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我沉沦
第八章
1
高考成绩公布的那天,邱莹莹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整个下午。
窗帘拉着,电脑开着,屏幕上的查分页面已经刷新了无数遍,每一次都是“系统繁忙,请稍后再试”。她把手机放在鼠标旁边,屏幕朝上,金文圭的对话框开着。他每隔十分钟发一条消息过来,内容大同小异——“查到了吗?”“还没。”“我也是。”“服务器是不是崩了。”
下午三点十七分,她又一次按下F5。页面没有像之前那样弹出“系统繁忙”的红色提示,而是安静地跳出了一张表格。白色的底色,黑色的宋体字,密密麻麻的数字排列在表格里。她的目光先落在了总分那一栏。
六百四十三。
超过江原大学心理学专业去年录取线三十一分。超过她三次模拟考试的平均分十二分。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不是不相信,是需要时间让这个数字从视网膜传达到大脑,再从大脑传达到心脏。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看着窗外那棵栾树数叶子,不知道“明天”是什么意思。现在她的面前摆着一个数字,这个数字意味着她可以去江原大学——不是勉强够到录取线,而是稳稳地、毫无疑问地进去。
手机震了。
“查到了!六百五十七!”金文圭发来的消息里带着三个感叹号,这对一个连发晚安都只用一个emoji的人来说,等同于普通人的十个感叹号。
邱莹莹的嘴角翘起来,打字回复:“六百四十三。”
“我就知道你能行!!!”这条消息发完之后又追了一条:“你在家?我现在过来。”
“好。”
她放下手机,靠回椅背上。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那里,从吸顶灯边缘一直延伸到墙角。她看着那道裂缝,忽然觉得它不像以前那么刺眼了。它只是一道裂缝,不会消失,但它也不会决定这间房间的样子。
她站起来,拉开窗帘。午后的阳光涌进来,落在书桌上,落在她那本《海子的诗》上。书封上金文圭写的那行字被阳光照得泛着淡金色的光泽——“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但你可以从今天开始。”
她推开窗户。对面栾树上那只灰色的鸟还在那里,在最高的枝丫上蹲着,歪着头用一侧的眼睛看着她。她忽然发现那只鸟的尾羽在阳光下不是灰色的——是一种很深的、隐隐泛着金属光泽的蓝绿色,像孔雀石。看了这么久的鸟,她到今天才发现它不是灰的。
金文圭来得很快。她听到楼下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紧接着门铃响了。她打开门,看到满头大汗的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色T恤和运动短裤,脚上踩着人字拖——显然是从家里跑过来的,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你就穿这个出门?”邱莹莹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我急着过来。骑车骑到一半想起来没带手机,又骑回去拿。”他喘着气,但眼睛亮得惊人,“六百五十七。可以去江原大学篮球校队了。”
“我知道。”
“你六百四十三。心理学。”
“我知道。”
“我们可以一起去了。”
“我知道。”邱莹莹看着他满头大汗的样子,从玄关的纸巾盒里抽了一张递给他,“擦擦汗。然后进来坐。”
金文圭接过纸巾,随便抹了一把脸。他的T恤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圈,人字拖的带子上沾着骑车时溅上的泥点。他站在门口,一边擦汗一边傻笑。邱莹莹从来没有见过他傻笑的样子——金文圭的笑容要么是痞痞的、嘴角微翘的那种,要么是眼睛眯起来的、没有声音的那种。傻笑是第一次。
“你笑什么。”
“不知道。就是想笑。”
邱莹莹伸手戳了一下他的额头。“进来。”
他进门的时候绊了一下门槛,差点摔倒。她扶住他的手臂,感觉到他手臂上的肌肉因为奔跑还在轻微地颤抖。她的手指扣在他手腕上,能摸到他脉搏的跳动——很快,比平时快得多。不是刚跑完步的那种快,是另外一些东西在加速。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的姿势有些僵硬。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眼神飘忽不定——一会儿看向茶几上的照片,一会儿看向电视柜旁边那盆绿萝,就是不看她。
“你紧张什么。”邱莹莹从厨房端了两杯水出来,放在茶几上。
“没紧张。”
“你每次说谎的时候手指都会敲东西。”
金文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在膝盖上敲个不停的手指,迅速把手握成拳头,藏进腿缝里。
“……我真的不紧张。我就是有话要说。”
邱莹莹在他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来,手里端着水杯,安静地等着。窗外的栾树叶沙沙地响着,空调外机嗡嗡地运转着,偶尔有一声鸟鸣从窗外传进来。
金文圭深吸了一口气。把手从腿缝里抽出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茶几上。是一枚创可贴。卡通图案,黄色的狗,咧着嘴笑。边角微微发皱,颜色有些泛旧,显然不是在便利店里新买的,而是被带在身边很久很久了。
“这是去年秋天,在楼梯间里我给你贴的那枚。第一枚。”金文圭盯着那枚创可贴,声音压得很低,“第二天我在楼梯间角落里找到了它。它从你手腕上掉下来了。我捡起来,本来想扔掉的。但后来没有扔。”
