一个女生手里的胶带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没人去捡。

邱莹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几道红色的印子,有一个地方甚至渗出了血珠。

“对不起,”她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去趟洗手间。”

她几乎是跑着离开排练室的。

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一声闷响。排练室里的人面面相觑,有人小声问“她怎么了”,有人摇头说不知道。

金文圭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许晴走过去,低声问他:“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不知道。”他说。

但他在撒谎。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在怕什么。靠近。肢体接触。拥抱。这些对普通人来说平常至极的动作,对她来说是需要鼓起全部勇气才能面对的东西。

因为她的手腕上曾经被人触碰过。也许是用力的。也许是暴力的。他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那一定很疼。不只是手腕上的疼。

她把创可贴贴在伤口上。但真正的伤口,从来都不在手腕上。

7

邱莹莹在洗手间里待了十五分钟。

她把自己锁在最里面那间隔间里,坐在马桶盖上,双手抱着膝盖。洗手间的暖气片不工作,冷得像个冰窖。墙壁上的白色瓷砖有几块裂了缝,裂缝里嵌着经年累月积下来的灰垢。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频噪音,忽明忽暗。

她把袖子卷起来。手腕内侧的皮肤上,旧伤已经愈合了,留下一道道浅粉色的痕迹,像被猫抓过。那些伤口正在慢慢变成疤,颜色一天比一天淡。她每天都会看它们一眼,确认它们正在消失。

但今天,当她跑向金文圭的时候,忽然有一个画面闯进了脑海里。

不是他的手。是另一个人的手。

那个人也曾经张开双臂,也曾经对她笑。但那个笑容和后来的动作之间,没有任何过渡。那些记忆被大脑自动切成了碎片,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片段——举起的手臂,瞪大的眼睛,碎裂的声音。

她把这些碎片扫进大脑最深的角落里,用胶带封住,假装它们不存在。但今天,金文圭张开的双臂,撕开了那道胶带。

有人敲门。

“邱莹莹,你在里面吗?”

是金文圭。他从排练室追过来了。这里是女厕所,他不能进来,但他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很近,很清晰。

邱莹莹没有回答。

“如果你不想说话,没关系。我就在这里等着你。”

他的脚步声往旁边移了一下,然后是身体靠墙的声音——他大概就靠在女厕所外面的墙上。隔着一道薄薄的墙壁,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不近不远,不逼迫也不退开。

邱莹莹把袖子拉下来,扣好袖口的扣子。

她站起来,推开隔间的门,走到洗手台前。镜子里的自己脸色白得几乎透明,眼底下的青灰色比以前更重了,嘴唇干裂,唇上那道血口子又裂开了。眼睫毛上还挂着没有干透的泪珠。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然后用纸巾擦干脸和手,把纸巾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

她走到女厕所门口,推开门。

金文圭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听到门开的声音,他抬起头。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米的距离。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尽头那扇窗户被风吹得轻轻震动的声音。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邱莹莹的声音很平静,“但我不知道你会怎么想。”

“你说。”

邱莹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双磨白了的运动鞋,鞋带已经洗得褪色了,鞋头上有一个小小的破洞,是被大脚趾顶穿的。

“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我爸还跟我们住在一起。他那时候丢了工作,天天在家里喝酒。喝醉了就砸东西,有时候……也会砸我。”

金文圭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慢慢收紧,骨节咯咯作响。

“妈妈挡在前面,他连她一起砸。有一次他拽着我的手腕,把我从床上拖到客厅,说要‘教训’我。我不记得是什么原因了,可能是因为考试没考好,可能是因为他那天心情不好。”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后来他走了。妈妈带我搬了家。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金文圭的眼睛。

“所以我怕别人碰我。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金文圭没有说话。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呼吸重了一些,像是在压制着什么东西。他用了大概十秒钟的时间让自己平静下来。

然后他开口了。

“邱莹莹。”

“嗯。”

“我能牵一下你的手吗。”

她愣住了。他刚听完她说的那些话,按理说应该害怕,应该退开,应该用那种她最熟悉的同情的目光看着她。但他没有。

“我会很慢,”他说,“你喊停,我就停。”

邱莹莹看着他的手。那只手垂在身体一侧,手指微微张开,掌心朝着她的方向。不是伸出来抓她的,只是放在那里,等她做决定。

她犹豫了很长时间。然后慢慢伸出自己的手。

她的手在发抖。指尖冰凉。她一点一点地把手指放进他的掌心里。他合拢手指的动作慢得像是在碰一件随时会碎裂的东西。他的掌心很暖。暖到她的手指在那一瞬间停止了发抖。

他轻轻握着她的手,站在那里,没有动。只是握着。像那次在楼梯间贴创可贴时一样,动作笨拙而认真,像是在做一件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她的手腕内侧那几道浅粉色的疤痕被袖口遮住了,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那些痕迹不会消失,永远都不会。会慢慢变淡,变成白色,变成几乎看不见的细线。但它们始终在那里,提醒着她曾经发生了什么。