“你带在身边一年多了?”邱莹莹把创可贴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那只黄色的狗一如既往地冲她笑。
“随身带着。”他把手放回膝盖上,手指又开始敲了,“那时候想,如果有一天你不需要它了,我就把它还给你。告诉你——你手腕上那些伤口,可以真的愈合了。不是用创可贴遮住的那种愈合。是真正长好、不会轻易再破的那种愈合。你能做到,你做到了。”
邱莹莹把创可贴攥在手心里。纸质的边缘有些扎手。她想起去年在楼梯间里,他把这枚创可贴笨拙地贴在她手腕上那道最新鲜的伤口上,创可贴太小了,根本遮不住,但他的动作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什么了不起的大事。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在可怜她,只是出于一种无法对眼前的血视而不见的本能。后来她才知道,那枚创可贴是他随身带的——那天早上他打篮球磨破了手指,路过医务室顺手拿了一片。她后来看到过他手指上那个细小的伤口,早就愈合了,只留下一道很淡很淡的白痕。
“你知道去年秋天你给我这枚创可贴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她看着掌心里那枚创可贴。
“什么。”
“我在想——这个人是不是傻。明明看到我手腕上有那么多道疤,明明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还是把创可贴贴上去了。然后他跟我说‘以后别这样了’。语气凶巴巴的,像是在训人。”她把创可贴贴在茶几上,轻轻地按了一下边角,“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也许这个世界没那么想让我消失。”
金文圭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鸟又叫了一声,尾音拖得很长。然后他把自己的左手腕翻过来。编绳手链下面,手腕内侧,有几道很浅很浅的痕迹。不是刀片划的,是指甲掐的。指甲掐进掌心时在手腕上留下的月牙形印记,旧的消下去,新的叠上来,一层一层,像树的年轮。
“我也有。只是没你那么明显。”他的声音很平静,“我爸走的那两年,我每天晚上睡不着,就掐自己。不疼就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后来不掐了是因为我妈发现了,哭着问我是不是她在哪里做错了。我不想让她哭。但那些印子留下来了。所以我在楼梯间看到你手腕的时候,我知道那是什么。不是‘不正常’。不是‘有病’。是忍了很久很久,实在忍不住了。你需要一个出口,只不过出口刚好长在了自己身上。”
邱莹莹看着他手腕上那些浅淡的痕迹。她从来没有注意到过。不是因为他刻意隐藏——他打球时经常撸起袖子,手腕从来都是露在外面的。是她没有仔细看过。她一直在看自己的伤口,没有抬头看过别人的。
“你从来没有说过。”
“因为你说的时候我陪着你就行了。不需要用我的故事来分散注意力。这不公平——你痛苦的时候,我跳出来说‘我也痛过’,那焦点就变成了我。”他把袖子重新拉下来,盖住手腕,“今天是第一次说。因为高考完了。因为你以后是学心理学的人。因为我想告诉你——你未来的那些来访者,那些坐在你对面跟你说他们不想活的人,他们需要的不是你治好他们,他们需要的是你坐在那里,不转身,不逃走。你会做到的,邱莹莹。你对我做过的事,以后也能对别人做。”
邱莹莹低下头,眼眶发烫。她没有哭——自从元旦晚会上演话剧之后,她哭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过来。不是压抑,是真的越来越少需要靠流泪来释放的东西了。但此刻她的眼眶确实烫了,烫得像有人把一杯温热的水倒进了她的眼窝里。
“金文圭。”她抬起头,眼眶微红但没有流泪。
“嗯。”
“你能不能坐过来一点。”
他从沙发的另一头挪过来。她侧过身,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T恤上有一股淡淡的汗味,不刺鼻,反而让人感到莫名的心安。他的肩膀很宽,靠上去很稳,像一座不会被风吹倒的塔。
“我一直有一个问题想问你,”她的声音从他的锁骨处传上来,闷闷的,“去年秋天你为什么偏偏注意到我。班里安静的人不止我一个。我坐在最后一排,从来不主动说话,从来不参加集体活动。那么多人都看不到我,为什么你看到了。”
金文圭没有马上回答。他的手臂从她身后绕过来,搭在她另一侧的肩膀上,把她往自己这边拢了一下。
“不是偏偏。是注定。”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么肉麻的话了。”
“这是真话。你记不记得高一刚开学的时候,有一天放学,下了很大的雨。所有人都挤在走廊里等雨停。你从书包里拿了一把伞出来,然后看到旁边有一个女生没带伞,你就把伞塞给她了。那个女生说了好几声‘谢谢’,你只点了一下头就走了。你自己淋着雨跑到了公交车站。”
邱莹莹靠在他怀里,回想那件早已淡忘的事,没有任何印象。
“你不记得了。”金文圭的声音在她头顶震动,“但我记得。那天我站在走廊另一头,看到了。高一的时候班里没什么人注意你,但那天之后我开始注意你。不是因为同情,是因为好奇。一个自己淋着雨跑出去的人,为什么要把伞给别人。你从来不要求任何人关注你,但你会在没人注意的时候做那种最笨的事。高二那年我在楼梯间撞见你,我第一反应不是害怕,不是同情,是生气。气你为什么对所有人都那么温柔,偏偏不肯对自己温柔一点。”
邱莹莹闭着眼睛,靠在他怀里。泪水终于从眼角溢出来了——不是悲伤的泪,也不是痛苦的泪。是一种被完整地看见之后,不需要再躲藏的释然。她没有伸手去擦,任由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你是一个跟踪狂,金文圭。”她带着鼻音说。
“你是没看到我好的时候。”
“把伞给别人就是好的时候了?”
“是你自己淋着雨跑掉的时候。那个背影看着太孤单了。我当时就想,如果有机会的话,要给这个人撑一次伞。”
“你做到了。不是一次,是好多次。”她轻声说道。
窗外那只鸟又叽地叫了一声。声音清亮,尾音在空气里打了个旋才消散。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邱莹莹觉得那只鸟今天叫得特别好听。不像以前那种沙沙的、粗粝的鸣叫,而是清亮的、悠长的,像有人在远处吹着一支看不见的笛子。
他们在那张旧沙发上坐了很长时间。一直坐到太阳从窗户正中央移到了西边的角落,把整间客厅染成橙红色。茶几上那两杯水早就凉了,谁都没有去换热的。邱莹莹的头靠在金文圭的肩膀上,手里攥着那枚已经泛旧的卡通创可贴。黄色的狗依然咧着嘴笑。
“我们要不要对一下志愿表。”她忽然说。
金文圭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打开来,是志愿表的草稿。江原大学,第一志愿。第二志愿和第三志愿都是江原大学的不同专业方向。他把草稿铺在茶几上,指着上面的字一个一个地念:“第一志愿,心理学。第二志愿,社会学。第三志愿,教育学。”
“你什么时候填的我的志愿。”邱莹莹坐直身体,看着那份草稿。
“不是我填的,是你自己上次在图书馆说漏嘴了。你说除了心理学,社会学和教育学也行。反正都跟‘帮人’有关。我当时就记住了。”他指着第四行,“这是我的。第一志愿,体育教育。第二志愿,运动训练。第三志愿,社会体育指导与管理。”
“都在江原大学。”
“对。江原大学体育学院,就在心理学院隔壁。从宿舍楼走过去大概五分钟。我查过地图。”
邱莹莹看着那张志愿表草稿。纸是普通的A4打印纸,折痕很深,有些地方被橡皮擦过,留下了灰色的痕迹。上面有他的字迹,也有她的。有的是他用铅笔写的,有的是她用红笔改的。两种笔迹混在一起,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张纸。这是她见过的最奇怪的情书——没有情话,没有告白,只有志愿代码和专业名称。
她在那张草稿上找了一个空白处,用食指指了一下。“江原大学的图书馆在心理学院和体育学院之间。以后可以在那里一起自习。”
金文圭低头看着她的手指点在纸上的位置,嘴角翘了起来。“你也在查地图。”
“查了。暑假就查了。”
2
九月。江原大学新生报到日。
这座城市比秋明市大得多,是省城,有四条地铁线、两个火车站和一个国际机场。江原大学的校门是那种老牌大学的派头——灰色的花岗岩门柱,上面挂着白底黑字的校名牌,门前是一条种满了法国梧桐的林荫道,梧桐树冠交织在一起,形成一条绿色的隧道。
校园里人山人海。红色的迎新横幅从教学楼顶垂下来,上面写着“热烈欢迎2026级新同学”。各学院的迎新摊位沿着主干道一字排开,花花绿绿的帐篷挤在一起。心理学系的摊位前挂着一个巨大的脑部结构图,体育学院的摊位前摆着各种奖杯和运动器材。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的新生和家长,志愿者穿着统一的文化衫穿梭其间,帮忙指路搬行李。
金文圭和邱莹莹坐同一班高铁来的。两个人的行李都不多——金文圭带了一个行李箱和一个篮球包,邱莹莹带了一个行李箱和一书包的书。那本《海子的诗》放在书包最上层,用塑料书皮包着,书皮是她自己包的,边角折得很整齐。金文圭说可以放行李箱里,她说怕压坏,坚持要背着。
他们在校门口领了新生报到指引,各自去学院报到。分开之前,金文圭把她的行李箱提起来掂了掂重量,皱了皱眉,从她手里把拉杆接过去,把自己的篮球包往肩上一甩,一手拖一个行李箱往心理学院的方向走。
“你的报到点在那边。”邱莹莹指了指另一个方向。
“我知道。先把你送过去。”
“你是怕我迷路。”
“我没有。是顺路。”
“……体育学院在北门,心理学院在南门。哪里顺路了。”
金文圭的耳朵微微泛红,步子迈得更大了。“校园导航显示的是最近的路线。你不信可以自己查。”
邱莹莹没有查导航。她低头笑了一下,跟着他往心理学院的方向走。
心理学院的迎新帐篷前已经排起了短队。轮到邱莹莹的时候,负责注册的学姐——一个戴圆框眼镜、扎双马尾的女生——翻出她的资料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一下。
“邱莹莹!你高考成绩是我们系前五!辅导员昨天专门提了你的名字。”
“谢谢。”邱莹莹接过资料袋,点了一下头。
学姐又看了一眼资料,语气轻快地说:“你看起来好安静。不过心理学系都是闷骚型的,看着安静,熟了之后话比谁都多。”
邱莹莹想了想金文圭说她“熟了之后话很多”的表情,觉得这位学姐说得有道理。
女生宿舍在学校的南端,心理学院的学生被安排在十二号楼,六人间,上床下桌。她的室友们已经到了大半——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正在往书架上摆书,一个短头发的女生在铺床单,还有一个看起来风风火火的女生在安装一个简易书架,旁边放着一袋还没拆封的零食。看到邱莹莹进来,三个人同时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她。
“你就是邱莹莹吧!我叫程佳佳,英语系的。我们刚才还在猜你长什么样子——你的床位是靠窗的那个,采光最好。”那个风风火火的女生率先开口,手里还攥着一把螺丝刀。
“谢谢。我叫邱莹莹。心理学系。”
“心理学系!好酷!”短头发女生从床上探下头来,“我叫林姝,新闻传播的。以后采访心理专家就靠你了。”
“我叫周静。”戴眼镜的女生推了一下眼镜,“中文系。”
邱莹莹把自己的行李箱推到靠窗的床位下面。床铺上学校已经放好了统一的被褥——浅蓝色的床单,白色的被套,叠得整整齐齐。她把被套拆下来重新套了一遍,铺平床单,把枕头放好。然后她打开行李箱,把那本《海子的诗》放在床头柜上,把那条编绳手链从手腕上摘下来放在书旁边,想了想又戴了回去。她从书包最里面掏出那枚泛旧的卡通创可贴——上面那只黄色的狗冲她笑了一下——把它小心地夹进《海子的诗》的扉页里。
手机震了。金文圭发来一张照片——他的宿舍桌面上摆着那个毛绒篮球钥匙扣,挂在台灯开关上,和高中时一模一样。
“安顿好了。你的室友怎么样。”
“三个室友,英语系一个,新闻一个,中文一个。都挺好。”
“那就好。下午要去操场散步吗。”
邱莹莹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操场散步。从秋明中学散步到江原大学,操场换了一个又一个,散步的人没变。
“好。四点。”
下午四点的江原大学操场比秋明中学的大得多——标准的四百米塑胶跑道,中间是足球场,旁边还有篮球场、网球场和一座室内体育馆。篮球场上已经有人在打球了,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和进球的欢呼声此起彼伏。操场边上的香樟树还没有变红,叶子是油亮亮的墨绿色。
金文圭站在操场入口的香樟树下等她。他换了一件江原大学的校服T恤,深蓝色,胸口印着学校的logo。头发又剪短了一些,后颈的发尾彻底不见了,看起来比高中时更利落了一些。左腕上的编绳手链在阳光下泛着细微的光泽。
邱莹莹从操场另一边走过来。她也换了一身衣服——白色的T恤,浅蓝色的牛仔裤,白色帆布鞋。头发披散着,没有扎马尾。手里拿着两瓶水——是她在来的路上买的,一瓶常温一瓶冰的,常温的给自己,冰的给他。
“给你的。”她把冰水递给他。
金文圭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然后他把瓶盖拧回去,看着她。“你披头发挺好看的。”
“扎马尾不好看?”