但这一刻,有人握着她的手。知道那些痕迹的存在,依然愿意握着她的手。

“排练的时候那个拥抱,”金文圭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我们可以让许晴改掉。”

邱莹莹摇了摇头。

“不用改。”

她抬起头看他。她的眼睛还是红红的,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和以前不一样了。

“我想试试。”她说。

8

十二月三十一日,新年前夜。

秋明中学的礼堂被装饰得焕然一新。红色的横幅挂在舞台上方,上面写着“第四十二届校园文化艺术节暨元旦晚会”,金色的大字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台下的观众席坐了将近两千人,前面的评委席上坐着校领导和从外面请来的专业老师。礼堂两侧的墙上挂着各年级选送的优秀美术作品,天花板上悬着彩灯和气球,气氛比过年还热闹。

后台一片混乱。有人在找丢失的道具,有人在补妆,有人在对着墙壁做最后的台词默念。许晴戴着耳麦在后台来回奔走,指挥灯光和音效,脸上的表情像是即将指挥一场战役的将军。

邱莹莹坐在后台角落里的一把折叠椅上,穿着那条红裙子。外面披着一件校服外套用来御寒,裙摆下露出的腿套着厚厚的打底裤,脚上穿着一双许晴借给她的红色平底鞋。她的头发被盘成了一个松松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化了淡妆——口红,腮红,一点点眼线。化妆的是文艺委员许晴,她的手很巧,把邱莹莹原本苍白的脸画得有了几分血色。

“你别紧张,”许晴一边给她补口红一边说,“按照排练的来就行。忘了词就现场编,反正除了我们班的人,谁也看不出来。”

“好。”

金文圭站在她旁边不远处,穿着那件深棕色皮夹克,头发被造型组用发胶抓出一个有些凌乱的造型。他手里拿着剧本,最后一页已经被他折得不像样子了。

他往她这边走过来。

“手还凉吗?”

“不凉。暖手宝充好电了,我放在化妆台下面。”

“那就好。”他点了一下头,然后弯下腰,凑近了一些,“你刚才说的那个‘好’,是‘我准备好了’的‘好’,还是‘你别担心了’的‘好’?”

“……有区别吗。”

“有。前者我放心,后者我不放心。”

邱莹莹想了一下。“两个都有。”

金文圭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似乎在判断她是不是在说谎。他什么都没判断出来,于是放弃。

“行吧。实在不行你就把台下两千个人当成两千棵大白菜。”

“……这个建议一点用都没有。”

台上灯光亮了。主持人报幕的声音从幕布后面传来:“下面有请高二七班带来的改编话剧——《小王子》。”

许晴做了一个深呼吸,拍了一下手:“所有人,就位!”

9

幕布拉开的那一刻,金文圭站在“沙漠”的布景中央,聚光灯从头顶打下来,让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暖黄色的光圈里。台下的喧嚣渐渐安静下来。

他的开场白说完之后,场景切换到玫瑰园。

邱莹莹站在那些纸做的玫瑰花中间,红色的裙子在灯光下像一团安静的火焰。台下的两千个人变成了模糊的暗影,看不清面孔,听不到声音。她的心跳很快,手心在出汗。但她没有低头。她看着舞台另一侧的那个少年。

金文圭走过来。

“你是谁?”

“我是玫瑰。”她说。

她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有一些轻微的沙哑,但很稳。比任何一次排练都要稳。

台下的观众安静地听着。第一排的评委里,有一个戴眼镜的女老师微微点了一下头。

然后是那些台词。排练了整整一个月的台词。金文圭的飞行员由笨拙变得温柔,邱莹莹的玫瑰由骄傲变得脆弱。他们在台上走来走去,说着那些关于孤独、关于爱、关于告别的对白。

到了最后一幕。倒数第二幕。

飞行员要离开了。玫瑰站在玫瑰园里,看着他转身。

按照剧本,她应该跑过去拥抱他。

许晴在后台攥紧了拳头。她不确定邱莹莹能不能做到。她甚至已经做了备选方案——如果真的不行,就让玫瑰只是站在原地目送飞行员离开。

邱莹莹站在那里。红色的裙子被舞台侧面的鼓风机吹得轻轻飘动。她的眼睛映着聚光灯的光芒。她的手腕上,袖口下面,那些浅粉色的疤痕,还在一跳一跳地隐隐作痛。

但她迈出了步子。

一步。两步。三步。然后她跑起来了。

金文圭转过身,张开双臂。她撞进了他的怀里。像一个真正的拥抱,她的额头抵在他的锁骨上,他的双手环住了她的后背。

他们在两千个人面前拥抱着。

“再见了,玫瑰。”