“都好看。但披头发是第一次见。以前在学校你从来不披头发。”
“学校规定扎头发,你忘了。”
“……我当然记得。我只是在夸你。”
他们在跑道上并肩走,沿着最外圈慢慢散步。不时有跑步的人从他们身边经过,有人戴着耳机,有人牵着狗。足球场上正在进行一场新生友谊赛,穿着不同颜色背心的人在草地上奔跑,喊叫声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
“体育学院的宿舍怎么样。”邱莹莹问。
“四人寝。三个室友都是篮球队的。有一个是省队的退役队员,比我厉害多了。人挺好,就是呼噜声太大。”金文圭揉了揉耳朵,仿佛那呼噜声还在耳边回荡,“昨天半夜我被吵醒了,坐起来看了他十分钟,他翻了个身继续打。我决定以后睡觉戴耳塞。”
“我可以送你一副。”
“你已经知道哪里买耳塞了?”
“来的路上看到的。校门口那家药店有。”
“……你观察力真强。”
“心理学第一课——观察环境。”邱莹莹喝了一口水,“我们辅导员昨天发了课表。这学期有普通心理学、发展心理学、心理统计、人体解剖生理学。人体解剖要画骨骼图和肌,考试的时候要默画全身骨骼。我高中生物最差的就是解剖那一章。”
“你高中生物最差的是遗传系谱图。解剖还行。”
“你怎么又知道。”
“我说了,我什么都知道。”金文圭把手插进口袋,做出那副她最熟悉的“我知道你不信但我还是要说”的表情,“而且你生物考了八十九。不差。只是你自己觉得差。”
邱莹莹没有反驳。他说的是对的。她习惯了觉得“自己不够好”,这种习惯从很小的时候就养成了,不可能在一年之内全部改掉。但现在有人会在她觉得不够好的时候提醒她——你其实挺好的。
他们又走了一圈。操场的另一边就是体育学院的教学楼,再过去是心理学院的实验楼。两栋楼之间隔着一个花坛和一条种着银杏树的小路。金文圭指着那两栋楼说,从体育学院走到心理学院,他今天早上计时了——三分四十秒。
“你为什么连这个都计时。”邱莹莹说。
“因为以后要经常走。得算好时间。”
邱莹莹低下头,嘴角微微上扬。她想起高三那年,他把她的志愿填在自己的志愿旁边,查好了两个学院之间的距离。她以为他只是说说,没想到他真的拿秒表去计时了。
“你还计时了什么。”
“从心理学院到图书馆,两分十秒。从图书馆到食堂,一分五十秒。从食堂到你宿舍楼下,三分二十秒。”
“……你今天是去报到还是去测绘校园的。”
“报到用了半小时,测绘用了一上午。高效率利用时间。”金文圭一脸理所当然,“我还发现了一个东西。你要不要去看。”
“什么东西。”
金文圭带着她穿过操场,沿着那条种着银杏树的小路走到心理学院和体育学院交界处。那里有一个小花园,不大,被几棵高大的银杏树围着,中间有一张木质长椅。长椅是深绿色的,椅背上爬满了藤蔓,藤蔓上开着小朵的白花。小花园很安静,离主路有一段距离,只能隐约听到操场上传来的呼喊声和远处教学楼的下课铃声。
“这长椅有点像江边那个。”金文圭指了指那张椅子,“也是深绿色的,也是木头的。虽然没有江景,但有银杏树。秋天应该很好看。”
邱莹莹在长椅上坐下来。椅子被树荫遮着,凉丝丝的。她抬头看着头顶的银杏树——树叶还是绿的,边缘开始微微泛黄,再过几周就会变成满树金黄。银杏树后面是心理学院的实验楼,灰色的外墙,窗户反射着下午的阳光。
“从实验楼出来走到这里,大概一分钟。”她说。
“你怎么知道。”
“猜的。”她拍了拍身旁的座位,“你坐。”
金文圭在她旁边坐下来。长椅不大,两个人坐着刚刚好,肩膀挨着肩膀。
“大学四年,”邱莹莹看着那两栋隔着一个花园的楼,声音很轻,“你在那边。我在这边。中间是这张椅子。”
“还有图书馆。还有食堂。还有操场。”金文圭把手臂搭在椅背上,“不是距离的问题。是我们想不想见的问题。”
“你想见吗。”
“你问这个问题之前先看看我的左手腕。”
邱莹莹低头看他的左手腕。编绳手链上的银色珠子正在反光,那个歪歪扭扭的“圭”字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我每天都戴着。训练的时候戴,上课的时候戴,睡觉的时候也戴。教练让我摘掉,说打比赛不能戴饰品,我说这个是护身符,摘了投不准。教练试了一次让我摘掉,那场训练赛我投丢了六个罚球。后来他就再也不管了。”他把手腕翻过来,让珠子对着阳光,“所以你问我想不想见——我连一条手链都舍不得摘,你觉得我不想见你?”
邱莹莹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自己的左手伸过去,放在他的手掌上。他翻过手来,十指相扣。两枚银色珠子在手腕上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3
大学的生活和高中截然不同。
课程不再是从早排到晚的满堂灌,而是分散在一天的不同时段。有时候上午两节课,下午没课。有时候一整天只有晚上一节课。自由时间多了,但邱莹莹一点都没有浪费。她把课表贴在床头,用四种颜色的荧光笔标注不同类型的课程——红色是专业课,蓝色是公共必修课,绿色是选修课,黄色是自习时间。
普通心理学是第一门专业课。教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她在第一堂课上讲了一段让邱莹莹在笔记本上记了三页纸的笔记。教授说,心理学的目的不是给人类的心灵贴上“正常”或“不正常”的标签,而是理解每一个心灵的运行逻辑。即便是最痛苦的心灵,也有它自我保护的方式。那些被称为“症状”的行为,往往是一个人用自己的方式在黑暗中摸索出口。
邱莹莹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和高中一样,她本能地选择了靠窗。她听到这段话的时候,手中的笔顿了一下。她想起自己手腕上那些已经变成白色细线的疤痕,想起金文圭说的那句“你需要一个出口,只不过出口刚好长在了自己身上”。原来那个出口不是她不够坚强。是她在用自己唯一会的方式,对抗那些无法承受的东西。她曾经为自己的伤疤感到羞耻,把它们藏在袖口下面,怕被人看见,怕被人贴上“不正常”的标签。但现在她知道,那些伤疤不是她破碎的证据,而是她拼尽全身力气活下来的证明。
她没有把这些话写在课堂笔记里。她在笔记本边缘空白处用很小的字写了一句话:“出口可以不在自己身上。”
下课之后她给金文圭发了一条消息:“今天上课学到一个东西。以前我以为自己是坏的,现在知道我只是在用错的方式做对的事——保护自己。”
金文圭秒回:“你现在知道了。所以你以后可以用对的方式了。”
“什么是对的方式。”
“比如——心情不好的时候给我打电话。不是一个人坐在天台上。”
邱莹莹看着这条消息,打了三个字发过去:“知道了。”
下午没课,她去了图书馆。江原大学的图书馆是一栋六层楼的现代建筑,玻璃幕墙,中庭挑空,阳光从穹顶倾泻下来,照在排列整齐的书架上。她按照教授给的推荐书单,借了三本书——《心理学与生活》、《自卑与超越》、《心理创伤的修复》。最后一本她之前在书店里看到过,就是那本淡蓝色封面、画着一棵被风吹弯的树的书。她当时翻了翻就放回去了,因为不敢让金文圭看到她看这种书——那时候她还觉得“创伤”这个词是见不得人的。现在她把它借出来,放在书包里。不是偷偷地看,是光明正大地看。
晚上她给妈妈打了电话。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程佳佳去参加英语角的社团招新了,林姝去了新闻中心面试,周静在图书馆还没回来。窗外的银杏树在夜色中轻轻摇晃,远处操场上的灯光把半边天空映成了淡橙色。她跟妈妈讲了宿舍的样子,室友的名字和专业,食堂哪个窗口的红烧排骨最好吃,图书馆的心理学书架在第几层。
妈妈在电话那头听着,时不时嗯一声。她的话还是不多——她从来都不是一个话多的人。但在挂电话之前,她说了一句让邱莹莹在黑暗中静坐了很久的话:“你好像变了一个人。不是坏的变。是好的变。”
邱莹莹握着手机,轻轻说了句“妈妈,以后有时间来学校看我”。
“好。妈妈存钱买车票。”
挂了电话,她躺在宿舍的单人床上。大学的床比家里的小,但被褥是新的,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天花板上没有裂缝,是干干净净的白色。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不知道家里那道裂缝还在不在。妈妈有没有找人补过。下次回家的时候要看看。
4
金文圭的大学篮球生涯从第一天起就是高强度的。
校队选拔在开学第一周就开始了。三天的选拔赛,一百多个新生报名,最后只留下十二个人。第一天体能测试,折返跑、立定跳远、摸高,淘汰了一半人。第二天基础技术测试,运球、传球、投篮、上篮,又淘汰了一半。第三天是实战对抗,剩下的二十多个人分成四组打循环赛。金文圭被分在实力较弱的那一组,整场比赛他几乎是靠一己之力在撑着攻防两端。突破、分球、回防、抢断,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跟时间赛跑。第三节最后两分钟,他连续被撞倒了三次,爬起来三次,膝盖上蹭掉了一块皮,裁判问他要不要暂停,他说不用。第四节他单节拿了九分,最后三十秒抢到一个关键的防守篮板,用一记长传助攻队友锁定胜局。
公布入选名单的时候,他的号码在最后一个。大名单第十二人,压哨入选。教练姓郑,四十多岁,前省队退役球员,肩膀宽得像一扇门,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他在队伍集合时站在所有人面前,扫了一圈,目光在金文圭身上停了一下。
“大名单十二个人,不代表你们就稳了。每次训练都是一次选拔。表现不好的降预备队,预备队好的升上来。我这里不讲资历,只讲实力。”他翻了一下手里的资料,抬起头,“金文圭。”
“到。”
“你高中是秋明中学的。你们教练去年跟我通过电话,说你是个好苗子。所以我对你的标准比别人更高。身高一米八四在高中打得分后卫够用,在大学打这个位置就是矮子。你得用速度和拼劲补。另外,我不管你高中怎么打球,在这里,防守是第一位的。不会防守的人,再能得分我也不用。”
“明白。”
第一周的训练他几乎每天都练到力竭。全速折返跑十组,跑完之后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但紧接着又是防守滑步训练——屈膝,侧滑,手臂张开,一步都不能停。投篮训练要求在一百个不同位置各投十球,命中率低于百分之六十加跑五圈。对抗训练中和比自己重二十斤的大三学长卡位,被撞开,再顶上去,再被撞开。
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室友们都在。省队退役的那个叫孟宇,大二,打中锋,人长得像一座移动的山,但性格意外地温和。看到他回来,孟宇从床上探下头来说,新生能坚持完第一周训练的,过去三年不超过五个,今年就他一个。金文圭把护膝解下来扔进盆子里,低头看到自己膝盖上全是淤青——新的压在旧的上面,青色叠着紫色,像一幅抽象画。
孟宇从床上扔了一瓶活络油下来。“涂上。不然明天走路都疼。”