“再见了,飞行员。”

邱莹莹低下头,把脸埋在金文圭的胸口。她没有哭。这一次是真的没有哭。她的心跳很快,但不是因为恐惧。是一种她很久没有感受过的、类似于安心的东西。

这个男人——不对,这个男孩——知道她所有的不堪。他知道她手腕上有疤,知道她在楼梯间里流过血,知道她有一个酗酒的、暴力的父亲,知道她怕别人碰她。

他知道这些,还是愿意张开双臂。

幕布缓缓落下。最后一束光收拢,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

10

台下沉默了两秒。然后掌声响起来了。

起初是稀稀拉拉的,然后越来越密集,最后变成了一片持续的、热烈的轰鸣。前排的评委在鼓掌,同学们在鼓掌,连坐在角落里的保安都在鼓掌。

幕布再次拉开的时候,全体演员站在台上鞠躬谢幕。金文圭站在邱莹莹的右边,趁所有人都在鞠躬的时候,在她的耳边说了一句话。

“你做到了。”

邱莹莹低着头,向台下鞠躬。她的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脸,但金文圭听到了她的回答。

“是我们做到了。”

后来,高二七班的话剧拿了全年级第一名,入选了元旦晚会的压轴节目。许晴抱着奖状在后台哭了,李昭阳在边上起哄说要给她擦眼泪,被她一巴掌拍在脑袋上。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走出礼堂的时候,外面的雪下得很大。

鹅毛般的雪花从深蓝色的夜空中飘下来,落在屋顶上,落在树枝上,落在操场上。整个世界正在被雪一层一层地覆盖,变得越来越白,越来越软。远处有人在放烟花,大概是附近的居民在提前庆祝元旦,金色的火光在雪夜中炸开,又迅速消散。

邱莹莹和金文圭站在礼堂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这场雪。她还没有换下那条红裙子,只是在外面裹了一件长款的羽绒服。羽绒服是金文圭的,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她把手缩在袖子里,看起来像一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金文圭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新年礼物。”

邱莹莹接过来,拆开包装纸。是一条围巾。深灰色的,摸起来很软,针脚不太整齐,有一头比另一头宽了大概两厘米。一看就是手工织的。

“你织的?”她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点难以置信。

“我妈教的,”金文圭挠了挠后脑勺,“织了一个星期。太难了,比我打十场球还累。本来想拆了重新织,但是没时间了。”

邱莹莹把围巾展开,围在脖子上。围巾很长,绕了两圈还有富余。她把脸埋进围巾里,闻到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和他在操场上接住她时身上的味道一样。

“好看吗。”

金文圭看着她。她站在雪地里,裹着一件过大的羽绒服,围着一条不太整齐的灰色围巾,头发上落着雪花,鼻尖冻得发红。

“好看。”他说。

这一次是真的。

不是“顺手”,不是“多买了一盒”,不是那些包装在拙劣借口里的关心。

就是“好看”。没有修饰词,不需要借口。

邱莹莹低下头,把脸更深地埋进围巾里。围巾下面,她的嘴角在轻轻地、不受控制地上扬。不是笑,但比笑更接近幸福。

“金文圭。”

“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他顿了顿,“明年……不,明年太远了。明天吧。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豆沙包。”

“又是豆沙包?你能不能换一个口味?”

“……猪肉白菜。”

“行。明天早上猪肉白菜包子,一盒草莓牛奶。说定了。”

他向她伸出小指。

邱莹莹看着他伸出来的小指,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她还很小,外婆还活着——外婆也经常跟她拉钩。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后来外婆走了,再也没有人跟她拉过钩。

她从袖子里伸出手,把小指勾在他的小指上。一大一小,一个是常年打球晒成蜜色的皮肤,一个是几乎不见阳光的苍白。两根手指勾在一起,在路灯下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笨拙的结。

“说定了。”

雪还在下。教学楼顶的天台上,那只灰色的鸟缩着头站在栏杆上,羽毛上落满了雪,看起来像一个白色的小毛球。它歪着头,看着楼下那两个在雪地里勾手指的人,发出了一声沙沙的叫声。

然后它展开翅膀,飞进了雪夜里。

邱莹莹抬起头,正好看到那个小小的灰色影子消失在雪花深处。明天它还会在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明天有猪肉白菜包子。有草莓牛奶。有一个在雪地里勾过手指的约定。

这就够了。

---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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