“谢了。”金文圭接住,倒在掌心里搓热了往膝盖上揉。刺鼻的药味弥漫开来,室友们纷纷抗议说熏死了,他理都不理,把活络油的盖子拧好放在枕头边上。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邱莹莹的对话框。
“今天训练完了。差点死了。”
“活着就好。”
“……你的关心能不能多一点。”
“多吃蛋白质。晚上泡脚。早点睡。”
金文圭看着这三条消息,觉得比任何“你辛苦了”都顺耳。他打了几个字发过去:“周六校队开放训练,来看吗。”
“好。”
周六上午,邱莹莹准时出现在体育馆的看台上。她找了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中间偏后,不太显眼但又能看到全场。手里拿着一本书,是那本《心理创伤的修复》,但整场训练下来她只翻了两页。因为她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在球场上,在那个穿着蓝色训练服的十二号身上。
金文圭在场上训练时和在场下完全是两个人。场下的他是那个熟悉的少年——耳朵容易红,逻辑很奇怪,用最别扭的方式说最温柔的话。场上的他眼神变了,变得锐利而专注,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突破时身体压得很低,运球的手像是和球长在了一起。投篮的姿势比高中时更流畅了,出手点更高,抛物线也更漂亮。最让邱莹莹意外的是他的防守——他像一块甩不掉的膏药一样贴在对方面前,双臂张开,脚步细碎而迅速,对方变向他就跟着变向,对方加速他就贴着加速,对方停球他就直接逼上去把传球路线全部封死。
训练结束后,金文圭跟教练说了几句话,然后拎着水瓶往看台这边走过来。他浑身是汗,训练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也湿了,被他随手往后捋了一把露出额头。额角有一小块红印,大概是刚才拼抢时被撞到的。
“怎么样。”他仰头看着她。她坐在看台第二排,隔着栏杆。
“防守的时候,像一只螃蟹。”
“……你能不能夸人夸得像样一点。螃蟹是什么比喻。”
“就是横着走。不让别人过去。”邱莹莹合上书,从看台上走下来,“而且很凶。你防守的时候眉毛是竖起来的。以前高中打球不是这样的。”
“教练说防守是第一位的。不会防守的人,再能得分也不用。所以我得凶。”他把水瓶拧开喝了一口,“其实我刚才看到你在看书。但你没怎么翻页。”
“因为分心了。”
“分心看什么。”
“……看你。”邱莹莹低头把书塞进书包里,拉上拉链,“走吧螃蟹。请你喝奶茶。”
“你能不能不要叫这个外号。”
“不能。”
金文圭叹了口气。但嘴角是翘的。她把他的外号从“哆啦A梦”换成了“螃蟹”,他嘴上说不要,心里其实挺喜欢。因为螃蟹是横着走的,不按常理出牌,速度快,防守凶狠。这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他们走出体育馆。十月的阳光落在银杏树上,叶子已经开始变黄了。金文圭忽然指着心理学院和体育学院之间那片小花园的方向,说:“今年秋天那里的银杏应该很好看。”
邱莹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现在已经是秋天了。”
“那再过几周就可以看了。”
“你要去看吗。”
“当然。但得选一个你也没课的时间。你课表我背下来了——周一下午没课,周三上午只有两节,周五下午是选修。周一下午最好,银杏树下人少。”
邱莹莹没有再说话。她只是在往奶茶店的路上低头笑了一下。他连她的课表都背下来了,还算好了哪个时间段银杏树下人最少。这就是金文圭的浪漫——不是写诗,不是送花,是把两个人的时间表放在一起,找到那个最安静的交集。
5
秋天来了。
江原大学的银杏树一夜之间全黄了。那条种着银杏树的小路成了全校最有名的景点,每天都有学生和游客在树下拍照。金黄色的扇形叶片铺满了路面,踩上去沙沙响,软软的,像踩在一层很厚的毯子上。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黄叶,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金色光斑。
邱莹莹和金文圭坐在小花园那张深绿色长椅上,和他们在江边坐过的那条一样,也和秋明中学操场边的那条一样。不同的是,这条椅子正在变成“他们的”——他们在这张椅子上一起吃过午饭,一起看过银杏落叶,一起讨论过各自专业的课程和未来的方向。他在这里告诉她教练说他是这届新生里进步最快的,她在这里告诉他期中考试普通心理学拿了A。两个人在这张椅子上慢慢地把大学的版图一点一点拼凑完整。
“你们的期中考试怎么样。”金文圭问。他今天没有训练,穿着深蓝色的卫衣和牛仔裤,脚上换了一双新的篮球鞋。
“普通心理学A。心理统计B+。统计还要再加强一下,方差分析那块我有点绕。”邱莹莹把一片落在膝盖上的银杏叶拿起来,对着阳光看叶脉的纹路。叶子被阳光照成透明的金黄色,脉络像一幅微型的地图。
“B+已经很好了。你高中第一次模拟考试数学只考了一百零几。”
“……你怎么什么黑历史都记得。”
“黑历史是有用的。可以用来对比现在的进步。”金文圭靠回椅背上,看着头顶金黄色的银杏叶在风中轻轻晃动,“教练说,观察一个人的成长不是看单次的数据,是看变化的曲线。你的曲线是稳定上升的。从九十多名到前三十,从害怕考试到考B+嫌不够。你自己没发现吗——你现在会主动说自己哪里没做好,然后想办法改进。以前你只会说‘没事’,然后把所有的东西都压在肚子里。”
邱莹莹垂下眼睛,把银杏叶放在膝盖上,用手指轻轻抚平叶子的边缘。“你观察了我这么久。”
“你也在观察我。不然你不会叫我螃蟹。”
“……你又猜对了。”
沉默了一会儿。银杏叶继续慢悠悠地飘落,有一片落在金文圭的头发上,邱莹莹伸手帮他拿掉了。他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他的手比她大很多,把她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里。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温暖、干燥,和去年在楼梯间里握着她手腕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邱莹莹。”
“嗯。”
“你猜猜我在想什么。”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银杏树,似乎心情格外舒畅。
“你在想,‘这样的日子如果能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
金文圭沉默了一秒,然后轻轻笑了一声。“你又猜对了。心理学果然没白学。”
“不是心理学。是你。”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就像很多个夜晚在沙发上那样,“因为我也是这么想的。”
6
大一下学期,邱莹莹报名参加了学校的朋辈心理咨询中心。
这是江原大学心理咨询中心下属的一个学生组织,由心理学系高年级学生和研究生担任朋辈咨询员,为全校学生提供免费的、非专业性的心理支持。选拔很严格——先提交申请,再进行笔试,然后是一对一面试。邱莹莹在笔试中考了第二名,面试安排在三月的一个周六。
面试官是心理咨询中心的主任,一位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姓方,留着短发,说话声音很温和。她看了邱莹莹的申请材料,抬起头问了一个问题。
“你在个人陈述里提到,你想做青少年心理咨询方向。这是为什么。”
邱莹莹坐在面试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成了马尾,看起来很正式。方老师提问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思考了几秒钟,然后开口了。
“我高中的时候经历过一段很长的低谷期。最严重的时候,我觉得活着没有任何意义。每天早上一睁开眼睛,光是说服自己坐起来就需要一个小时。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我害怕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害怕被人说‘你就是想太多’、‘你太脆弱了’。”
面试室里很安静。方老师没有打断她,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示意她继续。
“后来我遇到了一个人,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我旁边。没有说‘一切都会好起来’,没有说‘你要坚强’。他只是在那里。从秋天到冬天,从冬天到春天,从我每天只想死到我想看看明天会怎样。”她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上的编绳手链,“因为他,我慢慢好起来了。我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有这个运气。有些人身边没有这样的人。有些人连‘求助’两个字都说不出口。我想成为那个可以被求助的人。不是因为我有答案,是因为我知道黑暗是什么样的。我不怕走进别人的黑暗里。”
方老师沉默了几秒钟。她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后在评分表上写了几行字。她抬起头看着邱莹莹,语调比刚才更温和了:“邱莹莹同学,朋辈咨询中心录取你不是因为你成绩好。是因为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我不怕走进别人的黑暗里’。很多人怕,所以你不一样。”
面试结束后一周,录取名单贴在心理咨询中心的公告栏上。邱莹莹的名字在第三行。
她把那张公告用手机拍下来发给金文圭。金文圭回了两个字:“恭喜。”然后追了一条:“你以后要听别人讲故事了。如果听累了,记得找我。”
邱莹莹把这条消息存进了收藏夹里。
朋辈咨询中心的工作从培训开始。每周两次培训,内容包括倾听技巧、共情表达、危机识别、转介流程。第一次培训课上,培训老师讲了几个数据——全国青少年抑郁检出率、自杀意念发生率、求助率。邱莹莹坐在第一排,笔记本上记满了数据和方法,翻页的时候手腕上的手链碰到了桌沿,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声响。
培训结束后她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坐了十几分钟。她在想那些数字背后的人。那些和她一样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位置的少年,那些早上需要花掉全部力气才能从床上坐起来的人。他们可能没有遇到一个会在楼梯间里递创可贴的人。没有人告诉他们“你不必一个人扛着”。她想做那个递创可贴的人。不是出于怜悯,是因为她收过一枚。那枚创可贴改变了她的轨迹。虽然它太小了,遮不住伤口,但它提醒她——你的痛被看见了。
手机震动。金文圭发来一条消息:“培训完了吗。食堂有你喜欢的糖醋里脊。帮你打了一份。”
她把笔记本装进书包里,打了两个字:“来了。”
7
大二秋天,金文圭第一次在正式比赛中首发出场。
江原大学对阵省师范大学,CUBA预选赛第二轮。比赛在江原大学主场体育馆举行,看台上坐了大半的人——蓝色的校旗在人群中挥舞,鼓声和加油声震耳欲聋。金文圭穿着十二号球衣站在中圈附近,等待跳球。他的膝盖上缠着运动绷带,左腕上光秃秃的——那条编绳手链被他摘下来放在更衣室的储物柜里了。他本来想申请戴着打,但这次裁判不通过。摘掉之前他对着柜子说了一句“等我回来”,旁边的队友以为他在跟谁打电话,其实他在跟珠子上的那个字说话。
邱莹莹坐在看台第三排,手里抱着他的外套和毛巾,腿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但她的眼睛几乎没有离开过球场。这不是她第一次看他打球——从高中到大学,她看过他无数场比赛和训练。但今天是首发。是CUBA的正式比赛。对手是省师大的强队。
比赛很激烈。省师大的后卫线很强,开局就打出了一波8:0的小高潮。金文圭在第一节前半段手感不太好,两次三分出手都偏了,一次突破上篮被对方中锋封盖。但他没有急躁。第一节后半段,他在防守端断了一个球,快速推进到前场,在对方回防到位之前一记急停跳投,命中了自己在CUBA的第一分。球穿过篮网的声音清脆利落。邱莹莹攥紧了手里的外套。
下半场最后一分钟,江原大学落后两分。教练叫了暂停,重新布置战术。金文圭负责执行最后一攻。他在弧顶接球,面对比自己高五厘米的防守球员,运球,变向,急停,后撤步——和高中时在街头篮球赛上那个动作一模一样,但更快了,更流畅了。防守者被晃开了半步。他跳起来,球飞出一道弧线,越过防守者的指尖。空心入网。反超一分。
看台炸了。身边的江原大学学生全部站起来欢呼,蓝色校旗疯狂舞动,鼓声密集得像暴雨。邱莹莹也站起来了。她把他的外套紧紧抱在怀里,看着他被队友围在中间,被拍肩膀,被揉头发。他在人群缝隙里找到了看台上的她,举起左手。手腕上虽然空空的没有手链,但她知道那个动作是什么意思——他对着储物柜里的珠子在说,赢了。
比赛结束后,她在体育馆外面的梧桐树下等他。他换好了衣服出来,头发还是湿的,脸上带着比赛后的疲惫和兴奋。左腕上的编绳手链又戴回去了,银色的珠子在路灯下闪闪发亮。
“你最后一个球,和那次街头篮球赛一模一样。”她把外套递给他。
“你还记得那个球?”
“记得。那次你也赢了。然后你说要请我看电影。”她把毛巾递给他,“今天是CUBA首秀。表现不错。最后那记投篮,教练肯定会在训练中拿来做教学示范。”
金文圭擦了擦脸上的汗,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首秀进了关键球。队友说今晚聚餐庆祝。但我先过来了。因为有个比庆祝更重要的事——想让你第一个看到。”
邱莹莹伸手帮他把领口的标签翻进去。“我第一个看到了。你没听到我的声音吗——全场都在喊你的名字,但我的声音是最大的。”
“听到了。你平时说话声音那么小,喊加油的时候倒挺响的。”
“因为值得喊。”
他们在梧桐树下站了一会儿。树上最后几片枯黄的叶子在夜风中旋转着飘落,有一片落在金文圭的肩头。邱莹莹伸手把它拍掉。他顺势握住她的手。
“下场比赛在下周六。”他说。
“我会来。”
“然后周日是空的。”
“你想做什么。”
金文圭想了想:“上次你说那条小溪今年水量大了很多。银杏也好看。我们去青屏山吧。就我们两个。”
邱莹莹手指握紧了他的手。“好。”
8
冬天。
邱莹莹在朋辈咨询中心接到了第一个正式的来访者。
那是一个大一女生,叫小雅,英语系。小雅坐在咨询室的沙发上,从坐下开始就一直低着头,双手绞在一起,手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一排月牙形的红印。她说话的声音很小,吞吞吐吐的,像一只在陌生环境里受惊的猫。她跟邱莹莹说——她没有朋友,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课,一个人回宿舍。室友们聊天的时候她不参与,因为她不知道说什么。别人笑的时候她也跟着笑,但嘴角都是僵的。她说她觉得自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透明人。
邱莹莹坐在她对面,身体微微前倾,手里没有笔记本,也没有任何记录工具。她只是安静地听着,眼神平静而专注。在小雅说话的时候,她全程没有打断。当小雅停下来的时候,她没有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也没有说“你要自信一点”。她只说了一句话。
“我知道那种感觉。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周围全是人,但你觉得自己不属于那里。”
小雅抬起头,第一次直视了邱莹莹的眼睛。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发抖。
“学姐,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高中三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小雅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不是崩溃的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被看见之后的、安静的流泪。她一边哭一边说,断断续续地,说了很多——高中的时候被同学孤立过,父母只会问成绩从来不问她开不开心,上大学以为会重新开始但来了之后发现更难了。邱莹莹没有打断她,把纸巾盒轻轻推到小雅手边。
整个咨询过程中,邱莹莹说了很少的话。但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她高中的时候最需要的东西——不评判、不打断、不急着给建议。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让她知道她不是唯一的那个“透明人”。
结束的时候小雅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问她下次还能不能约她。邱莹莹说可以。她每周三下午都在这里。
那天下班之后,她一个人站在朋辈咨询中心外面的走廊里,靠着墙,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给金文圭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接了第一个来访者。我觉得我做到了。”
金文圭秒回:“你当然做得到。我一直知道。”
她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窗外的银杏树已经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但她知道,再过几个月,那些枝丫上会冒出新的芽。春天会来的。每一年都会来。
那天晚上,邱莹莹躺在床上,看着宿舍天花板上那片干净的白色,想起了很多事情。高中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操场边上那棵栾树。天台上那只灰色的鸟。楼梯间里那枚幼稚的卡通创可贴。那个说“巧了,我从来不怕黑”的少年。她曾经以为自己的人生会停在十七岁。停在那个雨天的楼梯间里,停在手腕上那些新鲜的伤口上。但命运给了她一个金文圭——不是来拯救她的,是来陪她一起走的。
从十七岁的深渊,到二十岁的阳光。
他们用了三年。
三年时间足够让一个以为自己不值得被爱的人学会相信。足够让一个每天早上需要花掉全部力气才能从床上坐起来的人变成早上第一个到咨询室开门的人。足够让一枚小小的创可贴变成两条编绳手链。
变化不是在某一天突然发生的。是在无数个瞬间里缓慢积累的——在他每天早上一言不发地在她桌上放一个牛皮纸袋的瞬间,在他用袖子扫掉长椅上的雪的瞬间,在他把她不要的胡萝卜夹到自己碗里的瞬间,在他把她的志愿写在自己志愿旁边的瞬间。在这些瞬间里,她一点一点地学会了一件事——
她不是深渊。
从来都不是。
她是深渊里长出来的花。不需要阳光也能活,但有了阳光之后,她也能开出自己的颜色。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金文圭躺在宿舍的单人床上,左手举在眼前,看着手腕上那颗刻着“圭”字的银色珠子。珠子在黑暗中反射着窗外路灯的微光。他用拇指轻轻转动那颗珠子,一圈,两圈。然后他拿起手机,给邱莹莹发了一条消息。
“晚安。”
邱莹莹的回复很快亮起来。
“晚安🌙”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看着屏幕上那个月亮emoji。嘴角翘起来。不是痞痞的笑,不是得意的笑,是那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从心底最深处浮上来的笑。
从楼梯间到大学,从一枚创可贴到一对编绳手链。从“今天也想死”到“明天见”。这条路很长,但每一步都是他们一起走的。
以后也是。
---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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